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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妙的是他們在地方法庭開審前夕,將博伊德的法學書籍都當掉。”吉姆塔爾頓說“我以為你會活剝他們的皮呢,貝特麗絲。”
“皮剝了很快又會長出一層新的來,”塔爾頓太太笑道“他們放火燒掉冰庫時,我才真想打斷他們的腿呢,可惜跑得太快,抓都抓不到。”
“他們逃到洛夫喬伊,躲在我家谷倉里,”莎莉說“奶牛被這對雙胞胎擠了奶解饑,干癟了一星期呢?!?
大伙兒對塔爾頓家雙胞胎都有說不盡的趣事,然后故事慢慢延伸到他們的朋友、兄弟——拉斐芒羅、卡爾弗特家的凱德和賴福兄弟、塔爾頓家的湯姆和博伊德兄弟、喬方丹——這些小伙子全戰死沙場。故事里不僅充滿了大家共同懷念之情,說說也驅走了心中的陰影,那些年輕人的光輝音容,頓時又活現眼前,至少在此歡欣談笑的氣氛下追念他們,是不必費神憂傷了。
他們也沒忘了老一輩。圍坐在餐桌四周的人對方丹老太太都有鮮明的印象,憐牙俐齒包藏著一副軟心腸,她是亞力克和湯尼的奶奶。而他們的母親到六十歲生日那天去世之前,還一直被稱為“少奶奶”斯佳麗發覺別人感情深厚地笑她父親每當按他自己說的“灌了一兩滴酒”就大唱愛爾蘭造反歌曲那種大顯原形的習慣,也能陪著打哈哈,甚至聽到人家說起她母親生前的善行時也不如以往那樣,一聽人提及埃倫奧哈拉幾個字就馬上悲從中來。
見底的空盤不知已擺了多久,壁爐內的柴火已燒成灰燼,話題依然不斷,談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沒打瞌睡的人把未能前來歡迎湯尼歸來的親友全說得活過來了。這段時光過得真快活,令人百病全消。在餐桌中央的昏黃油燈照射下,被煙熏黑的飯廳和補釘累累的家具,絲毫看不出謝爾曼手下所留的痕跡。餐桌四周的面孔沒有愁容,衣服沒有補釘。在這充滿幻覺的美好時刻,含羞草莊園仿佛流放到一個沒有痛苦,從未發生過戰爭的永恒時空。
許多年以前,斯佳麗曾經立過誓,決不回顧往事?;叵霊鹎暗奶绞⑹酪擦T,苦嘆也罷,渴望也罷,無非是平添愁緒,徒增傷感,而她所需要的是求生和保護全家人的力量和決心,然而在含羞草莊園餐廳與人分享回憶,一點兒也不會令人氣餒。這些回憶給了她勇氣,證明了好人能在忍受各種喪痛后,仍然可以保有愛與歡笑的能力。她以成為他們的一份子、以稱呼他們為朋友、以他們不失本色為榮。
回家途中,威爾手持松明,牽著馬走在馬車前頭。夜已深,無云的夜空點綴著無數明亮星辰,亮得上弦月黯然失色。只聽得馬蹄緩慢的得得聲。
蘇埃倫累得打起盹兒,斯佳麗卻強忍睡意,她不愿今宵曲終人散,她要那種溫馨和歡樂氣氛永遠持續。湯尼看起來多么堅強啊!他是那么朝氣蓬勃,對他那雙可笑的皮靴、對他自己、對一切事情都那么地樂天知命。塔爾頓家女孩的舉止就像一群盯著一碗牛奶不放的紅毛小雌貓。我倒想看看誰抓得住湯尼的心。貝特麗絲塔爾頓勢必要將她的一個女兒嫁給他才甘心呢!
路邊樹林中的一只貓頭鷹呼呼的叫聲仿佛在問:“誰?誰?”斯佳麗忍不住格格笑了起來。
回塔拉時走了一半路程后,她才猛然省悟已有好幾個鐘頭沒想起瑞特了。憂郁與哀愁像兩塊沉重的鉛石緊緊鉗制住她,她首次感覺到夜風寒冷,她的身體已經凍僵了。她把圍巾裹緊身子,默默催促威爾加快腳步。
今晚我什么都不想。我不要破壞愉快的時光??禳c!威爾,風好冷,夜好深。
隔天一早,斯佳麗與蘇埃倫駕著馬車帶孩子們上含羞草莊園。當湯尼拿出那幾把六連發左輪手槍炫耀時,韋德眼睛閃閃發亮,把他當英雄般崇拜。湯尼一氣呵成地用手指捻動手槍、把槍拋向半空轉了個圈兒,再接注把槍收進,掛在花哨的鑲銀皮帶上那個低低貼近屁股的槍套里,這時連斯佳麗都驚喜得久久無法合嘴。
“這槍也能射擊嗎?”韋德問。
“當然能。等你長大些,我再教你怎樣使槍?!?
“像你剛剛那樣掄動嗎?”
“當然。不玩玩那套招數光有一把六連發左輪手槍有啥意思?”湯尼直率地用粗糙的手撫摸韋德的頭?!拔乙矔屇阍囋囄夷歉蔽鞑狂R鞍,韋德漢普頓,你將是本地唯一親身領略過真正馬鞍的男孩子。不過今天不行。我哥哥要教我耕作。明白嗎—人人都得活到老,學到老。”
湯尼很快在斯佳麗、蘇埃倫的臉頰上和幾個小女孩兒的頭頂上,各自吻了一下,隨即匆匆道別?!皝喠嗽诤舆叺任?,你們去找莎莉吧,她可能還在后院晾衣服?!?
