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餅一面是韭菜,韭菜的香味已侵到玉米面里,而另一面則被烤的金黃焦脆,糊糊的味道甚是好聞。田果把餅子放在案板上,用刀一分為四。聞到香味,王小悅跟只鳥兒似的從里屋跑出來,見田果端起盤子,小丫頭聰慧地伸出手道:“阿姨,我來吧。”
“小心點。”田果笑著說。
小悅端著盤子進屋后,田果又做了一個西紅柿雞蛋湯。一頓飯老少三人吃的其樂融融。刷碗時,姥姥問田果:“你跟楊曉紅說了嗎,小悅在咱們家。”
田果把筷子扔進盆里,道:“她家沒人,我跟鄰居說了一聲,讓她家回來人就來咱家接小悅。”
“可現在都快八點了,她家還沒回來人?”姥姥困惑,心里也擔憂,雖說楊曉紅在胡同里口碑差,但小悅這孩子挺招人疼,萬一楊曉紅出事,最倒霉的就是孩子。
田果卻笑了,“姥兒,您就甭操心,現在治安這么好能出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楊曉紅那人比我還猛,胡同里誰敢惹她?還不夠招人煩的。”
“別瞎說!”姥姥打了田果肩頭一下,眼睛瞄著里屋,嗔怪道:“小孩子耳朵靈,小心她聽見,總歸是她媽,你這么說人家不愛聽。”
田果吐吐舌頭:“知道啦。”抬起頭往進里屋時,正瞧見小悅自己坐在床上玩布老虎,奶糖散在桌子上,吃飯時小悅就說了,這糖三人平分,她不多拿的。
刷完碗,又等了十來分鐘也不見楊曉紅來接孩子,田果也不禁擔憂起來,而王小悅已經靠在被子上睡著了。最后還是姥姥說:“干脆你領著孩子直接回她家吧,萬一是鄰居忘記傳話,找不著孩子,楊曉紅得多著急?!”
*****
此刻楊曉紅確實很著急。今天她懶得做飯,下午出門本說去副食品店買一斤面條回來跟閨女一起吃,結果半路上碰到了以前在紡織廠一起工作的老同事。同事家正準備買自行車,但票不夠,瞅見楊曉紅就想起能不能托她丈夫買一輛,畢竟朝里有人好做官嘛。說不定還不用票嘞。
同事剛從裁縫店回來,眼珠子一轉就有了主意。
“哎呦,曉紅,咱倆得好幾年沒見了,你看你,真是越長越漂亮,身材也沒變還像當初十□□歲時那么苗條,哪里像我?水蛇腰都變大水缸了!難怪你家老王對你死心塌地,要說咱們那一批女工里,就數你家的最好,平日里不上班還有錢花,老公能掙錢女兒還聽話......”
許久不聽恭維話,楊曉紅被“砸”得暈暈乎乎,也不知怎的就把閨女和面條全拋在腦后跟著老同事就奔了珠市口附近的一家國營飯館。
飯店是先交錢,然后拿著票去窗口端菜。老同事點了三個硬菜——紅燒帶魚,京醬肉絲,菠菜拌花生。
“老李,別介,哪敢讓你破費。”楊曉紅受寵若驚,嘴里喊著破費,兩只手也裝模作樣地攔了攔。
老同事自然說:“哪里破費,許久沒見請你吃頓飯又咋了!”
三個菜外加兩碗東北特產的白花花米飯,一共花去6.8元和四兩糧票。楊曉紅在紡織廠干活,自然知道這頓飯花去了同事幾乎一月四分之一的工資。
心里也是過意不去,便問:“老李啊,你請吃這么貴的飯,真是讓我不好意思,這樣吧,你家有沒有人要買自行車?我家老王這個月月底就回來,若有機會,我幫你弄一臺內部便宜的好車。”
老李心里樂開了花,沒想到楊曉紅自己就上鉤了。但老李表面上還是裝出一副平靜淡定的樣子,甚至有些為難地說:“自行車是好東西,誰不想要?但你也知道買那個玩意得用票,咱們廠子人多,申請自行車票的人已經排到了后年,哎,我也是倒霉,去年有個白拿票的機會愣是沒抓住,讓供銷科的小孫撿了個大便宜。”
“哎呦呦!”楊曉紅也替老李惋惜,伸手把盤子里最后幾條京醬肉絲夾進自個碗里。
其實楊曉紅聽明白老李話里的意思,但她不敢應承下來,畢竟這事還得丈夫說了算。但這頓飯花了同事不少錢。從飯館走出來時,楊曉紅拉著老李的手保證,說等她家老王回來就去幫忙辦這事,自行車票雖然難弄,但只要內部有人再送點禮就不成問題。老李滿心歡喜,又從飯館門口買了四個糖耳朵送給楊曉紅。
“哎呦,不敢拿了。”
“哎呀,送給你家小悅吃!”老李笑著說。
走在回家的路上,楊曉紅心中有點沸騰,自從做了家庭婦女,她許久沒被人這樣重視過。老王雖對她好,每月按時上交工資,但獎金是不給楊曉紅的。有一次楊曉紅問,老王特別不耐煩地說:“給你那些工資不夠花嗎,惦記我的獎金干啥?”
