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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庸挺晚才回到在中堂里坐下,潘為嚴和高瑞聞訊,馬上趕過來。致庸一動不動地坐著,問:“都來了?”“都來了,等東家半天了!”高瑞道,不明白老爺子為何面色沉重。潘為嚴道:“東家,人都到齊了,東家若是身體不適,請映霞少東家代勞也是可以的。”致庸沒有回答,眼睛望著門外,突然道:“潘大掌柜,高大掌柜,這一個賬期,我們大德通每股的紅利是多少?”“啊東家,我還沒來得及向您稟報呢。今天上午我和高大掌柜把賬算完了,這一次,我們大德通每股的紅利撐破了天!”

致庸神情平淡:“到底是多少?”潘為嚴一字一句道:“一萬七千二百三十四兩!東家,就連剛在鋪子里頂一厘身股的小伙計,今年也能分到一千多兩銀子的紅利!這可是大德通開天辟地從沒有過的事!”

他自己已經激動起來,幾乎要流出眼淚。從當年喬東家禮聘他出任大德通的大掌柜,經過了多少年的磨難,又遭遇過多少風雨艱難,大德通才有了今天這種匯通天下的局面,這種全國票號業領袖的地位。說完剛才的話,他以為致庸一定也會像他一樣激動,但是沒有,致庸仍然沉沉地坐著,神情竟然越來越沉重了:“潘大掌柜,高大掌柜,大德通今天一股紅利競有一萬七千多兩,你們總共賺了多少銀子?這些年國家的情形一日不如一日,洋人大舉入侵,山西大商家一個個倒閉,走在祁縣大街上,你能看到商鋪一家接著一家關張這四年你們怎么還能賺到這么多銀子?這些銀子,是你們做什么生意賺來的?”

潘為嚴看一眼高瑞,心中一沉,回頭耐心解釋道:“東家,自從庚子國變那年我們接了太后皇上一次駕,就出了大名,各地官府年年都找我們往京城里匯兌大批官銀,朝廷要應付洋人,一時銀子不湊手,也找我們借,最后干脆把英國人做大總管的海關稅直接退給我們;還有那些皇親國戚,竟會覺得太后是我們的靠山,也把自己的銀錢生意交給我們做,我們的贏利自然就大了!所以”

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他注意到致庸并沒有認真聽他講些什么,致庸盯住的似乎只是自己的內心。“潘大掌柜,高大掌柜,你們告訴我,經你們手從全國各省匯過來的銀子,交到朝廷以后,都去了哪里?”潘為嚴和高瑞又相視了一眼,一時間不敢作答。“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年做的都是什么生意?你們做的是幫朝廷從各省解送銀兩,向倭寇交納甲午戰敗賠償銀子的生意,做的是幫助朝廷向列強交納庚子國變之年朝廷答應賠給八國洋兵四億五千萬兩銀子的生意!你們做的是幫外國人拿走中國人銀子的生意!你們”致庸說得激動,忽然哭了起來:“我一生都在夢想匯通天下,沒想到匯通天下了,竟然做的是這種事情!這樣下去,用不了幾年,不用外國人再打進來,中國的銀子就空了,大清國就完了!國家完了,咱們的票號,咱們的生意,也要完!你們今天這么高興,就沒有想過,這么好的生意,還能撐幾年?”

在中堂里安靜下來,只能聽到致庸一個人那蒼老的哭聲:“國家都要完了,你們今天給我喬致庸賺回這么多紅利還有什么用?我能吃它們嗎?”

又是一年過去了,致庸更加蒼老了,這一天他走出喬家堡,扶杖站在田頭,舉著那根單筒望遠鏡朝遠方望著。他的身體已極為虛弱,皓發如雪。小栓和映霞陪著他,致庸回頭問:“小栓子,你父親死多久了?”小栓輕聲道:“回老爺,我父親他死了三年了。”致庸長嘆一聲:“你父親他跟了我一輩子,我們說是主仆,其實是朋友,是伙伴走,咱們去你父親墳上看看去。”“爺爺,今兒外頭天氣涼,您還是改日等天暖和了再去吧。”映霞道。致庸搖搖頭,有點生氣道:“胡說!我都走到這兒來了,還能不到長栓的墳上去看看嗎?前天下了大雨,我就說,得去他們的墳上看看,別讓塌了窟窿,雨水灌進去。走!”映霞一把拉住他:“爺爺,我說甭去就甭去,外頭兵荒馬亂的”

