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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城里干啥?”
“送農作物和肉,城里也有農貿市場。”
“哎呀,那可去不起!”二喜趕緊搖搖頭,“你想啊,去城里一次太遠了,村里沒有大型貨車,只有拖拉機,去鎮上一次就挺累了,去了那兒也不是馬上就回來,除了幫人家卸貨,還得算賬結賬開條子,每次利生去都是早上天沒亮就走,晚上天擦黑了才能回來,何況去一次城里!”
也對啊,那時生產力相對落后,沒有貨車,電腦,計算器和電子秤,算盤與拖拉機是主力軍,一切全靠人力支撐。
“姐,你問這個干啥?”二喜覺得田果怪怪的,一個城里來的理發員,咋關心起農作物了,“你是不是調動工作,去菜市場嘞?”
“不是不是。”田果訕訕地笑了下,之前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想著村里既然能給供貨站送菜,順路是不是也能給自己送一批,結果聽二喜一說才發現根本不可行,首先是車的問題,其次路途遙遠,從棗莊開到城里最少要兩三個小時。凌晨出發也不可行,那么苦,誰干?除非給人家加錢。
田果喝口水,問:“二喜,村里的蔬菜收下來后賣給過私人嗎?”
“私人?啥意思?”
“比如說,你家打下的蔬菜按斤賣給我。是長期的那種,不是只買賣一次,就像村里定期往鎮里送貨那樣。”
二喜想了想,皺眉道:“給私人?印象里從來沒有過,這應該是違反規定的,而且也不值啊,賣給私人沒有工分賺,俺們這菜跟糧食收完了統一拿到隊里稱斤數然后算工分,年底時統一分紅呢。”
“那如果私人給你加錢呢?”
“能加多少錢?”二喜問,忽而又覺得不對,忙擺手說:“哎呀,多加錢也不行,姐你從城里來的不知道,這工分對俺們可重要了。”
☆、第036章
對!工分!二喜的話再次讓田果明白這是一個特殊的年代,夾在動蕩歲月與經濟快速發展之間,經歷了那么漫長而痛苦的十年浩劫,人們心里充滿恐懼膽怯,對未來迷茫無助,很多事想干想做,有一膀子力氣,但規定死死卡在那里,有勁兒也沒處使。經濟轉型是從沿海地區一點一點向內陸擴散,農村更是思想保守的重災區,就算有好想法,卻沒人敢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畢竟那十年太恐怖了,大家生怕哪一步沒走對,再給自己和家人招來橫禍。
田果嘆口氣,仰起頭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水剛從井里打上來,溫度低,把她兩排小牙冰得酸疼,心里也跟吃了一筐沒熟的西紅柿似的,酸澀酸澀。看來批發蔬菜這條路也行不通,所以呢,她該干什么?燦爛的陽光下,田果卻一臉愁容。身旁的吳嬸與二喜倒沒看出她有啥不對勁,畢竟二喜十幾天后就要做新娘子,母女的心思全撲在了如何籌備喜宴和嫁妝上。
籌辦婚禮是一件復雜的事,屬于走一步說一步,吳嬸只是先算個大概,喜宴上用的東西是分批買,到時候看缺哪個再去鎮上或城里采購。吳嬸說了,不跑個七八回都不叫辦婚宴,嫁閨女容易嗎,又散錢又割肉,以后利生若不對二喜好,她這個當丈母娘第一個抄起棍子打折女婿的狗腿!
大致算完第一批需要購買的東西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姐,要不晚上別回去了,就住在俺家,我給做小雞燉蘑菇吃,用砂鍋煲,小雞油水多,肉嫩不塞牙,配著蘑菇一起燉,可好吃嘞!”二喜舍不得田果走,總覺得跟她有說不完的話,馬上要做新娘子,雖然了解利生,但二喜心里仍舊忐忑,總想找一個年紀差不多,思想又不保守的人聊聊天。田果是最合適不過的人。
對于這點,田果自然也明白,哪個女人在出嫁前不緊張?恨不得日日夜夜抱著閨蜜嘮家常。歌曲《明天我要嫁給你啦》里不也唱:我的眼光閃爍閃爍好空洞,我的心跳撲通撲通的陣陣悸動。
結婚,終究是改變人生軌跡的大事,尤其是洞房花燭夜,八十年代時,大部分人思想保守內斂,婚前xing行為被視作大逆不道和耍流氓,只有不正經的野鴛鴦才在背地里那干事。若被人知曉,會被鄰里拿去做茶余飯后的笑料嘲笑一輩子,弄不好還容易被抓進去,是個挺嚴重的罪呢。
田果想,大概二喜想跟自己聊聊“那種事”。
可家里還有姥姥,田果實在不放心又讓老人獨自待在家,來棗莊勞動半個月,這次回家田果發現姥姥人瘦了一圈,鄰居們再好也不如孫女親自在身邊照顧,這個道理田果明白。斟酌了一下措詞,把難處如實告知了二喜。
“噢,是這樣啊,那你還是趕緊回家吧,你天黑前不回去,姥姥肯定著急!”雖然舍不得田果走,但二喜清楚老人獨自在家的危險,何況村里通訊不發達,打一個電話老費勁了。
臨走前,二喜又裝了一大袋子玉米面遞給田果,“姐,這個你拿好,路途太遠,就不給你拿雞蛋了,一會兒利生就過來,他開拖拉機送你去車站。”
上次拿的玉米面還沒吃完,這一次田果哪好意思再拿?二喜家男人少,種地掙點錢不容易。田果不拿,二喜就硬往她書包里塞,兩人正在院里“撕扯”,門口傳來鈕煥然的打趣:“喲,姐倆打起來啦?”
