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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佳麗聽到頭部附近有吱吱嘎嘎的聲響,意識到頭頂上的重吊桿正由慢轉快地急速擺動。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然而卻又慢得似乎令人可怕而不自然,仿佛整個世界都靜止不動了。她茫然地看著瑞特近在眼前的臉,但接著他的臉便不見了,他又跪起來干活了。除了落在她身上的粗繩重索外,斯佳麗對瑞特在干些什么全然不知。
她沒有看到側風先是吹皺,接著又突然吹漲起主帆濕答答的帆布,并以一種越來越大的力量將它推向小船的另外一側,只聽到“咔啦啦”一聲巨響,猶如雷電閃擊一般,粗重的桅桿一下子斷裂了,夾著風帆的勢頭和重量墜入海中。船體猛地一顛,隨浪升起至右舷,然后順著纏結在一起的帆纜的拉力緩緩地翻轉,直至船底朝天。小船終于傾覆在寒冷的、波濤洶涌的大海中。
斯佳麗過去從未嘗到過這樣冷的滋味。冷雨猛打在她身上,冰冷的海水包圍著她,拉扯著她。她整個的身體一定凍僵了。她的牙齒不由自主地在打戰,聲音之響使得她頭昏腦漲,無法思想,也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只覺得全身麻痹,動彈不得。然而她還在動,但那是令人反胃的擺動,突然的升浮和極其可怕的下沉,下沉。
我快死了。啊,天哪!不要讓我死!我要活著!
“斯佳麗!”叫喚她名字的聲音壓過了她牙齒打戰的聲響,刺入了她的意識。
“斯佳麗!”她熟悉這聲音,這是瑞特的聲音。摟著她、抱著她的,也是瑞特的手臂。可他在哪里呢?海水不停地拍打著她的臉、刺痛著她的眼睛,使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陰翳,讓她什么東西也看不見。
斯佳麗張開嘴想回答,嘴里卻立刻灌滿了海水。她用盡全力伸長脖子,將頭高高撐起,把嘴里的水吐了出來。要是她的牙齒不再打戰就好了!
“瑞特,”她用力地喊道。
“謝天謝地!”他的聲音很近,就在她后面。她的某種感覺已經開始恢復。
“瑞特,”她又喊了一聲。
“仔細聽好,親愛的,一定要非常仔細地聽好。我們還有一個機會,我們一定要牢牢抓住它。小船就在這兒,我正抓著船舵。我們必須潛到船下面,利用船身作掩護。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潛入水下,躲入傾覆的船身下。聽懂了嗎?”
斯佳麗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不!倘使再沉入水底,她必定會淹死無疑。海水此刻已經在把她往下拉,往下拖了。如果沉下去,她就永遠上不來了!斯佳麗頓時變得驚慌失措,連呼吸也不會了。她要緊緊抓住瑞特,她要大聲尖叫,尖叫,尖叫住嘴!這聲音分外清晰,而且是她自己的聲音。你必須熬過這一關,如果你再像個胡言亂語的白癡一樣,你就真的別想活了。
“我該該怎怎怎么怎么做?”該死的牙齒,怎么老是嗒、嗒、嗒地打個沒完。
“我現在開始數數。等我數到三,你就深呼吸,閉上眼睛。然后我就抓住你和你一起游過去。你會安然無恙的。準備好了嗎?”沒等她回答,他便開始喊道:“一二”斯佳麗抽抽噎噎地猛吸了幾口氣,接著便被拖著向下,向下。頃刻間,海水便灌滿了她的鼻子、耳朵、眼睛和意識。幾秒鐘之后,一切都過去了。斯佳麗萬分感激地大口大口吸著氣。
“我一直都在抓著你的手臂,斯佳麗,免得你死命抓著我,把咱們倆都淹死。”瑞特把手移到了她的腰部。手臂自由了,這感覺真好,如果雙手不這么冷就好了。她開始搓起手來。