莎莉看到她們,裝出高興的樣子,她邀請她們進屋喝杯咖啡,但蘇埃倫卻拒絕了。“我也得回家洗衣服,不能久待了,莎莉。我們只是不想不打聲招呼馬上就走。”蘇埃倫催促斯佳麗上馬車。
“我不懂你為什么對莎莉那么無禮,蘇埃倫。衣服可以等喝了杯咖啡、聊聊聚會的事后再回去洗呀!”
“斯佳麗,你對經營農場一點概念都沒有。假如莎莉每天都把洗衣服的事擱在一邊,其他事情永遠都做不完。我們住在鄉下的人可不比你在亞特蘭大,有一大群仆人可使喚。我們有許多活兒,都得自己干?!?
斯佳麗很不滿意她妹妹說話的口氣。“我索性下午就搭火車回亞特蘭大去。”她賭氣地說。
“你真回去的話,可給了我們大家不少方便,”蘇埃倫反駁說“你待在這里反而會礙手礙腳,蘇西和埃拉也正等著用你那間房哪!”
斯佳麗正待張嘴反駁,旋即閉上。反正她也情愿回亞特蘭大去。
要不是因為湯尼回來,她現在早已回那兒享福了呢!她在亞特蘭大有不少有時間喝咖啡、玩脾、開宴會的朋友,他們一定很高興她回去呢。
她對自己的兩個孩子擠出一絲笑容,不理蘇埃倫。
“韋德漢普頓、埃拉,媽媽等會兒吃過晚飯就要回亞特蘭大,你們答應媽媽,要做個乖寶寶,決不給蘇埃倫阿姨添麻煩!”
斯佳麗靜靜等著孩子的抗議或哭鬧。但是他們只顧著談湯尼那把銀光閃閃的左輪手槍,顧不上留意她的話。等回到了塔拉,斯佳麗吩咐潘西打點行李,埃拉才開始哭?!捌绽蛭髯吡?,以后不知有誰來替我扎辮子了?!彼龁柩仕f。
斯佳麗恨不得捆她一巴掌,拼命按捺著性兒。既然已決定回亞特蘭大,就不能在塔拉待下來,否則無事可做,無人可談天,會把她逼瘋的。可是沒有潘西,她又不能走;沒聽說過哪個良家閨秀單獨遠行的。
她該怎么辦?埃拉要潘西留下來,而要她習慣小蘇西的黑媽媽露蒂,可能得要好幾天功夫呢。要是不答應,讓埃拉終日這么哭鬧下去,也許會引起蘇埃倫的嫌惡,反悔讓孩子們留在塔拉了。
“好吧!”斯佳麗厲聲道“別再發出這些可怕的哭聲了,埃拉。這星期我就讓潘西留下來,教露蒂幫你梳理頭發?!蔽抑恍柙诃偹共┝_車站找到一位女伴就行了。準有哪個到亞特蘭大去的良家婦女可以同座。
我就要搭下午的火車回家了,沒有別的辦法。威爾會駕車送我到車站,還有時間從容趕回塔拉,為他那群討厭的老奶牛擠奶。
往瓊斯博羅途中,斯佳麗不再扯湯尼方丹歸來的事。她沉默半晌,竟脫口說出一直困擾著她的話?!巴枴P于瑞特來去匆匆這事——希望蘇埃倫不要到處亂說才好?!?
威爾那雙淡藍色的眼睛看著她?!鞍?,斯佳麗,你明白事理,‘家丑不可外揚’啊,我總認為你看不出蘇埃倫的長處是一大憾事。其實,蘇埃倫有她的長處,只是你一來,就顯不出來。相信我。不論蘇埃倫對你有何看法,她決不會將你的隱私透露給任何人。她和你一樣,都不愿聽到人家亂說奧哈拉家的事?!?
斯佳麗這才放了點心。她完全信任威爾。他一言九鼎,比存在銀行里的錢更可靠。而且他人又聰明。做事不曾有過閃失——也許只有娶蘇埃倫這一件事吧!
“你相信他會回來吧,威爾?”
不必問也知道她指的是誰。威爾聽出她話中的焦慮,默默嚼著嘴角的干草,思量要如何回答她。最后才慢條斯理他說:“我說不上我相信,斯佳麗,只是我不知道。我這輩子才見過他四、五次面?!?
斯佳麗感到被他一下打中要害似的。可是憤怒掩蓋了那份痛苦。
“你壓根兒啥都不了解,威爾本蒂恩!瑞特此刻一定心亂如麻,但是他會恢復過來的。他絕對不會一走了之,做出拋棄妻子這般下流的事?!?
威爾點點頭。如果斯佳麗硬要把這當作是同意的表示,盡可以這么做。但是威爾并未忘記瑞特自嘲式的剖白——他是無賴。根據大伙兒的說法,他一向是無賴,看來今后也改變不了。
斯佳麗忘神地直視前方熟悉的紅土路。表情凝重,心亂如麻。瑞特會回來的。他必須回來,因為她要他回來,因為她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手的?,F在她只需一心一意這么認為就行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