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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果蹲在地上不說話，暗暗生著悶氣。這時，從北京飯店里走出一個梳著馬尾辮長相頗為洋氣的東方女人，三十來歲的樣子，穿著碎花長連衣裙和白色系帶涼鞋。她先是站在飯店門口張望了一番，然后裝作不經(jīng)意地朝田果和大姐走了過來。

“你們倆是不是等外匯劵的？”她的普通話帶有濃濃的廣東音。

田果一愣，抬起頭看著女人，“是，你有??？”

“我有?！?

田果多長了一個心眼，問她：“您不像是外國人??？從哪來的？”

女人嫣然一笑，口吻卻冷得很：“別管我從哪兒來的，我就問你們外匯劵要嗎？”說著，打開斜跨在身上的黑色小皮包。

☆、第062章

從黑皮包打開的一條細縫中田果依稀看到了外匯劵花花綠綠的身影，呦喝！還真不少！大姐也看見了，兩人一口同聲說：“要。”

女人把皮包合上，指指馬路對面，然后自己先走了過去。大姐緊跟其后，田果因為推著自行車不方便落在了最后。如同特務(wù)接頭，三人依次穿過馬路來到對面沿街花壇后，那里也有幾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形成一道綠色的屏風(fēng)。

因為是中午，街上行人稀少，田果左右看了看，發(fā)現(xiàn)此地只有她們仨。

“刨去零毛，我這里一共有137元的外匯劵，我賣150元，你們要多少？”女人直接開門見山地問。

“我全要！”田果跟大姐又是一口同聲。

“你都要？”大姐顯然嚇了一跳，問田果：“你買什么??？必須用這么多錢？”

田果明白此時她跟大姐已經(jīng)不是同一戰(zhàn)壕的戰(zhàn)友而是搶奪外匯劵的敵人，此時就看誰比誰慘，誰比誰更需要外匯劵了?！按蠼?，我買電視機，聽說友誼商店里有賣日本出的松下電視機，1一臺12寸的賣380元，這137元還不夠我用的呢?！?

“既然不夠用干脆就都給我，我買自行車這137足夠了！”大姐迅速找到突破口。

“那不行！”田果瞪起眼睛，“凡事都有先來后到，今天是我比您先到的飯店，這外匯劵就應(yīng)該是我的。”

“哎呀你這個姑娘說話不講理啊！”大姐也急了，“憑什么就說是你的，你說你先到的飯店，誰看見了？還有，這事哪有什么先來后到？來的早不如來得巧，再說了，這一百多塊錢你買電視機也不夠，可我買自行車是絕對夠了，我家兒子都是15了，人家同學(xué)家都有自行車，就我們家沒有，哪個孩子沒虛榮心，我家兒子憑什么就遭人白眼兒......”

打苦情牌？田果翻了個白眼兒，心說你以為全世界就你一個人命苦？我比你還苦好嗎？“大姐，您兒子是挺不容易，但我們家也不富裕啊，您知道么，我姥姥都60多歲了，至今還沒看過電視機長啥樣呢，我起早貪黑的攢了一筆錢，就是想買臺電視機孝敬孝敬她老人家，我單位更小，連電視機票都沒有，你兒子還小，騎自行車的日子有的是，就別跟我姥姥搶了?！?

她們倆在這邊你一句我一句的訴苦。那邊，女人已經(jīng)抽完了一支煙，不耐煩地打斷她倆：“喂，你們到底還要不要外匯劵？商量了這么久都沒有結(jié)果是不是耍我玩？再給你們一分鐘，不要我就走了！”

此話一出，田果跟大姐立馬閉上了嘴巴，兩人互相望著對方，目光都是可憐巴巴的，最后還是大姐開口說：“姑娘，算我求你，看在我都快四十歲的份上你就把這外匯劵讓給我吧。這樣，大姐也不是不講理的人，137元的外匯劵，我要100，給你37怎么樣？多出的那13元，我掏11，你掏2塊行嗎？”

似乎也不虧。得了，就當(dāng)積德行善，田果一嘆氣，同意了，“行吧?！?

