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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蒼狼咬著牙,卻是一動也不能動。
第二天,她被押到囚車里,太子慕容若親自押送游街。長街兩邊,百姓爭相圍觀。那天陽光有點刺眼,左蒼狼只覺雙腿劇痛,囚車每一次晃動,都讓她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
街道兩旁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指指點點,她閉上眼睛,重枷讓她的雙手被磨破,有的地方已經深可見骨。跟隨在太子身邊的溫砌有時候回頭看她,目光復雜。也許他也會想起,宿鄴城那些情同師徒的過往吧。
但是各為其主,戰爭從來殘酷。
等到了西市街口,有兵士把左蒼狼從囚車里拖下來,那時候她雙腿早已被鮮血浸滿。架著她的兩只手一松,她立刻摔倒在地上。慕容若坐在監斬臺上,向圍觀的百姓道:“這就是逆黨的下場!今天斬下左蒼狼的頭顱,下一次,便輪到慕容炎的頭顱被懸在晉陽城城樓之上!”
圍觀的人低聲說些什么,左蒼狼已經聽不清。兵士在地上鋪上白布,劊子持了重斧站在一邊。日過正午,時辰將至。
溫砌走到她身邊,左蒼狼說:“溫帥恐怕要白費心機了。她不會來的。”溫砌問:“為什么?你們看起來關系不錯。”左蒼狼說:“那只鳴鏑里面有紙條,她若拾得,只會以為我已擒得溫帥,返回晉陽。”溫砌沉默,許久說:“你早想過,此行有可能失敗。”
左蒼狼說:“戰場之上,我要向溫砌學習的,還有許多。”溫砌盯著她的眼睛,輕聲問:“值得嗎?”
左蒼狼望著他,終于露了一個笑容,沒有說話。溫砌搖頭:“阿左,你這一生,真是可惜啊。”
左蒼狼抬起頭,陽光灑在少女尤帶稚氣的臉龐,她面如淬玉,卻微微一笑,終于說:“不可惜,力所能及的事,已經竭盡全力去做。成敗在天,有怨無撼。”
溫砌嘴角微微抽動,良久,他抬起頭,看向監斬臺上的太子慕容若,說:“太子殿下,請暫緩行刑,我有事稟明陛下。”
慕容若說:“溫帥是要為這個逆犯求情嗎?你對她未免太過寬厚了!”
溫砌說:“請殿下暫緩片刻,微臣見過陛下就回!”
溫砌趕到行轅,慕容淵就嘆了一口氣:“你還是狠不下心。但是溫砌,此女極為狡詐,依孤之意,還是除之為上。”
溫砌說:“陛下,正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此女之才,當得重用,殺之可惜。再者,她聰慧機敏,微臣倒是甚喜。臣滑臺老家,妻子長年伺候公婆,又要照顧幼子。家父多病,實在勞碌。臣想,若是再娶一房小妾,家中雙親也多一個人服侍。”
慕容淵何等樣人,立刻明白過來:“只怕持刀握戟的手,不能洗手為羹。”
溫砌說:“心懷利器,自起殺心。如今她雙腿已折,只要不予救治,只能臥床不起。臣妻賢惠干煉,她又年紀尚輕,有些東西即使是不會,也可以好好學學。待他日,陛下收復河山,清除逆黨,大燕國力也必然大損。如遇戰事,此女會有大用。”
慕容淵搖頭:“溫砌!如今的形勢,已經不允許……”他話沒說完,溫砌雙膝觸地,跪在地上。慕容淵怔住,就聽他說:“陛下,微臣……”他略略咬牙,面色微紅,說:“微臣喜歡她,這么多年以來,惟一一次……微臣保證,絕不會讓她影響時局,求陛下成全!”
慕容淵一臉無奈,話都已至此,又有什么辦法?他輕聲嘆:“你啊……孤已知曉,你溫府上也是時候該添添喜氣了。”
溫砌跪拜:“謝陛下成全。”
左蒼狼被押回行轅的時候,還有些困惑。直到聽見溫砌決定納她為妾的時候,心里又感動又無可奈何。溫砌想要救她,她知道。這種時候,要勸服慕容淵留她性命,不容易吧?
反正人為刀俎,她為魚肉,贊成或反對都無濟于事。
溫砌果然沒有醫治她的雙腿,怕遲則生變,盡快與她成了親。
他在方城納妾,雖然一切從簡,到場的人還是很多。這時候辦喜事,當然也是有目的,一方面可以緩解方城緊張的氣氛,二來也讓晉陽慕容炎治下的百姓知道,他的愛將嫁給了自己。
滑臺溫府,幾乎熱鬧了一整天。夜里,賀客散去。溫砌揭開新娘的紅蓋頭,與左蒼狼同飲交杯酒。喜婆下去,新房里只剩下兩人對坐。
溫砌抬手,為她摘下沉重的鳳冠。左蒼狼雙腿綿軟,只略略一動,便痛得直冒冷汗。她問:“你不會真的要睡我吧?”
溫砌解衣上榻,說:“天地都拜了,洞房也入了,為什么不睡?”
左蒼狼怒了:“又不是我愿意的!”
溫砌嘴角現了一絲笑,說:“那有什么關系,這種事,我愿意就可以了。”
他湊過來,左蒼狼急了:“那你放過我,以后有機會,我也放你一次,怎么樣?”
溫砌將外袍掛到衣架上,說:“這樣的機會,還是不要有了。”
他把她的鞋子脫了,把她放到床上,然后解她的喜服。左蒼狼注視著他的眼睛,溫砌與她對視,半天扯了被子替她蓋上,嘆氣:“你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在欺負一個孩子。”
他躺在她身邊,卻并沒有亂動的意思。左蒼狼松了一口氣,終于說話:“之后,我是不是就要留在滑臺,留在溫府?”
溫砌嗯了一聲:“我從軍多年,難得回家。你在雙親面前,幫我盡孝。秋淑是很好的人,不會欺負你,你也不要欺負她。”他伸手拍拍她的手背,“你既入我府門,以后便是我溫家的人。前塵舊事,我不會計較。以后在家中,不要太鬧騰就好。”
左蒼狼譏諷:“幾年見你一次?三年還是五年?”
溫砌笑:“你應該不會想見我吧。”
左蒼狼想翻個身,用了用力,只覺得腿如針扎,沒翻過來。她說:“如果我想的時候呢?”
溫砌眉宇微挑,他毫無疑問是個非常俊朗的男人:“忍住。”
左蒼狼氣惱:“我才不獨守空房!”
溫砌忍笑:“母親會教你。”
她扯著他里衣的袖角:“你帶我隨軍吧。”
溫砌望定她,搖頭。左蒼狼冷笑:“就這樣一輩子把我困死在閨樓繡閣里?”
溫砌握住她的手,是長者對孩子的寬仁退讓:“到內亂平息,慕容炎伏法之后。”
他這樣直白,左蒼狼很意外,轉頭看他,他笑容溫和:“那時候,我可以準你隨軍。我答應,只要時機成熟,我會力諫西征。你的才華壯志,不會荒廢。”
左蒼狼微怔:“你又不給我治腿,萬一我殘了呢?”
溫砌說:“我讓人用推車,推著你上戰場。”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是左蒼狼信了,她問:“何必這樣,你不信我,殺掉我不是更省事嗎?”
溫砌替她掖好被角:“舍不得。世間愛才的,不止二殿下。”
左蒼狼避開他的視線,其實他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可惜,他只忠于燕王。而我……我只忠于一個人,燕王是誰,誰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