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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大人這回懂了,也不管身上哪痛,掙扎著爬過去撿起帽子,恭恭敬敬地遞給溫行野:“老、老爺子,饒我,饒我!”
溫行野趕緊接過帽子:“龔大人,她年輕,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計較……”
左蒼狼幫他把帽子戴好,扶著他,轉身往前走,若無其事地問:“下人越來越不像話了,轎輦也不知道跟上!”
溫行野說:“是我想自己走走,老骨頭坐不住。那龔大人是當朝御史,你怎可當街毆打!這回他回去,肯定參你!你……”
袁戲等人這時候也趕過來扶著老人,左蒼狼說:“嗯,這回是我不對。”溫行野說:“你知道就好,趕緊回府備份厚禮……”
話未落,左蒼狼接著說:“下回我把他拖到巷子里去打。”
溫行野氣昏。
回到溫府,就接到慕容炎急詔。溫行野憂心忡忡:“我跟你一起進宮,面見陛下。”
左蒼狼拍拍他的肩,袁戲施禮:“老爺子,您放心吧,我跟將軍一起入宮。”
溫行野當然不放心,但是他老了,傷病在身,無權無勢。而且溫砌的死,是為了向太上皇盡忠。等于當眾扇了新君一個耳光。他低下頭,發現自己其實幫不上什么忙。他點頭,說:“袁戲,她性子不好,你一定幫襯些。”
袁戲略略有些心酸,當年橫著走的溫老爺子呵……如今會說這樣的軟話。虎目隱隱有淚,他說:“我保證。”他轉身,突然又回過頭,說:“老爺子,溫帥對我們的恩德,弟兄們都記著。”
他想說溫氏沒有落魄。可是未張嘴,眼已濕了。主梁若折,大廈便頃,這世間炎涼,遠比四季分明。
宮中早已炸開了鍋,龔大人是被抬到朝上的,文官們吵成一團。左蒼狼和袁戲到的時候,聲音倒是小了。
慕容炎拿手一指,左蒼狼跪地上。他怒道:“左蒼狼!你當街毆打御史言官,你眼里可還有大燕王法!”
左蒼狼叩首:“臣有罪!”
慕容炎喝問:“原因?你與龔大人有何冤仇?你幾乎沒打死他!”
左蒼狼微微咬唇,那邊龔大人掙扎著坐起來:“陛下、陛下……下臣治下不嚴,奴才駕車不小心碰落溫老爺子的帽子。微臣已經賠罪,正要訓斥手下,左蒼狼突然過來。二話不說,伸手就打啊!陛下,您一定要為老臣作主啊!老臣年過四旬,為官十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左將軍依仗溫氏余威,竟對老臣下此毒手……老臣不服,老臣不服啊……”
諸臣俱都是跟著申斥,旁邊袁戲怒道:“匹夫欺壓溫老爺子,將軍看不過眼,教訓兩下,何錯之有?!”
慕容炎橫了他一眼,他頓時不敢出聲。諸臣更是各種控訴,有人說此例若開、官威何存?有人說縱容兇手,律法不容。
慕容炎雙手一抬,微微向下壓。所有聲音都靜了下來,他問袁戲:“說,怎么回事。”
袁戲這才怒道:“龔大人駕車在市集鬧市橫沖直撞,竟將溫老爺子的帽子刮落在地。溫老爺子腿腳不便,這孫子竟然安然坐于車駕之內,眼睜睜地看著溫老爺子去撿!左將軍看不過,這才動手教訓了一下……”
這話當然有夸大,諸人又要吵嚷,慕容炎目光環視,說:“諸位大人,溫老爺子今年五十有四了。家中二子皆陣亡于沙場。溫家勞苦功高,龔大人如此輕慢老將功臣,官德何存?”
龔大人當然不服,旁邊有交好的大臣道:“陛下此言,是說左將軍打得對,打得好?是說言官御史,被打成這樣慘狀,都是咎由自取?左將軍半點錯沒有?”