致庸一驚:“什么?外頭又打仗了?還是又鬧饑荒了?”映霞急忙改口:“沒有沒有,這幾年天下太平,風調雨順,沒什么事兒,咱們還是回去。”致庸正要轉身走,忽然瞇細了眼睛,盯上了遠處出現的一隊災民,大叫道:“那是什么?小栓子,快幫我看看,那是什么?我這會兒,用胡大帥給我的望遠鏡也看不清楚了!”小栓剛要回答,映霞暗暗捅了他一把,擺擺手道:“爺爺,沒什么,您看花眼了,那邊什么也沒有!”致庸反復轉動望遠鏡,叫:“胡說!那是人,怎么看著像是災民!不對,那正是災民!映霞,你這個混小子,干嗎糊弄我,說那兒什么也沒有?看我揍你!”他掄起拐棍要打,映霞早已跳開。致庸神情里一時注滿了悲傷,道:“這是怎么回事這是怎么回事映霞,你為什么還站著,災民又來了,趕快回去搬大鍋,壘大灶,給災民熬粥哇!見到這么多災民,你怎么還在這里站得住呀!我打你這個不懂事的壞小子!”

映霞看他這般傷感,忙笑著道:“爺爺,粥棚早就開了,在村西頭呢,您以為您讓我當了家,我什么都不懂啊!”致庸松了一口氣:“真開了?”小栓忙道:“老爺,孫少爺真的在村西開了粥場,要不咱去那兒看看?”“走”致庸要走,又站住:“不,我不去,我不去了,我這一輩子,看到的災民太多了咸豐五年我見過他們,光緒我見過他們次數太多了,老天爺為什么這樣待我,讓我死的時候,還見到他們!”說著他又哭了起來。

喬家大大的銀庫里堆滿了銀子,致庸被映霞攙扶著,在銀架中間慢慢走著。小栓提著燈在前面為他照亮。致庸用手撫摩著身邊大筆的銀子,突然問:“映霞,我們家里現在有多少銀子?”映霞想了想,半開玩笑道:“爺爺,您非要知道嗎?”致庸哼了一聲:“怎么,我不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了嗎?”映霞道:“爺爺,您當然是,我在家里,也就是個傀儡。”致庸有點不耐煩,又問了一遍:“多少,快告訴我。”映霞小聲道:“兩千萬兩。”致庸大驚失色,不相信地看著他:“兩千萬兩?你把天下的銀子都弄到咱們家來了?”

映霞看著他,嘆口氣:“爺爺”致庸接著又問:“國庫國庫一年收入多少銀子?”映霞想了想道:“去掉給洋人的賠款銀子,最好的年景,國庫一年也就能收進去七百萬兩。”致庸又是一驚:“怎么,我們家的銀子,頂得上兩三個國庫?”映霞點頭。

致庸心中大驚,怒視著映霞。映霞有點害怕地看著他:“爺爺,您又怎么了?”致庸顫巍巍舉起拐杖:“我打你這個壞小子,我們喬家,總共一百來號人,我們要這么多銀子干什么?你把這么多銀子放到這里不流動,怎么為天下人生利?這么多銀子放到你家里,你想吃它嗎?”映霞連忙一閃,卻見致庸已經頹然放下拐杖:“走走,扶我出去,這里讓我頭暈。”映霞趕緊扶他出去了。

夕陽慢慢落下,最后一片光焰似乎在筋疲力盡地收縮吞吐。喬家書房里,致庸忽然在舊抽屜里亂翻起來,叫道:“我的賬,我的賬在哪里?誰動我的賬了?”映霞聞聲跑進來:“爺爺,您的什么賬?您就沒管過賬啊!”致庸不講理道:“誰說我沒管過賬?我管過!去把二十年以前的那些舊賬,都給我找出來,我要算賬!”映霞生氣道:“爺爺,二十年前的舊賬,您這會兒還算什么呀?人家欠咱的,咱欠人家的,早就清賬了!”

