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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知道了。
兒子對他認真的回答十分滿意。對,就這么循循善誘。印家厚剛想進一步涉及對人開槍的事,兒子又說話了:我今天晚上一回家就對媽媽說:爸爸今天沒有吃涼面。對吧?
印家厚啼笑皆非,搖搖頭。也許他連自己都沒教育好呢。如果告訴兒子凡事都不能撒謊,那將來兒子怎么對付許許多多不該講真話的事?
送兒子去了廠幼兒園得跑步到車間。
在幼兒園磨蹭的時間太多了。阿姨們對雷雷這種臨時戶口牢騷滿腹。她們說今天的床鋪,午餐,水果糕點,喝水用具,洗臉毛巾全都安排好了,又得重新分配,重新安排,可是食品已經(jīng)買好了,就那么多,一下子又來了這么些臨時戶口,僧多粥少,怎么弄?真煩人!
印家厚一個勁賠笑臉,作解釋,生怕阿姨們怠慢了他的兒子。
上班鈴聲響起的時候,印家厚正好跨進車間大門。
記考勤的老頭坐在車間門口,手指頭按在花名冊上印家厚的名字下,由遠及近盯著印家厚,嘴里嘀咕著什么。
這老頭因工傷失去了正常人健全的思維能力,但比正常人更鐵面無私,并且廠里認為他對時間的準確把握有特異功能。
印家厚與老頭對視著。他皮笑肉不笑地對老頭做了個討好的表情。老頭聲色不動,印家厚只得匆匆過去。老頭從印家厚背影上收回目光,低下頭,精心標了一個15。車間太大了,印家厚從車間大門口走到班組的確需要一分半鐘,因此他今天遲到了。
印家厚在卷取車間當操作工。
他不是一般廠子的一般操作工,而是經(jīng)過了一年理論學習又一年日本專家嚴格培訓(xùn)的現(xiàn)代化鋼板廠的現(xiàn)代化操作工。他操作的是日本進口的機械手。
一塊蓋樓房用的預(yù)制板大小的鋼錠到他們廠來,十分鐘便被軋成紙片薄的鋼片,并且卷得緊緊的,攔腰捆好,摞成一碼一碼。印家厚就干卷鋼片包括打捆這活。
他的操作臺在玻璃房間里面,漆成奶黃色,斜面的工作臺上,布滿各式開關(guān),指示燈和按鈕,這些機關(guān)下面的注明文字清一色是日文。一架彩色電視正向他反映著軋鋼全過程中每道程序的工作狀況。車間和大教堂一般高深幽遠,一般潔凈肅穆,整條軋制線上看不見一個忙碌的工人,鋼板乃至鋼片的質(zhì)量由放射線監(jiān)測并自動調(diào)節(jié)。全自動,不要你去流血流汗,這工作還有什么可挑剔的?
七十年代建廠時它便具有了七十年代世界先進水平,八十年代在中國,目前仍是絕無僅有的一家。參觀的人從外賓到少數(shù)民族兄弟,從小學生到中央首長,潮水般一層層涌來。如果不是工作中攙雜了其它種種煩惱,印家厚對自己的工作會保持絕對的自豪感,熱愛并十分滿足。
印家厚有個中學同學,在離這兒不遠的煉鋼廠工作,他就從來不敢穿白襯衣:穿什么也逃不掉一天下來之后那領(lǐng)口袖口的黃紅色污跡,并且用任何去污劑都洗不掉。這位老弟寫了一份遺囑,說:在我的葬禮上,請給我穿上雪白的襯衣。他把遺囑寄給了冶金部部長。因此他受到了行政處分。而印家厚所有的襯衣幾乎都是白色的,配哪件外衣都帥。輪到情緒極度頹喪的時候,印家厚就強迫自己想想同學的事,憶苦思甜以解救自己。
眼下正是這樣。
印家厚瞅著自己白襯衣的袖口,暗暗擺著自己這份工作的優(yōu)越性,盡量對大家的發(fā)言充耳不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