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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xué)，你哪個學(xué)校的？”其中一人問。

“我不是大學(xué)生，我在理發(fā)店工作。”

理發(fā)店？大家一愣，忽然一個胖胖的男生猛拍了一下手，“哎呀！你就是那個菜地里勇追歹徒的女英雄。”

......田果尷尬，沒想到何為民把這事當(dāng)成光榮事跡到處宣傳，剛才不臉紅，此刻也臉紅了。等那幫人嘻嘻哈哈的都被何為民推走了，田果才說：“為民，謝謝你跟沈主任幫我恢復(fù)名譽(yù)，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理發(fā)店的正式員工了。”

“謝我做什么？你本來就是被冤枉的，我只是做了我應(yīng)該做的事，‘偷’這個字太難聽了，作為朋友，我覺得自己必須還你一個清白。”

噗！田果笑了。何為民茫然，隨即不好意思地?fù)蠐项^，自嘲道：“是不是覺得我特傻？他們都那么說，還老笑話我是不是在娘肚子里時就會背團(tuán)章了。”

田果搖搖頭，真誠地說：“不，為民，你是一個特別好特別好的人。不過，以后去了美國，你要多長點心眼，資本主義國家的人都壞著呢！你這么善良，會挨欺負(fù)的。”

這話讓何為民臉紅，“瞧你說的，我哪有那么傻，被人欺負(fù)肯定會還手的......”

田果笑笑，從書包里掏出送給何為民的禮物，一支海燕牌鋼筆，一個紅塑料皮的記事本。“到了美國一定要好好學(xué)英語，希望有一天你能用英文把這個記事本用完。”

“謝謝！”何為民高興地接過，沒想到田果還給自己帶了禮物，平時她都很少給自己回信的。打開扉頁，看到上面一行娟秀的鋼筆字：祝一路順風(fēng)，心想事成。好好學(xué)習(xí)，早日歸來，報效祖國。

“放心，我，我會回來的！”他信誓旦旦。

何為民去的是波士頓大學(xué)，算公費(fèi)，申請是半年前遞上去的，因為一直沒有回音還以為沒戲了。從小賣部買了兩瓶黑加侖，何為民略有惆悵地說：“誰知道上個月突然又說申請通過了，最遲九月份就得走，這讓我們?nèi)叶加悬c不知所措，父親和姐姐是希望我去，而母親是舍不得，我自己呢，是茫然。”

“茫然？”

“嗯。”何為民低了一下頭，看著陽光下自己跟田果交織在一起的影子，“其實，在最開始，我很抗拒，我......已經(jīng)不太想去美國了。”

“為什么不想去了？”田果納悶地看著他，“為民，你可千萬別犯傻，這么難得走出國門的機(jī)會可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等你到了美國就知道，那是一個和我們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你會開啟一段新的人生。”

“怎么？你去過？”聽她說的頭頭是道，何為民眨了眨眼。

當(dāng)然去過，不過是在重生前。田果尷尬地喝口汽水，隨口說了句：“報紙上寫的，誰知道真假。”

何為民也喝口汽水，一臉燦爛地說：“所以，我?guī)湍闳タ纯磮蠹埳险f的到底對不對。咱中國不是有句話叫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么，百聞不如一見，田果同志，希望有一天你也能去美國或者英國法國，總之，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精彩。”

外面的世界當(dāng)然精彩了，但也很無奈......田果不想打擊何為民，所以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好，我努力。還有以后就叫我‘田果’吧。‘同志’這詞聽起來怪怪的，把咱倆距離莫名拉遠(yuǎn)了。”

中午，何為民請?zhí)锕趯W(xué)校第一食堂吃飯。點了一份土豆絲一份燒茄子還有四個饅頭兩個窩頭。那時大學(xué)食堂每頓飯是定量供應(yīng)，超出的部分要用糧票和錢補(bǔ)齊，何為民又補(bǔ)了3毛和二兩面票。

“湊合著吃吧。”他對田果憨笑道，“學(xué)校的菜葷腥少，你嘗嘗這個燒茄子，是我們師范大學(xué)的招牌菜。仔細(xì)嚼著能品出羊肉味兒。”

是么？也許是心理作用，田果夾了一塊茄子放進(jìn)嘴巴嚼了嚼，別說，還真有一股淡淡的羊膻味兒。“為民，你們這兒的大廚神了，他怎么做到的？”

何為民抿嘴一笑，“田果，你真單純，還能怎么做的，放點羊油不就行了？”

“......”