致庸瞪著眼:“不,我要再算算,萬一我還欠了人家的賬,或者人家欠了我的,不算清怎么辦?我一輩子的舊賬,要是算不清,我怎么死?”映霞看了他半晌,道:“好,我給您找去。”

沒過多久,致庸面前就堆滿了二十年前的舊賬簿。他顫抖著手翻了半天,道:“映霞,你找幾個記賬先生來,這些舊賬中的相與,一個一個,我都欠他們的銀子!”映霞大驚:“爺爺”致庸繼續道:“這些相與,都是當年和我做生意的人,這些賬都算錯了,我們家至少得五倍還人家的銀子!”

映霞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爺爺,您是不是糊涂了,這些賬都清過了,怎么還欠他們銀子?五倍地還他們,那咱們一下得還給他們多少啊?”致庸絲毫不理會,蠻橫道:“還多少都得還!這個家,今兒還是我說了算!”映霞倒吸一口涼氣,說不出話來了。

映霞無奈,自個兒在心里嘀咕半天,只能到玉菡處求救了。喬家當年的那些舊賬,都在奶奶陸玉菡心里呢。不料玉菡聽完映霞的話,默默看了他半晌,耐心道:“映霞,好孩子,聽你爺爺的,他要怎么辦,你就怎么辦!”映霞沒料到她竟會這樣說,忍不住沖口而出:“奶奶,您怎么和爺爺一樣糊涂了”

玉菡嘆口氣道:“孩子,你爺爺這輩子,掙了上千萬的銀子,身上卻從來不帶一兩銀子。別人都以為他做生意是為了掙銀子,可是你們喬家人應當知道,他從來就不是為了掙銀子而做生意,一輩子都不是!”映霞有點不服氣:“奶奶,那您告訴我,爺爺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么?”玉菡道:“你這么聰明,十九歲就掌管了家事,像你爺爺當年一樣,你能猜得出來!猜不出來就回去猜,哪天猜出來了,再回來告訴奶奶!”

映霞離開太谷,回祁縣來,走到半途,突然大叫道:“奶奶,我知道爺爺這么做是為什么了!爺爺一定是覺得中國的銀子流到外國去的太多了,他這些天是在找理由,想讓這些銀子重新散到民間去,他想為中國人留住這些銀子,讓它們在民間流動,為天下人生利!”他調轉車頭趕回去,向玉菡跪下道:“奶奶,我懂了,我這就回去,照爺爺的吩咐辦!”

又是一天,喬家在中堂內,致庸原地不動地坐著,目光呆滯。小栓害怕地站在他身邊。映霞匆匆趕來,有點擔心道:“爺爺,您又怎么了?”致庸突然激動道:“你昨天說了一句話,你再把那話說一遍我聽聽!”映霞賠笑道:“爺爺,我昨天說了那么多話,您要我把哪句話再說一遍?”致庸拐杖搗著地道:“就是那一句什么,‘爺爺一生北上大漠南到海,東到極邊西到蠻荒之地,可世道要變,他做的事情沒有一件是能夠留存下去的!’你說過這話沒有?”映霞吃了一驚道:“爺爺,我那是胡說,您饒了我吧!”致庸堅持道:“不,你不是胡說,你說的是真心話,你以為你們這一代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我都不清楚?”映霞不由得笑了:“爺爺,我們想什么,您說說?”“你們這一代人,認為大清國要亡,我們這些人一生中做的事情,一件也留不住!”致庸叫道。映霞臉上的笑容落了:“爺爺,大清國照這樣下去,如果不亡,再無天理!”“不行,”致庸的聲音哆嗦起來“我一輩子我這一輩子不能白活,我想救國,救民,我一輩子就想做這一件事可我就是救不了國,救不了民,也一定要在世上留下點牢靠的東西,我非要留下一件牢靠的東西不行!映霞,把咱家的銀子拿出來,我要蓋房子!”“爺爺,您要蓋房子?”映霞遲疑了一下問。“這個國家的事我管不了,也不讓我管,我就用我的銀子蓋房子!映霞,你現在就去!把周圍還剩下的一些空地全買下來,人家要多少銀子,咱給他多少銀子!買下了這些空地,你給我去請天下最好的匠人,好好地蓋一座喬家大院!”

