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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能出逃的大臣中,官銜最高的當然是左丞相薜成景。他本來就不贊成慕容淵出逃,是以議事的時候并不在。慕容炎將他請到書房,說:“薜丞相,這幾日瑣事繁多,一直沒顧得上前來探望。兵士們沒有驚擾丞相吧?”
薜成景冷哼了一聲:“慕容炎,你今日來,是要殺了老夫嗎?多年以來,我雖知你有野心,卻未曾想到你竟如此大膽!竟然干出逼宮這等不忠不孝之事來!你要殺就殺吧,我薜成景輔佐慕容氏三代君主,俯仰無愧!”
慕容炎眉毛微挑,說:“丞相這是什么話,丞相在朝為官,素來清正廉潔。上次計誘西靖,父王將我下獄,滿朝文武之中,只有丞相為我仗義直言,這份恩情,慕容炎一直記得。”
薜成景說:“當時我就是瞎了眼!若是早知你乃這般狼心狗肺、鷹顧狼視之徒,我豈會向陛下諫此荒唐之言!”
慕容炎在他對面的書桌上坐下來,提壺倒茶,等他罵夠了,才說:“丞相真是這樣想的嗎?”
薜成景也看出他對自己并無殺心了,說:“你想怎么樣,直說吧!”
慕容炎說:“我想為一個人翻案。”
薜成景沒好氣:“誰?”
慕容炎淡淡道:“楊繼齡。”
薜成景怔住。
慕容炎說:“當初楊家一案,我在野,丞相在朝。真相如何,丞相比我清楚。如今我找到一些證據(jù),可以證明當時楊家確實冤屈。聽聞薜丞相當年患上頭風(fēng),還是楊玄鶴大夫診治方得痊愈。楊繼齡也是薜丞相的門生,想來,對這件事,丞相不該有異議吧?”
說完,他將查得的證據(jù)一一擺在書桌上,薜成景顫抖著伸出手,將之一一展開。
許久之后,他說:“慕容炎,當時你救走楊家遺孤之時,就想到以此事作你的墊腳石嗎?”
慕容炎微笑,說:“不。”薜成景看向他,他說:“比那更早。”
薜成景慢慢軟倒在地上,慕容炎說:“丞相是心懷大義之人,一向愛民如子。如果得丞相輔佐,無論于我,還是于大燕百姓,都是福分。若丞相不愿,流血的也只是大燕。”
薜成景將那些證供緊緊握在手里,牙關(guān)緊咬,慢慢說:“你打算把陛下和太子怎么樣?”
慕容炎說:“這么多年,丞相還不了解我嗎?我沖冠一怒為的什么,丞相應(yīng)該最清楚。”
薜成景說:“我、我可以擬書,替楊家翻案。我也可以說服剩下的朝臣,各司其職。但是你要答應(yīng),你可以廢黜太子,重續(xù)與姜家姑娘的姻緣,但是定要迎回陛下,萬不可傷其分毫。”
慕容炎說:“很公平的條件,我接受。”
第二天,左丞相薜成景出面,為楊繼案私藏龍袍、貪污受賄一案昭雪。他在朝中德高望重,有他主持大局,剩下的朝臣陸續(xù)依附。已經(jīng)停滯的朝廷,重新開始運作。慕容炎出面,為楊玄鶴一家重修墳塋,建造祠堂,享受祭祀。
晉陽城的百姓,起初還惶恐不安,但是慕容炎執(zhí)政之后,第一件事是攻打西靖的灰葉原,且大勝。第二件事是替楊家昭雪。這兩件事,無一不是大快人心之舉。
何況他起兵,乃是打著太子君奪臣妻、兄霸弟媳之名,這本就是太子失德無道。自古世人眼中,但凡深情的人總不會太壞,所以沒過幾天,晉陽、大薊城、小薊城以及令支一帶都慢慢平靜下來。
朝中老臣上書催促慕容炎迎回慕容淵,慕容炎命薜成景擬函送呈漁陽,要求慕容淵誅殺妖后李氏、廢黜無德太子,重回晉陽。慕容淵閱罷書信,當即暴怒,將遞送信函的使者擲入了鼎鑊。并發(fā)討賊檄文,召集舊部,準備征伐晉陽。
慕容炎正在看那封檄文,一邊看一邊笑:“父王這次氣得不輕。”
封平跟在他身邊,說:“難道殿下真準備迎回陛下嗎?若到了那個時候,只怕……”
慕容炎豎手,制止他繼續(xù)說下去。外面有人進來,老遠就喊:“殿下!許將軍帶領(lǐng)大軍回城了!”