其實今天田果來找何為民不單是為了告別和送禮物，還有一件重要的事，“為民，這幾張名片你拿好，我現(xiàn)在自己練攤兒呢，地點就在外交部街附近的秀水，上次送你姐姐的裙子就是從那兒買的，我那里還有很多漂亮的裙子，襯衫牛仔褲也有，你們畢業(yè)后總要找工作，上班跟上學(xué)不一樣，工作了嘛，肯定要穿的成熟又穩(wěn)重，如果你同學(xué)需要買衣服，可以讓他們?nèi)バ闼椅遥崮愕拿治医o打折。”

“......我的名字這么值錢那？”何為民臉又紅了。

“是我們的友誼值錢。”田果特意在‘友誼’上加重了語氣。

似乎就在這一瞬間何為民終于明白了一些東西，他看著手里的名片久久不語。田果有點不知所措，想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沉默了，“為民，你是不是覺得女孩做生意不好？是敗壞道德？”

“誰說的？”何為民皺起眉頭。

田果咽口唾沫，“我們胡同里人......”

何為民抬手打斷她，嚴(yán)肅地說：“田果，你不該活在別人評價中，你是新時代的青年，要有自己的想法，要學(xué)會獨立思考，如果認(rèn)為是對的，就去做，失敗了也不要怕，誰也不是生下來什么都會。女孩做生意怎么了？總比那些站別人家墻根兒底下胡說八道的人強(qiáng)！我總覺得在未來的中國，做生意的人會越來越多，自己給自己打工，而像鋼鐵廠，燈泡廠，服裝廠這些養(yǎng)了一大批懶人的國企，在未來很有可能面臨生存挑戰(zhàn)。”

田果聽到目瞪口呆，現(xiàn)在是八五年，但何為民一個大學(xué)生竟準(zhǔn)確無誤地預(yù)見十年后中國社會發(fā)生的巨變。

“我不想成為了不起的人，我只想成為對祖國建設(shè)有用的一顆螺絲釘。”

田果覺得每次跟何為民聊完天，自己的靈魂都能瞬間升華到一個新高度。下午離開學(xué)校時，何為民送給田果一本《牛津字典》。

“田果，好好學(xué)英語，國門打開后，秀水的生意一定會越來越好，我也沒什么可送你的，這本英文字典跟了我三年，是高考結(jié)束后，我用打工賺來的錢買的，今天送給你，也把美好的祝福送給你，希望我們再見面時，都能成為心中最理想的那個自己。”

田果忽然有些熱淚盈眶，這是重生到這個世界后她聽到的最鼓舞人心的一段話。可惜，這個給她力量的大男孩馬上就要去往美國了。“謝謝你，為民，這本字典我一定會好好保留的。”騎著自行車走出去老遠(yuǎn)，田果忍不住回過頭，卻驚訝的發(fā)現(xiàn)何為民還站在學(xué)校門口目送她，見她回過頭，他趕緊用力揮舞自己纖細(xì)的手臂。

這告別一幕，讓田果驀然想起了《伊豆舞女》，小薰拿著白手絹站在岸邊對乘船遠(yuǎn)去的川島拼命揮舞手臂。只是田果在心中祈禱，這不是她與他的最后一面。

他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

☆、第059章

八月，何為民給田果寫了一封信，告訴她出國的手續(xù)已經(jīng)全部辦完，簽證也順利通過，九月中旬就要離開北京飛往美國，而接下來的一個月他也很忙，

先是要回老家拜訪各路親戚，還要跟小學(xué)，中學(xué)，高中，大學(xué)的同學(xué)們一一告別.......

“等到了美國，生活安穩(wěn)一些后，我會繼續(xù)給你寫信，告訴你一個真實的美國，我想去紐約，想去西雅圖，還有著名的好萊塢去看一看，我們繼續(xù)做筆友好嗎？”

那有什么不好的？田果蹲在行軍床前在信紙上正一筆一劃給何為民回信，忽然眼前光線一暗。

“衣服都在這兒，男裝女裝都有，隨便挑！”她以為是來購物的顧客，卻再抬起頭看見來人的瞬間暮然一愣，居然是兩個穿著綠色制服的小民警。“您......買衣服？”

“我們不買衣服。”一個長得濃眉大眼的民警冷冷開了口，瞅模樣不到三十歲，“我問你，你是叫米田果嗎？”

“是啊。”

“行了，跟我們走一趟！”說著，他亮了一下民警證，然后就過來拉田果的胳膊。

“別介呀！”田果趕緊躲開，往后退兩步。冷不丁被民警召喚，說不害怕那是假的。“我做錯什么了，你們就要帶我走？平白無故帶走一個人，你們得給個合理的理由啊！”

小民警不耐煩地一撇嘴，“到所里就知道了，趕緊的，別磨嘰了，不然我拿手銬了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