映霞激動起來:“爺爺,我們家新添的人口不少,都擠在一起住,是不方便。只是不知道爺爺打算花多少銀子!”致庸哼了一聲:“能花多少銀子花多少銀子!告訴那些匠人,不要著急,房子要慢慢蓋,用最好的石料,最好的磚,砌墻的時候,要用江米汁摻和白灰、蜂蜜,再加上糖稀,用天下最黏的東西給我抹縫,所有的梁柱都給我用豬血泡,泡完了再給我涂上桐油,保證它們二百年內不受蟲蝕!”

映霞伸伸舌頭,開玩笑道:“爺爺,您要是年輕,能把人家這一行的飯碗也奪了!’,致庸又道:“還有石匠和木匠,你要給我請來全山西最好的,告訴他們,房子蓋好后,我要看到天下最好的石雕、木雕和磚雕,要把那些一蔓千枝、和合二仙、三星高照、四季花卉、五福捧壽、六合通順、七巧回紋、八駿九獅、葡萄百子等等我們這個年月的好東西都給我刻上,留下來”說著不知怎的他又哭了起來:“國家的事我做不了什么主,天下的黎民百姓我也救不了多少,這個院子的事我還做不得主嗎!辦去!”

半年過后,一座全新的喬家大院落成了。這一天,映霞又陪致庸去銀庫看,這時銀庫里的銀子已經去了三分之二。致庸慢慢地走著,心中突然一動,猛地站住,臉色蒼白,低聲叫道:“我把想了一輩子的大事忘了!我怎么了?真是糊涂了嗎?”映霞緊張問:“爺爺,怎么了?”“映霞,咱們家里還有多少銀子?”映霞一愣:“還有六百二十萬兩!”

致庸心中一寬,流淚道:“好,好,你給我寫兩張銀票,一張三百萬兩,一張三百二十萬兩,我要還債!”映霞大驚,哭腔道:“爺爺,您還要還債?”致庸點頭,神情蒼涼而悠遠:“當然要還!爺爺一生都是生意人,生意人當然要講誠信,欠債就要還!我快死了,不能欠著這兩個人的債走啊!”映霞心疼道:“爺爺,把這些銀子還了,咱們家就一兩銀子也沒有了!”“那就是你的事情了!你爺爺接管家事的時候,不但沒有銀子,還欠了人家許多債呢!”

映霞聽他說得悲涼傷感,一時間也不好多問,點點頭去了,轉眼拿回了兩張銀票。致庸接過來,一張一張看仔細了,塞進靴筒。他對映霞說:“明天給我套車,我要去兩個地方見兩個人,我一輩子欠她們的債,該還了!”

4

這天下午,就在致庸拿到了那兩張大額銀票的時候,一場大事正在山西大地上醞釀著。幾年前,一些英國商人進入山西,以極低的價格占有了陽泉礦山的開采權,此事引起了山西上下愛國人士的極大憤慨,一直有人呼吁晉商聯合起來,大家一起出銀子再將陽泉礦山從外國人手中買回來,留給中國的后代子孫。這一年元楚從日本橫濱使館參贊的位置上任滿回國,不滿清廷的腐敗,毅然離開官府,回到山西,為買回陽泉礦山一事親自奔走起來。

元楚所以回到山西,還有另一個原因。到了十九世紀末,興盛了一百多年的水家終于在外國資本的壓迫下,敗落下來。水長清娶的妾連同妾生的另一個元楚也死了,這時他除了留下一個又老又聾的老媽子侍候自己的生活,趕走了身邊所有的人。現在,他自己也沒有幾天活頭了,于是寫信給他一直不認的元楚,讓他回到家里來,他有話留給他。

元楚回到水家的當天,水長清就在自己住的一間斗室里見了他,指了指自己床前地道:“你回來了,回來了就好。我當年的話沒錯吧,讀書做官,那是誤人歧途。我要死了,水家也窮了,只剩下一點點銀子,我埋在地下,指望你有一日迷途知返,不再讀那個書,回來繼續做個小本生意。等我死了,你就把它挖出來。你爹這一輩子也吃了,也玩了,票的戲比誰都多,沒啥遺憾的,我死了!”說完他就閉上了眼睛,不再理跪在床前的元楚。

水長清到死都是一個奇人。他白天說了自己要死,當天晚上就死了。元楚為父親出了大殯,回頭來父親床前挖那“一點點”銀子。他沒想到,這一挖,他竟然挖出了整整六百萬兩白銀!

