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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醫生跟她說,她應該多交朋友,多打開自己,保持心情愉悅,作息規律,否則還會再生病的時候,她一點也不意外。
意外的是在病房里遇到的于舟。
該怎么形容她呢?一開始像一顆圣誕樹,掛著五顏六色的塑料盆、水壺和卷紙。圣誕樹原本在打電話,看見蘇唱時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望著她。
蘇唱沒有見過這樣的打量,有的人的目光是從上至下的審視,有的人的目光是由下往上的冒犯,有的是欣賞,有的是不屑……滿滿當當的情緒輸出。
但于舟望過來時,什么都沒有,她的眼睛偏圓,黑瞳孔尤其大,看人的時候,似在接納。
接納蘇唱倒影在她的眼底,眨了三下眼,第一下是認知,第二下是包容,第三下是儲存。
總之讓蘇唱覺得很特別。
她曾以為這是于舟作為作者觀察世界的技能,就是無論好壞,先以視線描繪它,并不急著定義。但不是,只有于舟這樣,再也沒有第二個人這樣。
第一印象是特別,第二印象才是奇妙。
圣誕樹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背對著蘇唱把東西放下,安靜得出奇,午飯后蘇唱去茶水間,聽見她捂著話筒打電話,嗓音很雀躍:“我發現住院真的還行,我的被子上還有小花哎,不過也不是人人都有,我隔壁床就沒有。”
有一點小得意,像上帝給她頒了個獎。
嗯,圣誕樹成了小喜鵲。
第二天中午,小喜鵲又變作老阿姨,穿著寬寬大大的病號服,把蘇唱覺得難以下咽的盒飯嚼得很香,還不忘以過來人的語氣勸蘇唱:“你太瘦了,可得多吃,光喝水不行,等下暈在手術臺上。”
那語氣,仿佛盤腿就要上炕。
第三天,老阿姨化形林妹妹,哭哭啼啼地說:“操,我覺得好疼,你看到走廊上的那幾個人沒?引流管從肚子里插下來啊,我受不了,我真受不了這個。”
蘇唱終于忍不住開口:“可是,我們倆的手術,都用不上引流管。”
在于舟演完了一百個小劇場以后。
所以蘇唱時常覺得,于舟的名字起得很妙,于舟,宇宙,她有多重宇宙。
很久之后,蘇唱才發現于舟的特別之處在哪里,別人也許是花,是草,是灌木叢林,但于舟是土地。她接納花,接納草,接納灌木與叢林,然后邀請它們在土地上投射下各種陰影。她時而享受花的陰影,時而享受樹的陰影,以此組成豐富而隱蔽的植被。
沉默的時間過于長,小宇宙開始轉動,于舟吸吸鼻子。
“你噴香水了?很好聞。”
“嗯。”蘇唱輕輕說。
“我也噴了,但我一般不喜歡跟別人講這個話題,我怕人家問我是什么香水,我法文英文的說不好,”于舟自己打發自己,“唉,現在說這個,因為咱倆在車里,真的有點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