楊曉紅一愣:“啥叫你的獎金?”
“那就是我的獎金啊!”老王理直氣壯,威風凜凜地系著襯衣扣子,壓根沒注意到妻子憤憤不平的臉,提起公文包臨出門時,又不忘回頭叮囑一句:“我明天出差,一會兒刷完碗規制好屋子就幫我把行李箱整理好,對了,小悅現在正長身體,你別老給她吃那些沒營養的東西,也買點好肉好菜啥的。”
“我那不是節省嘛!”楊曉紅委屈。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敢情你天天在外面吃香喝辣,哪里知道我跟閨女的苦。工資再多,每月也得留出閨女以后上學用的開銷。人家孩子都開始學樂器學跳舞了,難道咱家閨女不學?
她的訴苦,卻讓老王冷冷一笑:“節省就節省你自己好了,平日里少吃點瓜子花生,嘴巴嚴實點,咱閨女的伙食費就夠了!”
所以在這個初夏晚風輕撫的夜晚,楊曉紅覺得自己又有價值了,仿佛第一個月上班拿回工資往父母面前一拍,說出“以后別再數落我是一個吃閑飯的,看見沒,一月工資,32.36!比你倆加在一起還多!”時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然而,當推開家門時,楊曉紅心中的沸騰瞬間化作驚愕。“老王?你,你怎么回來了?”
老王正坐在椅子上看報紙,見她回來,先是緊皺眉頭,心想我出差早回家你還不高興?還有你不做晚飯這是跑哪兒聊天去了?而當看清只是楊曉紅一人回來時,老王臉色大變:“小悅呢?沒跟你一起出門?”
啊,小悅!楊曉紅這才想起閨女,語調都變了:“在,在家啊!”
“在家個屁!”老王氣得把手里報紙往地上一甩,指著楊曉紅鼻子罵道:“你個敗家娘們!說,是不是又跑誰家聊天忘記給閨女做飯了?告訴你,如果小悅丟了,我tm跟你沒完!”
老王總去外地出差,常聽那里的人說起“人販子”,拐走沒有大人看管的孩子,然后買到山溝溝里。男孩有的做了苦力,有的當成兒子養。女孩則是賣去做童養媳,或者養大了,再賣給山里娶不上媳婦的老漢子。
一想到自己活潑可愛的閨女有可能經歷那樣悲慘的命運,老王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
田果領著小悅來到楊曉紅家門口時,正聽到里面哭喊聲一片,鄰居家已經有人探出頭來,也有人打開屋門準備過來勸勸架。
“什么情況?”
“不知道啊,好像老王回來了。”
“剛才聽見一句離婚,為啥啊?這么多年洗洗涮涮伺候老王,曉紅沒功勞也有苦勞啊!”
“估計老王在外面有人了吧?”
小悅雖然只有五歲,但已經能聽懂鄰居間話里話外的意思,田果剛要說“你們別嚇猜!”,小悅一聽父母要離婚,“哇”的哭出了聲。
☆、第027章
聽見小悅的哭聲,屋子里的吵鬧立刻一停。屋門“嚯”地打開,楊曉紅跟老王目瞪口呆地立在門口。
老王是近視眼,剛才與楊曉紅對打時眼鏡甩到地上摔碎了一側鏡面,此時透過碎裂的玻璃看閨女就像看一道虛幻的影子。
他害怕是夢,聲音抖著:“是小悅嗎?是嗎?”他不敢肯定,伸手雙手腳步踉蹌邁出去,卻差點被自家門檻兒絆倒,鄰居們及時扶住他,說:“哎呦呦,老王,你家這是怎么啦,大晚上的不睡覺,吵什么吵?明天不上班啦?”
“什么呀,我以為孩子丟了!”老王緊緊抱著小悅,心里是從未有過的踏實。身后楊曉紅委屈地哭成了淚人。
剛才對打,老王抓亂了她新燙的卷花頭,新作的衣服也被撕破了,還有手表,梳妝鏡,茶杯散落一地。女鄰居們趕緊過來勸:“哎呦呦,別哭啦,孩子這不是找回來了嘛。”
“我要他離婚!”楊曉紅委屈,高聲嚷道。
鄰居們又勸:“離什么婚啊,那是光榮的事嗎,你都多大歲數啦,再說這也沒多大的事,衣服撕破了讓老王再給你做一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