這也就是元楚所以敢于聯絡同志去做贖買礦山之事的一個原因。加上全山西商界的義捐,當他來到喬家的這一天下午,手頭上已經有了八百萬兩銀子。

致庸一動不動地坐在在中堂里見了元楚。元楚行禮完畢,將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和來意說給致庸。致庸一聽又激動了,大聲咳嗽了半晌,才憤怒地問道:“怎么,外國人要我們的銀子,現在還要我們的山河?”“對,舅舅,外國人要完我們的銀子,又要我們的山河,要完我們的山河,就該要我們這些人做他們的奴隸了!我們中國人不能看著中國就這么亡了!”誰都沒有想到,平日站都站不穩的致庸竟然猛地站直起來,大怒道:“不行,喬致庸還活著呢!他們奪不走我們的山河,除非喬致庸死了!”“舅舅,您是說您答應捐銀子了?”元楚喜出望外道“您打算捐多少銀子?”這會子致庸又糊涂了,回頭問映霞:“你昨天說咱們家還有多少銀子?”映霞道:“爺爺,還有六百二十萬兩銀子,您不是打算拿它們去還債的嗎?”“現在還還什么債?元楚,你都拿去!一定要幫中國人把我們的山河買回來!”說著,他想起來了,將兩張銀票從靴筒里取出來,鄭重地交給元楚,一時心中又悲涼起來:“元楚,舅舅告訴你,這兩筆銀子,我原本是打算還給我的兩個債主的,可現在我不打算還了,你拿去吧!這是我能為這個國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幾日后“山西商人聯手護國,眾志成城贖買英人所據晉礦”的消息,通過各地報紙,飛快地傳遍山西,傳遍全國。致庸看到這個好消息,在一陣窒息般的大咳后,吩咐小栓套車,他要去太谷和榆次。

致庸沒有必要再去榆次何家了。他一走進太谷陸家的老宅,一眼就看到了他這次出門要見的兩個女人——玉菡和雪瑛,正坐在一起喝茶。

“你們兩人現在住在一起?”致庸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雪瑛見狀笑道:“表哥,你這話就怪了,我們倆怎么就不能住在一起?”致庸仍舊沒回過神:“我是想說,你們倆什么時候竟成了朋友!”

玉菡一邊請他落座,一邊回來坐下,朝雪瑛擠擠眼睛,然后笑著問:“老爺,你瞧你這話問的,我們倆也老了,兩個老人,還有什么事情,能妨礙我們做朋友?”致庸一雙老眼望著她們,心中大為感動,竟然流下淚來。雪瑛解釋道:“春官長年在外面做生意,我在榆次那邊,成了一個孤苦伶仃的老婆子,表嫂在這邊也成了個沒人疼沒人管的孤老婆子,再說她又有病,我來了,我們兩個沒有人疼的老女人,就能相依為命了。”

致庸點頭道:“我明白了。你們倆現在過得比我好。”玉菡望著他笑,眼里溢出淚花:“老爺,你可是越來越老、越來越丑了。”致庸滿不在乎道:“你們說的不錯。雪瑛、玉菡,我的日子不多了,所以有些事不早點辦,就有可能辦不了了。”

玉菡和雪瑛對視了一眼,開玩笑道:“原來老爺是找我們辦事,不是來看望我們。老爺要辦什么事,就講吧。”致庸點點頭道:“有幾年了,我一直都在替自己算賬。算來算去,喬致庸這一生,上不負國家,中不負朋友,下不負喬家,對不住的只有兩個女人。”玉菡看一眼雪瑛,含淚笑道:“這話聽起來好像是沒有錯。”致庸道:“我還欠著你們的銀子呢。我欠雪瑛表妹三百萬兩,前前后后共欠陸家三百二十萬兩。”

玉菡和雪瑛笑起來。玉菡現在越來越不饒人,笑道:“哇,老爺今天是來還我們銀子的。老爺,你的銀子呢?”致庸嘆一口氣道:“本來我已經讓映霞把銀票準備好了,一張三百萬兩,一張三百二十萬兩,可是前幾日元楚來了,這筆銀子讓他拿去,替中國人贖買陽泉的礦山了!”