慕容炎眉頭微皺,左右看了一眼,臉色慢慢陰沉下來——如果大軍回城,左蒼狼這時候應(yīng)該在他面前了。果然傳令兵接著喊:“許將軍派小的快馬來報,大軍撤退的時候遇到溫帥的人馬阻截,左參軍為了引開敵軍,還陷在灰葉原,下落不明!”
慕容炎上前兩步,一把將他提起來。王允昭趕緊小聲提醒:“殿下!殿下!”
慕容炎慢慢把他放下來,再開口時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平靜:“打開城門,迎大軍入城。王允昭,我要見冷非顏。”
王允昭應(yīng)了一聲是,趕緊前去準備,慕容炎在書案后面坐下來,重新鋪開灰葉原的地圖,反復(fù)查看。正在這時候,許瑯進來,剛一進門就跪在地上:“殿下,末將罪該萬死!”
慕容炎頭也沒抬,沉聲說:“也怨不得你,起來。將經(jīng)過說予我聽。”
許瑯只得將經(jīng)過一一道來,搶占灰葉原之后,將士們屠城一天,然后左蒼狼下令撤軍。大家沿來路返回白狼河。西靖已經(jīng)派出追兵,但是因地勢復(fù)雜,難以追蹤,倒沒有大礙。誰知道大軍正要走出沼澤之地時,溫砌帳下的諸葛錦竟然帶了一小股兵士在大軍退路之上設(shè)伏。
大軍撤退受阻,幾乎被西靖軍隊追上。左蒼狼沒有辦法,只得帶小股人馬引開諸葛錦,給大軍爭取撤退時間。
慕容炎默默聽完,說:“我知道了,許將軍一路辛苦,先行歇息吧。”
許瑯還要再說,但見慕容炎已經(jīng)不打算多說,只得忐忑不安地退了下去。
他走之后,冷非顏就進來。她一進來就發(fā)現(xiàn)不對——不是說許瑯已經(jīng)班師晉陽了嗎?怎么不見阿左?心里犯嘀咕,還沒開口,慕容炎已經(jīng)說:“準備一下,跟我走一趟灰葉原。”
冷非顏立刻知道事情不小,說:“是。”
她下去準備水和干糧,還要火折子、地圖,沼澤多毒蟲,藥也是要備下的。王允昭站在慕容炎身后,一臉擔(dān)心:“殿下一定要親自去嗎?”
慕容炎神色陰郁:“王允昭,如果是溫砌派人設(shè)伏,阿左危矣。”
王允昭說:“左少君機警聰慧,殿下一向放心的。今日為何突然如此擔(dān)憂啊?”
慕容炎走到窗口,外面正是盛夏,花影搖曳,他說:“因為只有溫砌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王允昭,我十年心血,將要付諸東流了。”
當天下午,慕容炎在晉陽宮中設(shè)宴,為許瑯一眾將士接風(fēng)洗塵。宴剛過半,他便以酒醉為名退席。隨后與冷非顏僑裝出城,星夜趕往灰葉原。
如今的灰葉原已經(jīng)只剩下一座廢墟,燕軍燒殺之后,放火燒了整座城池。西靖要清理還需要一段時日。慕容炎跟冷非顏悄悄渡白狼河,冷非顏這才發(fā)現(xiàn)慕容炎的身手遠在她預(yù)料之外。
這時候西靖還有小股軍隊在沼澤地中搜尋燕軍,沿途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好些燕軍的尸體,看來幾日下來,雙方已發(fā)生過多次惡戰(zhàn)。冷非顏抓到諸葛錦手下落單的兵士一問,得知諸葛錦已經(jīng)抓住了左蒼狼,正在向宿鄴方向行軍。
左蒼狼也是很無奈,溫砌對灰葉原的地形比她了解得多。甚至在她準備潛入灰葉原之前,溫砌已經(jīng)猜到她的下一步計劃。于是剛剛好埋伏在她的退軍之路上。
左蒼狼領(lǐng)了小股兵士遛著諸葛錦走,無奈諸葛錦這個人認死理,真把溫砌劃給他的每一個要道都守著滴水不漏。他根本不必追,左蒼狼身后就是靖軍。哪怕是他一動不動,靖軍也一定會把左蒼狼趕到他面前。左蒼狼沒辦法,當然只有落在諸葛錦手里。
諸葛錦倒是沒難為她,畢竟以前大家也是一起吃肉喝酒的弟兄,他依從溫砌指示,一旦捕獲左蒼狼,立刻抽身而退,絕不戀戰(zhàn)。
左蒼狼也沒怎么抵抗——溫砌下達的命令,說不定是死活不論。她當然還是乖乖順從比較安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