慕容炎看一眼他,說:“不,她當然做得不對。大燕有王法,豈容旁人擅動私刑?更何況德行有失的是朝廷命官。她本應稟奏于孤知曉,再依例法辦。孤只是想請諸位大人好好想一想。有一天你們也會老,或許不會缺胳膊少腿,但一樣會有失意,會有傷病。”
所有的朝臣都靜默下來,慕容炎的聲音回蕩在殿堂:“將軍老朽,當解甲還田、打馬歸原。你們有一天,也會退居幕后,讓出手中的權柄。后人命理難定,哪有百世錦繡的家族?有朝一日晉陽街頭,你看看你曾經保衛過的家國子民,看看曾經修造過的宮宇路橋。難道你們不希望后來的新秀在享受你們成果的同時,給予應有的尊敬嗎?難道你們希望偌大年紀,鬧市屈膝、泥中拾冠,尊嚴掃地嗎?”
諸人都低下了頭,慕容炎說:“孤意,此事左將軍確有過失,罰俸一年。且于退朝之后前往龔府,登門道歉。龔大人亦有錯,但念及傷重,不予懲治。若有再犯,兩罪并罰。日后大燕所有在朝官員車駕,如遇年高老邁的賦閑舊臣,必須緩行禮讓,不得沖撞。諸位大人意下如何?”
大家左右看看,竟然也沒什么意見,下跪道:“陛下圣明。”
等到朝臣散盡了,左蒼狼被召到書房。慕容炎踞案高坐,她跪下:“主上。”
慕容炎起身,繞著她轉了幾圈:“晉陽城有釘子嗎?你呆在這里就沒一天安份!”左蒼狼看見他衣角的花紋,不說話。
慕容炎說:“你要打他,非要當著所有人的面?!你就不能把他拖到沒人的地方,蒙住頭再打?!”
左蒼狼一下子噴笑,看,這三觀跟我多么像。
慕容炎也笑了,還是喝:“笑!就會惹事,你還有臉笑!等下去龔府道個歉,有點誠意。你敢再鬧妖蛾子,我把你切片煮了!”
他就站在她面前,身上的香氣飄飄浮浮,纏繞著她的魂識陷入深淵。這世上有一種人,你明知隔著云泥山海,卻別無選擇只能去愛。日日守著無望的未來,想念,渴望。
情是無藥可醫的頑疾,先入腠理,再入肌膚,最后散于骨髓,而人沉淪其間,只能甘之如飴。毒藥鴆酒含笑飲,縱有神力可弒天,不敢言別離。
傍晚,左蒼狼去龔府道歉。龔大人還躺在床上,鼻骨骨折,下顎錯位,總之傷得不輕。左蒼狼努力讓自己顯得真誠一些:“龔大人,對不起。”
龔大人哼哼了一陣,終于還是說:“免了。”
這事算是了了。一個御史大夫,一個驃騎將軍,面和心不和又怎樣,還能離咋的,將就著過唄。但從那以后,再也沒人敢對溫家人有半點不敬。
☆、第 38 章 母親
從龔府出來,左蒼狼還沒進溫府大門,就見溫行野等在中庭。一見她進門就問:“去過龔府了?”
左蒼狼嗯了一聲,溫行野問:“龔大人態度如何?”
左蒼狼見他目露擔憂之色,說:“其實你不必如此,我與溫帥雖無夫妻之情,卻有師徒之誼。只要我在一日,溫府上下,便如他生時。”
溫行野一怔,左蒼狼已經舉步入內。不期然遇見溫以軒,溫以軒與左蒼狼擦肩而過,目不斜視,只當沒有此人。
自從他們的母親秋淑離開之后,以戎日日鬧著要找娘親,以軒畢竟已經十二歲,沒有哭鬧。但是他與左蒼狼卻是從此之后,如同路人。他再也不肯向她請安。平時見面也再沒有一句話。
左蒼狼也從不跟他說話,溫以戎畢竟還小,平時經常偷偷過來找她玩。
這天中午,溫行野正在花園練功,突然聽到兩個孫兒低聲說話。溫以軒在對弟弟說:“你去哪兒?”
溫以戎說:“我去找姨娘玩啊,她昨天說了今天帶我去騎馬的!”
溫以軒說:“閉嘴!她不是我們姨娘,她是個壞女人,是她逼走了我們母親!你不許跟她玩!”
溫行野臉色一變,勃然大怒,命人取來家法,鞭其三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