“這就對了,”瑞特說。“這可以保持血液循環。不過暫時先別搓手。先抓住這個系索耳。我必須離開你幾分鐘。不必驚慌。我很快就回來。我得上去把纏結的繩索和桅桿砍斷,免得它們把船拖下去。我還打算把你靴子上的鞋帶割掉,斯佳麗。如果你覺得有人抓住你的腳,你千萬別踢,因為那只能是我。那些笨重的裙子和襯裙也得扯掉。牢牢地抓住,我很快就回來。”
可他一去,就好像永不回來了一樣。
斯佳麗利用這段時間打量著四周。情況還不算太糟——只是冷得讓人受不了。傾覆的小船成了替她遮雨擋風的屋頂。海水也似乎平靜了一些。她看不到海水,因為船身內一片漆黑;但她知道海水平靜了些。雖然小船仍以同樣令人頭昏眼花的節奏隨著浪濤在上下起伏,但船身之下卻水平如鏡,沒有激起波浪打在她臉上。
她感覺到瑞特觸摸到她的左腳。好極了!我并沒有真正麻痹。在暴風雨襲來以后,斯佳麗作了第一次的深呼吸。腳上的感覺真奇怪。
她過去并不知道靴子會那么重、會縮得那么緊。啊!放在她腰間的手。
感覺也很奇怪。她可以感覺到刀割的動作。突然,一個很大的重量從她的腿上被拉掉,雙肩倏地躍出了水面。她禁不住發出一聲驚叫。這叫聲在空心的木船船殼內回蕩著,其音量之大,竟嚇得她差一點失手放開系索耳。
接著瑞特突然從水中沖了出來,與她靠得非常近。“你覺得怎么樣?”他問。他的聲音聽上去好像是在喊叫。
“噓!”斯佳麗說。“別這么大聲。”
“你覺得怎么樣?”他輕聲地問道。
“差一點兒就要凍死了。”
“水是冷,但還不至于冷到那種程度。要是在北大西洋——”“瑞特巴特勒,如果你再把你那些突破封鎖線的故事搬出來,我就——我就淹死你!”
瑞特的笑聲在四周回蕩,多少驅走了一些寒意。但斯佳麗仍怒氣沖沖。“我真不明白在這樣的時候你怎么還笑得出來。狂風暴雨中被困在冰冷的海水之中絕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在情況最糟的時候,斯佳麗,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找點事來笑笑。
它可以使你的頭腦保持清醒使你不會嚇得牙齒打戰。”
斯佳麗氣得話也說不出來。最糟糕的是他說的一點不錯。當她不再去想她就要死了的時候,她的牙齒也就不再打戰了。
“現在我準備割斷你緊身褡上的帶子,斯佳麗。穿著那玩藝兒,你沒法呼吸自如,現在你可別動,別讓我割破你的皮膚。”當他把手伸進她的毛衣,撕開她的緊身上衣和襯衫時,他的動作很親昵,使她感到有點慌亂。他已經有好幾年沒用手撫摸過她的身體了。
“深呼吸,”瑞特說,一邊把割斷的緊身褡和花邊內衣扯掉。“現在的女人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呼吸。用力呼吸把你的肺裝滿空氣。我要用割好的繩子扎個繩圈托著我們。等我扎好,你就可以放開系索耳,按摩你的手和手臂了。繼續大口呼吸。這可以使你的血變暖。”
斯佳麗試著照瑞特的話去做,但雙臂卻重得抬不起來。而讓身體躺在手臂下面挽具狀的繩圈里,隨著波浪的起伏而起伏飄蕩,則要容易得多。她覺得很困瑞特為什么這樣嚕哩嚕嗦地說個不停?他為什么對她這樣嘮嘮叨叨,非要讓她按摩手臂不可?
“斯佳麗!”瑞特的聲音非常響。“斯佳麗!你不能睡覺。你必須不停地動才行。踢踢腳。如果你想踢我,就踢我好了,只求你動動腿。”瑞特開始用力揉搓她的肩膀和上臂,他的手勁很足。
“別搓了。痛。”她的聲音很微弱,像小貓在喵瞄叫。斯佳麗閉上眼睛,四周變得更暗了。她已不再覺得很冷,只覺得很累,很困。
瑞特突然狠狠地打了她一記耳光,她的頭猛地往后一仰,砰的一聲撞在船殼上,這聲音在封閉的空間里發出了回聲。斯佳麗一下子完全醒了過來,又是震驚又是憤怒。
“你怎么敢打我?等我們回去后,我一定跟你算這筆帳,瑞特巴特勒,看我會不會放過你!”
