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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年很喜歡那張照片,因為定格下的瞬間可以傳遞情緒,母女兩人共同的心高氣傲要從紙片里溢出來。但它也同樣象征了徐思敘的來歷,徐薈是天生追求愛情的人,她從來不懂得妥協,也因為傲慢而在養育女兒時顯得自私。來年從來沒有要求過徐思敘什么,她知道在父母腐爛關系里長大起來的這個人本身就是一件不完整的遺物。
“徐思敘”,她走過去坐到床邊,背對著徐思敘對她說:“其實你真的很厲害。”
“我知道。”
來年笑著搖搖頭,她手撐在身體兩側,眼神沒有聚焦,只是虛虛望著掩起窗戶的白紗簾:“我是說你把自己養成現在這樣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來年碩士期間有一次與社會學的同學同行做田野調查,在搖搖晃晃的大巴上她用kindle看完了一本當代女作家的小說,作者寫道家庭并不是人手一份的禮物。這些年來年也見過許多因為原生家庭不幸所以對周圍一切都怨尤的人,他們常常與他人比較自己的痛苦,可是痛苦是不能較出高低的。
“洛克哲學里有個術語叫白板,大意就是說外界認識與感官刺激刻畫個體認知,如果把我放去你的成長環境里,我做得未必會比你更好。”來年轉頭,認認真真地對她說。
徐思敘手里的書許久未動,再講話時語氣竟流露出一點羨慕:“我從未設想過自己要是得到叔叔阿姨對你的寵愛一樣的對待時我會如何,只是有時候很...很欣賞你對周遭事物擁有的非黑即白的態度,你甚至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除你認知以外的惡。”
她從在竹林里收到來年那份對于陌生女孩的善意時就開始受到觸動,那確實是一個令人尷尬的誤解,但也實實在在是個美麗天真的烏龍。
來年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份鄭重而遺憾滿滿的夸贊,向徐薈傳遞她教女的無方與當下聽到徐思敘自己講述成長缺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體驗。
她將頭僵硬地轉回去,覺得她其實并不想聽到身后人這樣講話,可是在某種程度上愛情來自于心疼。來年曾無數次令自己身陷被動的一方,現在真的變成了對方所仰慕的對象,卻會不舒服。
“年年,你要知道悲憫本身就是傲慢的,我的家庭破碎又奇怪,為此我年輕氣盛時有過怨懟與委屈,也想過證明自己,可現在我卻明白了錯的從來不是我,因此早已自洽,你不用為此過多糾結。”
來年稀釋掉心頭淤積的情感,真心實意地講:“你明明站在金字塔頂端,卻從未試圖刺傷他人,特別特別了不起。”
那晚徐思敘等待房間熄燈后,大約確定旁邊人進入深睡眠后才睜開眼睛。一場毫無準備的深層談話令她想起徐薈出國前揮在她臉上的那個耳光,火辣辣的痛延續到現在,口舌兇場上的無數唾沫是多少張橙紅試卷都擦不干凈的骯臟。
她適應了一下黑暗,盯著天花板上頂燈的復雜輪廓,慢悠悠地講:“痛苦是真實存在過的。”
來年沒有睡著,她窸窣地挪動手臂,在被子底下輕輕勾了勾旁邊人的小拇指,用氣聲回:“我知道。”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