后來的幾天田果只要中午沒事就騎著自行車來北京飯店附近轉(zhuǎn)悠，最后還真碰到了傳說中的黃牛黨，當(dāng)時她正推著自行車來回在胡同里溜達，然后一位小學(xué)生走過來壓低聲音問：“阿姨，你要外匯劵么？”見田果點頭，就把帶進了一座古香古色的四合院里。

黃牛人稱“三哥”，田果走進去時，他正蹲在院子里跟兩個哥們逗蛐蛐。

“進來吧。”他招招手，把田果帶進了一間小偏房。

田果留了個心眼，沒往屋子里頭去，把門敞開然后站在靠近門口的地方等?？傆X得他不像好人，在他翻找抽屜時，田果不經(jīng)意地問：“您手里的外匯劵是真的么？”

其實這個問題挺不禮貌的，你覺得是假的可以不來啊，既然來了干嘛還問真假？有那么一瞬間田果覺得自己可能會被三哥轟出去，不曾想三哥咧嘴一笑，指指自己的腦袋：“你拿去用，如果用不了，是假的，我這腦袋割下來給你當(dāng)尿盆！”

這話說的......田果把臉轉(zhuǎn)向門外，真是又恐怖又流氓！

三哥告訴田果最近對自私倒賣外匯劵查的挺嚴的，“以前都不管，后來有人把價格抬得太高，估計是惹到哪位大爺?shù)挠H戚了，就開始嚴查，你要是從我這兒買了外匯劵可別到處宣揚，價格合適了想清楚了再買。”

田果明白他的意思，這是一錘子買賣，你要是覺得合適就買，買了就別后悔。她點點頭，問：“您是按元加價還是按一張收費?！?

“你想要多少？如果多，我就給你便宜點。”

“我要100。”

“100我要130。”三哥說。

“這么貴？”田果咋舌，趕緊裝出可憐相，不，是真的可憐兮兮，“三哥，能便宜點嗎？我就是個理發(fā)員，一個月掙不了多少錢。”

“那你覺得多少合適？”三哥問。

田果想了想，明白如果出價太低這買賣就算泡湯了，“這樣三哥，您掙錢也不容易，而我確實手里錢不多，您看115行嗎？”

“不行，太少了，你再加點?！?

田果一咬牙：“117，多一分我都沒了。您總得給我留出下半個月吃飯的錢吧。”

“ok！”三哥吹吹手指，開始清點外匯劵。

外匯劵搞到手了，下一步田果就開始為如何進入友誼商店費腦筋。既然要看護照，那我去做一個假的不就行了。八幾年時做假證件的特別少，幾乎沒有，田果廢了半天勁才在海淀某個大學(xué)門口找到了一位。結(jié)果人家一聽是做護照，當(dāng)時就樂了。

“哎呦，活了這么大，我還沒見過護照長啥樣嘞，對不起啊同學(xué)，這個真做不了。或者，你去拿本護照來，興許我依葫蘆畫瓢能做出來。”

田果哭笑不得，心想我要是有那玩意還找你干嘛？

做假護照這事是行不通了，田果只得另想辦法，也曾裝過日本人面不改色的走進去，結(jié)果剛到門口就被恪盡職守的門衛(wèi)伸手一攔，見她一頭黑發(fā)黃皮膚，門衛(wèi)直接說了中國話：“對不起，同志，這里不讓中國人進。”

田果裝日本女人點頭哈腰微微笑，臉上是懵懂表情，那意思是“哎呀，我聽不懂你說啥啦。”希望就此蒙混過關(guān)。可惜，人家門衛(wèi)敬業(yè)的很，指指一旁正拿出護照的兩位外國友人用簡單的英文說：“對不起，要看護照，沒有就不能進去。”

那天，田果在門口磨蹭了半天，一會兒英文一會兒日語，可最后，人家還是沒讓她進。門衛(wèi)火眼金睛，哪里看不出她是裝的？最后用中文警告：“別裝了啊，在影響我工作直接報警。”

沒辦法，田果只得走最后一條路線：跟外國人套近乎。

周五休白班，她一大早就坐車來到建國門附近的友誼商店。商店還沒開門，她買了一個煎餅開始繞著商場轉(zhuǎn)圈，想象著如果能在這里當(dāng)營業(yè)員該有多好，想買啥就買啥，還不用票。英文她是會的，可惜學(xué)歷不夠。

一大早還沒有外國人來，但靠北面一側(cè)的咖啡廳里已經(jīng)有顧客了。一男一女都是黑發(fā)黃皮膚，面對面坐著，桌前兩杯咖啡，交談甚歡。不！準確地說，是女人看起來更加高興，男人的表情始終淡淡的，偶爾張口回復(fù)一句，大多數(shù)時候只是點頭附和，似乎心不在焉。

日本人？還是華僑？田果蹲在一個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觀察著，那男人穿著白色休閑襯衫鼻梁上架一副金絲邊眼鏡，大概三十出頭，成熟中透著一絲胡同男沒有的儒雅。

站著觀察了一會兒，田果覺得那女人的越看越眼熟，瞇起眼睛又仔細看了看，咦？不是那天賣給她外匯劵的那名長裙傲嬌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