“這就好多了,”瑞特說。雖然斯佳麗拼命想推開他的手,但他仍繼續使勁地揉著她的手臂。“你繼續說話,我繼續按摩。把手伸給我,讓我替你搓。”
“我偏不!我的手我自己搓,用不著你幫忙,你把我的肉都要搓下來了。”
“讓我搓總比被螃蟹吃掉的好,”瑞特粗聲粗氣地說道。“聽我說,斯佳麗。如果你向寒冷屈服,你就會死掉。我知道你想睡覺,但一睡就永遠醒不過來了。老天爺作證,即使我必須把你打得鼻青眼腫,我也絕不能讓你去死。你必須保持清醒,必須用力呼吸,不停地動,不停講話,講什么都行。把你潑婦罵街的嗓門亮出來吧,只要讓我知道你還活著就行。”
隨著瑞特的揉搓使她的肌肉恢復了生機,斯佳麗又感受到那令人麻痹的寒冷向她襲來。“我們能離開這里嗎?”斯佳麗不動感情地問道,一面試著移動雙腿。
“當然能。”
“怎么離開?”
“現在正值漲潮,水流正把我們帶向岸邊。它會把我們帶回到我們的出發點。”
斯佳麗在黑暗中點了點頭。她還記得他們必須趕在轉潮前出發的那番爭論。從瑞特的口氣里根本聽不出他是否知道,潮水的定時漲落與颶風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暴風也許正在把他們帶出港灣口,吹入浩瀚的大西洋。
“要多久才能回到出發點?”斯佳麗帶著抱怨的語調問。她覺得雙腿就像兩根大樹的樹干一樣,而肩膀又被瑞特搓得好像擦破了皮。
“我也不知道,”瑞特答值。“你得拿出全部的勇氣來才行,斯佳麗。”
他的口氣莊嚴得像是在布道!而瑞特一向對任何事情都是嘻嘻哈哈,沒一點正經的。啊,天哪!斯佳麗以堅定的毅力動了動失去知覺的雙腿,以剛強的決心驅走了心中的恐懼。“我不需要勇氣,我只需要點東西吃,”她說。“翻船的時候,你為什么不抓住你那只又臟又舊的帆布袋?”
“帆布袋藏在船頭下面。老天爺作證,斯佳麗,你的貪吃也許會救了我們。我已把它忘了個一干二凈。但愿它還在那兒。”
朗姆酒把一股股恢復生機的暖流注入她的大腿、小腿和雙腳,斯佳麗開始把它們前后晃動起來。血液循環的恢復給她帶來劇痛,但她卻很高興。這意味著她還活著,她整個的身心還活著。喝下第二口以后,她想,呃,朗姆酒簡直比白蘭地還要好。它的確可以讓人全身暖和起來。
遺憾的是,瑞特堅持只能喝一點,不過她知道他是對的。在沒有安全返回陸地之前把酒喝光,失去了熱能來源,后果將不堪設想。她甚至夫唱婦隨地跟著瑞特,為這份意外的收獲大加贊美。“喲,嗬,嗬,好一瓶朗姆酒!”每當他唱完這首水手號子的一節,她便跟著他一起唱起來。
后來,斯佳麗想到了“棕色的小酒瓶,我多么愛你呀。”
他們高昂的歌聲在船體內回蕩著,仿佛身體凍僵了,但他們的充沛活力并未稍減。瑞特用雙臂摟住斯佳麗,把她抱緊,讓她分享自己的體溫。他們一邊呷著效力越來越小的朗姆酒,一邊把他們記得的所有喜愛的歌唱了一遍。
“唱唱那首得克薩斯的黃玫瑰如何?”瑞特問。
“這首歌我們已經唱過兩遍了。唱爸爸最愛唱的那一首吧,瑞特。
我記得你們倆有次喝醉了酒,在亞特蘭大的大街上搖搖晃晃地唱著這首歌,就像被宰的豬那樣嗷嗷亂叫。”
“我們唱得像一隊天使,”瑞特模仿著杰拉爾德奧哈拉的愛爾蘭士腔說道。“‘我第一次見到可愛的佩姬,是在一個趕集的日子’”他唱完低靠背馬車上的佩姬的第一小節后,便承認下面的不會唱了。
“你肯定知道每一句歌詞,斯佳麗。接著唱下去。”
斯佳麗想唱,但沒有力氣唱。“我忘了,”她以此作借口來掩飾她的虛弱無力。她太累了!要是能把頭靠在瑞特暖乎乎的身上睡一覺該有多好。被他抱在懷里真舒坦。她的頭垂了下來。她的頭沉甸甸的,再也挺不住了。
