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鈕煥然凌厲的目光將張揚從上到下掃了三遍,最終停在了他鼻梁處那條一手指頭寬的白膠布上。
原來田果打得就是他?
呵,瘦了吧唧,跟個拔了毛的小雞子似的。
“同志,你干嘛這樣看我?我,我們認識嗎?”
因為長得瘦弱外加皮膚白皙五官清秀,從小張揚就沒少挨外人欺負,上學時連女同學都敢把他堵在墻角,只為要他手里的白饅頭吃。
張揚家有點錢,父親在供銷社上班,母親在副食品商店,因為成分好,還都擔任小領導。糧食困難時期,別人家鍋里蒸得都是難以下咽的窩窩頭或者高粱黑膜,惟獨他家能見到金黃的玉米面和雪白的面米分。
那時太困難了,把人都餓得快沒了人性,瞅見白花花的饅頭就是身體孱弱的小姑娘也能變成一頭狼。張揚自小被母親保護慣了,一個人面對危險時就變得不知所措。
在同學的威脅下,他只好把手里的白饅頭交出去,然后啃人家剩下的窩窩頭。
他也不敢告訴爸媽,怕鬧到學校來第二天自己的處境更加艱難。好在初中就三年,進入技校后,張揚留了個心眼,中午帶飯只吃窩窩頭和咸菜。
慶幸的是進入八零年后,經濟農業均是飛速發展。家里能吃上白饅頭的同學越來越多,張揚也終于不再因吃飯問題而受氣。可膽量一直沒起來,還像一只小老鼠。
鈕煥然氣勢太強了,張揚始終沒問出第三句,小臉嚇得煞白,看起來要哭了。鈕煥然冷哼一聲,看張揚像看一只小白兔。
“你也是學徒工?”他問。
張揚點頭,“嗯。”
鈕煥然笑:“那你怎么不干活呢,讓人家一個大姑娘干,然后你一個大小伙子坐在這兒歇著?不過——”上下掃一眼,“你是男的吧?”
張揚臉憋通紅,慌忙站起來竄進更衣室,幾秒鐘后拿了一塊濕抹布走出來,然后開始低頭擦桌子。
桌子上很亂,有昨晚顧客用完的發卷還有刷碎發的海綿,張揚不笨,一雙白凈的小手規制得還算麻利。
田果回來時,鈕煥然正好也走回來,往靠窗的位置一坐,嘴里嘟囔一句:“小白臉。”
理發店打掃得差不多時,李師傅騎著自行車風塵仆仆地趕來。所有員工里,李師傅家住的最遠,垮了一個區,每天騎車最少四十分鐘才能到這兒,但無論刮風下雨他總是老師傅里第一個到的。
“師傅您來啦。”看見李師傅,田果趕緊跑出去拿過他的公文包。“你去鎖車吧,我幫您把包拿進去。”
“行,謝謝果兒啊。”李師傅笑容滿面。
雖然田果跟李師傅學徒不到半年,但師徒情深,李師傅家沒有閨女,就拿田果當自己閨女看。田果從局子里出來時,李師傅還和媳婦買了半斤橘子和蘋果去看她,師娘人也特好,知道田果受了委屈,拉著她的手眼淚直往下掉。
李師傅鎖好車沒有馬上進屋,而是去街對面買了一張甜油餅。回來時看見坐在門口的鈕煥然,明顯一愣:“呦,煥然這么早就來了?”
“李師傅您好。”煥然站起來打招呼,他的頭發一直是李師傅負責剪,兩個月來一次。
“你等著啊,我把油餅送進去就出來給你剪。”
鈕煥然一愣,“這油餅不是您自己吃啊。”
李師傅憨憨一笑:“給小果買的,你在這兒等著,我一會兒就出來。”
望著李師傅急匆匆往休息室離去的背影,煥然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回過神來時,發現張揚正偷偷打量自己。他咧咧嘴角,瞅著張揚右眉一挑。
張揚脖子一直,明顯害怕了,趕緊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擦桌子。
休息室里,田果正坐在一旁喝熱水,忙活了半小時,身子還挺累,不過她心里明白,這只是剛剛開始,等董桂花來了指不定怎么難為她呢。
“小果。”
“師傅?”看見李師傅拿著油餅走進來,田果忙站起來,然后拉過一把椅子,“師傅您坐這兒吃。”
李師傅擺擺手,把油餅塞進她手里,低聲道:“給你買的,快吃吧。”
“我吃過了。”田果忙說。
“吃過了就再吃一個,剛才干了半天活,到不了中午肯定就得餓,年紀輕輕多吃一個油餅算什么,趁熱趕緊吃,如果吃不了,就留著中午吃。”李師傅一個勁擺手,口吻帶著命令的意思,見田果乖乖走回椅子上后,才走進里屋換衣服。
“謝謝師傅。”田果心里暖暖的。
“說‘謝謝’就見外啦!”師傅爽朗的聲音從里屋傳來。
油餅剛炸熟,暗黃焦脆的,被牛皮紙包住一半,油漬侵出花花點點的痕跡,握在手里還熱乎的很。
剛吃了兩口,李師傅換了一身干凈工作服出來,邊系扣子邊挑開門簾看屋外大廳里的情形,悄無聲息,跟特務觀察地形似地。
大廳里,張揚正在擦美容鏡,而鈕煥然是站在店外抽煙。李師傅松口氣,放下簾子走到田果身旁的椅子坐下。
他看著田果。
田果抬起頭,擦一下嘴邊的油漬,問:“師傅,您有話對我說吧。”
桌子上,田果已經為師傅沏好了花茶。
李師傅拿起搪瓷缸喝一口,沉默半響才道:“小果,今天心情怎么樣?”
“挺好的。”
“.......”
見他吞吞吐吐,田果笑了,其實她大概知道師傅要說什么,雖然八十年代沒有失業一說,但進局子算犯大事,店里已經給田果記了一次大過處分,如果在犯事,哪怕很小的一件,田果都有可能失業。
如果失業,田果若想再找工作就難了。所以,她猜李師傅要說的估計就是從今往后千萬別再惹事,別跟領導也別跟同事(主要指董桂花和張揚)鬧別扭,好好工作之類的。
“師傅,您有什么話就直接說吧,我沒那么脆弱,你說什么,我都承受的住。”
李師傅看她一眼,目光里有擔憂,嘆口氣才道:“其實不想說,但總覺得還是提醒你一句好,今天是出事后第一天上班,董桂......董副店長肯定會在晨會上批評你,雖然這事她不占理,是你委屈,但畢竟你把她外甥打了,所以一會兒無論她說什么,你都乖乖聽著,即使心里有氣也別跟她對著干,懂不?人家是領導,咱就是個小兵,胳膊擰不過大腿,你斗不過人家的。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小果,就當為了你姥姥,咱大人有大量,不給她計較,忍下這口氣,行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