見是他,二喜眉開眼笑,像碰見救星似的招呼道:“煥然哥,你來的正好,田果姐說啥也不要我的玉米面,快幫我勸勸她。”
勸她?煥然淡淡瞥一眼田果,心想“勸”字壓根就不存在于某女的人生字典里。大步流星走過來,煥然借著二喜的力量將玉米面一把塞進田果的書包里,然后轉頭對二喜笑道:“看見沒,對付她最有用的辦法就是你要比她強。”
田果心想這都哪跟哪啊,想把玉米面再拿出來,煥然的手輕輕撫在她手背,低聲說道:“得了,二喜的一點心意,快拿著吧,再耽擱下去,回城的汽車就沒有了。”
田果嘆口氣,覺得在這里一直扯皮確實沒意思,抬手跟吳嬸和二喜道謝后,轉身跟著鈕煥然上了利生的拖拉機。
撿來的大黑狗還認得她,搖著尾巴一直送她出了門,見她上車要走,一步竄上去舔舔田果手背,田果一下一下摸著它圓圓的黑腦袋,“大黑,大黑”的喚著,也是舍不得。但是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二喜把大黑招呼下來,對利生囑咐道:“莘莊那邊正修路,拖拉機不穩,記得慢點開,還有,一定要看著田果姐上了長途車再回來,懂嗎?”
“我懂。”利生憨憨地應道,回頭看一眼鈕煥然,他正把田果懷里的包拿到自己身邊,動作親切自然一氣呵成,利生笑,別人都說他傻,但某些事他覺得自己應該不會看錯。
“放心吧。”他對二喜笑著說,“煥然哥不也去嗎,有他在,啥壞事也出不了!”
一路走得很順暢,日頭偏西,初夏微紅的陽光映著一望無際的田野,同時也映著拖拉機上被顛得如同不倒翁的兩個年輕人。
田果雙手抱住膝蓋,眉頭微皺,目光渙散,似是陷入沉思。煥然看著她,想她到底再想什么,可是他想不出來,所以用沾滿泥土的綠膠鞋輕輕踢一下她腳尖,問:“想什么呢?”
拖拉機噪音太大,隔了好久,田果才發應過來鈕煥然在同她說話,“啊?你剛才說什么?”
“我問你想什么呢?!”他吼了一嗓子,前面的利生笑著回頭看看兩人。
“沒想什么!”她搖搖頭,大聲回。
沒想什么?煥然哪里相信,想你米田果大老遠從城里坐車跑到農村難道只是為了來看即將結婚的二喜?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以為我傻呢!但煥然沒挑明,一是有利生在,二來想著田果終究不是小孩子了,辦事有目的很正常,既然她不說他也就不問,自打二月初從局子里出來,煥然總覺得田果變得越來越不一樣,她變乖巧了,但也讓他捉摸不透了。這種變化讓他感到焦慮——他的意思是,他開始對她好奇。
輕咳一聲,煥然把目光落在別處,話卻是對田果說的:“無論想什么,先把身子坐穩了,莘莊正修路,坑坑洼洼的,小心從車上摔下去。”
長途車等了二十來分鐘才來,上車前,利生忽然說:“田果,下個月若不忙,俺跟二喜結婚,你就跟著煥然哥一起來吧。”
田果忙看煥然一眼:“你來?”
“嗯。”煥然輕輕點頭。這時車門開了,站上人不多,只有田果三人和一個帶著小孩的婦女,售票員從車窗探出腦袋,對他們仨喊:“那幾位同志,你們上不上車?如果不上,我們就走了!”
“上車!”煥然喊了一嗓子,然后對田果說:“先上車吧,婚禮的事等我回城后咱們再商量。路上注意安全。對了,這幾塊麥麩餅干你拿好,萬一回城的路不好走,可以留在路上吃。”
田果看見鈕煥然就像變魔術似的從褲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做的小紙包,里面鼓鼓囊囊。他把餅干塞進她書包里,推她肩膀一下,“別耗著了,快點上車吧,周二我回去,到時候去找你!”
不知為何田果心里忽然覺得暖暖的,就像這初夏溫熱的空氣一樣,從周圍一路暖進心底。重生前作為演員的她當然也收到過異性送來的禮物,什么鮮花啊,首飾啦,車子房子票子,那些東西很好,很昂貴,有的甚至還是孤品,但拿在手里,田果卻覺得不如這幾塊小小的餅干分量重。
似乎壓進一顆心,有情有義,也許,還有一點別的什么......
汽車行出一段距離,在一個岔路口趕巧有三輛拉蔬菜的驢車經過,司機就停下車,讓驢車先通過。
田果抱著書包坐在靠窗的位置思緒有些飄,她身旁坐著剛才一起等車時帶小孩的那位農村婦女。她看了看田果,又回頭看了看窗外,捂嘴一笑,拽拽田果的衣袖說:“想啥呢?舍不得你男人啊。”
啊?田果沒反應過來。
大姐以為她是故意裝傻,抬手指指窗外:“別發愁啦,你男人對你多好,現在還站在那兒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