瑞特用力搖著她。“斯佳麗,你聽到我的聲音了嗎?斯佳麗!我感覺到水流的方向變了,真的!我們已經離岸很近了。你現在一定要挺住。醒醒,親愛的,把你的魄力再拿出一些來讓我看看。抬起頭來,寶貝幾,這場劫難就要過去了。”
“好冷”
“斯佳麗奧哈拉!你個該死的膽小鬼。在亞特蘭大的時候,我真該讓謝爾曼把你抓去。你這種人不值得救。”
這些話在她漸漸失去的知覺中緩緩地留下了一點印象,只在她胸中激起了一絲微弱的溫怒。不過這就足夠了。她睜開眼睛,抬起頭來迎接她隱約感到的挑戰。
“深深地吸口氣,”瑞特命令道。“我們要潛水了。”說完便伸手捂住她的嘴和鼻子,緊緊抱著她微微掙扎的身體潛入水下。兩人在船體外面靠近一串滔天巨浪的地方冒出水面。“就快到了,親愛的,”瑞特喘著粗氣說。他一只手臂勾住斯佳麗的脖子,用手托住她的頭,一邊熟練地游過一個開花浪,借著它的沖力把他們帶入淺灘。
天上下著蒙蒙細雨,陣陣強風把雨絲兒吹得幾乎與水面平行。瑞特把斯佳麗癱軟的身子抱在胸前,蜷起身子護著她,跪在泛著白沫的水邊。在他身后遠處掀起了一個巨浪,向著岸邊滾滾涌來。它突然高高仰起,接著那泡沫四濺的白色浪頭嘩地一聲摔得粉碎,沖向陸地,它那滾滾向前的巨大力量擊中了瑞特的背部,從他彎伏的身軀上呼嘯而過。
等浪過去并逐漸減弱后,瑞特才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把斯佳麗緊緊抱在胸前,蹣珊地向岸邊走去。他赤裸的兩只腳和雙腿被激浪打在他身上的貝殼碎片割傷了不下百處,但他毫不在意。他跌跌撞撞地跑過深而黏的沙灘,來到一排巨大沙丘的空隙處,爬了一小段路走進一塊能避風的碗狀凹地,然后將斯佳麗輕輕放在松軟的沙地上。
他一邊用雙手揉搓著她身體的每一部位,試圖讓她冰冷的蒼白肌膚恢復生機,一邊聲聲不停地喊著斯佳麗的名字,把嗓子都喊啞了。斯佳麗烏黑閃亮的亂發披散在她的頭和肩上,她的黑色眉毛和眼睫毛像四道觸目驚心的條紋,嵌在她蒼白潮濕的臉上。瑞特用指背輕輕而急切地敲打著她的面頰。
當她睜開眼睛時,她那雙眸子就像翡翠一樣鮮亮。瑞特不禁發出了勝利的歡呼。斯佳麗的手指半攥著抓住因飽經風雨而變硬的沙地。“陸地,”她說。接著她便哽咽著哭了起來。
瑞特把一只手臂放在她的肩下,把她抱進他彎腰蹲伏的懷中。他用另一只手撫摸著她的頭發、臉頰、嘴和下巴。“我的心肝,我的命根子。我以為我失去你了。我以為我害死了你,我以為——啊,斯佳麗,可你還活著。不要哭,我最最親愛的,一切都過去了。你安全了,你沒事了。一切——”他吻她的額頭、她的頸窩、她的面頰。斯佳麗蒼白的肌膚漸漸現出了血色,她轉過頭去用她的吻去迎接他的吻。
不再有寒冷,不再有雨,她也不再虛弱乏力了,只有瑞特炙熱的唇印在她的唇上、身上,只有他溫暖的雙手。當她兩手抱住瑞特的雙肩,她感到了他的強壯有力。吻著他的唇,她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跳到了喉嚨口。當她把手指纏繞在他胸前濃密的卷毛中時,她感到他的心在她的手心下面強有力地跳動著。
是的!我記得這種感覺,這絕不是夢。是的,這就是把我卷進去,使我與世界隔絕,讓我感受到無限的活力與自由,帶我奔向太陽的那股黑色漩渦。她一次又一次喊著:“是的!”一面用自己的激情迎接著瑞特的激情,感受到與他同樣強烈的需求。直到最后,在這種令人暈眩的越來越強烈的狂喜中,不再有言語和思想,只剩下超越心靈、超越時間、超越世界的契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