雪瑛當下就笑起來,對玉菡道:“表嫂,你瞧瞧,他巴巴地說要還我們的銀子,原來是假的!”玉菡道:“可不是!”她故意道:“老爺,你不還我們的銀子可不成,你得還我們的銀子。”說著,她捂著嘴笑起來。

致庸顫巍巍站起,對她們恭敬道:“喬致庸老了,也許這一輩子,都還不了你們的銀子了。當年在包頭,別人欠我八萬兩銀子,我讓他還我一個籮筐,磕個頭就算了,今天我也一人還你們一件東西,給你們磕個頭吧。”

玉菡忍不住驚奇道:“老爺,到了這會兒,你還有什么東西能送給我們?”致庸哆哆嗦嗦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兩個鴛鴦玉環。“鴛鴦玉環!”玉菡和雪瑛同時大叫起來。致庸點頭,感慨道:“這兩個玉環,一個原本是陸家的,一個原本是何家的,后來都到了喬家。我現在也不知道哪個是陸家的,哪個是何家的,我就拿它們,給你們清賬!”說著他將玉環遞過去,玉菡和雪瑛一人一個。玉菡和雪瑛忍不住熱淚盈眶。致庸也紅了眼圈,道:“好了,兩位債主坐好,我要給你們磕頭了。”

那雪瑛就拉著玉菡的手玩笑般地坐好,笑嘻嘻地道:“表嫂,咱們坐好了,就讓他給我們磕頭,他這一個頭,加起來總共值六百多萬兩銀子呢。讓他磕。”玉菡心中不忍,道:“妹妹,你還是這么頑皮,他這么老了,就別讓他磕了。”雪瑛拉住她的手,嬌聲道:“不嘛,他負了我這一輩子,也負了你大半輩子,我還一個頭都沒受過他的呢!表哥,磕呀,快磕!我們等著呢!”玉菡還要去阻止,手卻被雪瑛拉著,動彈不得,嘴里叫著:“致庸,你就別”

他這一個頭,剛準備要磕下去,雪瑛趕緊扶住他,想了想道:“表哥,你看!”她含淚帶笑將手掌平攤又握住,致庸擦擦眼睛奇道:“真的老了?什么也沒有哇!”雪瑛拭了一下眼淚,含笑平和道:“阿彌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愛即是空,恨也是空,你負我是空,我害你亦是空,愛恨情仇都是空,至于所謂相欠那更是空。”致庸一愣,想想道:“空,那豈不是什么都沒有嗎?”雪瑛又一笑,直視致庸,眼神如孩童般純凈,又攤開手掌繼而握起道:“表哥,大家一路走來,空并不是什么都沒有,什么都沒有也并不是空啊!”致庸想了想,突然大悟,然后依舊恭恭敬敬跪下,雪瑛笑一笑,這次卻并沒有推卻,靜靜受了他一拜。

那致庸就又顫巍巍地起身,在二人面前跪了下去,說道:“兩位,今生今世,喬致庸不能還你們的恩情,來世但愿能做一只小貓,依偎在你們兩人懷里。”說著,他磕下頭去,再也沒有起來。

玉菡看他一動不動,猛地推開雪瑛,大叫道:“二爺,你怎么啦?”雪瑛也撲過來,叫道:“致庸,致庸,你怎么了?”

致庸一動不動地伏在那里,仿佛他這一生的愿望,就是向這兩個他曾經愛過和愛過他的女子長久地深情地跪拜下去。耳邊兩位曾經與他生死相許的女子的呼喚之聲,越來越變得異常年輕嬌美,卻又越來越遠。他還沒有死,但他已經不能再對她們睜開眼說些什么了他的生命正越來越快地遠離這個世界,他似乎又聽到了多年前那個永遠的追問——“致庸,致庸,究竟是蝴蝶變成了莊周,還是莊周變成了蝴蝶?你說,你說啊”到了后來,連這追問也聽不見了,他清清楚楚地意識到,這就是死

2005年11月8日改定于北京升虛邑<script>chapter1();</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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