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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死亡來自天空的死亡。不是黑暗而是令人炫目的陽光。不是把我的身軀刮向更黑的黑暗中去的陣陣大風,而是寂靜和叢林的惡臭和沙灘。寧靜,緊接著鳥兒的啁啾和發動機的刺耳轟鳴。小鳥發動機在炫目的日光照射下從天空飛快地往下沖。爆炸,死亡。年輕的和年紀很小的人的死亡。停止!抓緊方向盤!集中思想注意路面,別想!盡管感覺很痛苦,但你不知道是為什么。)
他們進入了兩旁樹木成行的蒙索公園街。威利爾在伯恩前面一百英尺遠。他面臨一個小時并不存在的問題。現在街上汽車多得多了,停靠得相當擁擠。
然而,在將軍住宅對面,靠左邊還有一塊相當大的空位置,可以容納他倆的汽車。威利爾把手伸出車窗外面,打個手勢叫賈森跟在他后面開進來。
就在這時,賈森的目光被一個門洞里的燈光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一下子精確地集中在燈光里的兩個身影上。其中一個他認出來了,立即不自覺地伸手到皮帶上面的手槍上。萬萬沒想到會在這里看到這人。
他終于還是中了圈套?一個法國將軍的許諾這樣一文不值?
威利爾正在操車就位。伯恩在座位上環顧四周,沒有任何人朝他走來,沒有任何人靠攏來。不是圈套。是又出了事了。對這件正在發生的事,這個老軍人一無所知。
在街對面,威利爾住宅的臺階上,站著一個相當年輕的女人——一個引人注目的女人。她在門口,正對著一個站在最高一級臺階上面的黑人很快地說著話,一邊打著小小的表示焦急的手勢,后者不住地點頭,似乎在接受指示,這個灰發男人是古典服裝店里的那個古怪的電話接線員。他的面孔賈森很熟悉。但是不知他是什么人。這張臉勾起過一些形象這些形象就象半小時前他在雷諾牌車里想到的那些東西一樣狂暴地、痛苦地將他撕裂開來。
但是有一種不同。這張臉使他回憶起夜空的黑暗和疾風,一陣緊接著一陣的爆炸回蕩在叢林里無數地道里的陣發的槍聲。
伯恩的目光移開了那扇門,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威利爾。將軍已關閉前燈,準備從汽車里出來了。賈森松開離合器,車子向前移動,直撞到了前面車子的保險桿上。威利爾在座位上迅速轉過身來。
伯恩熄滅了自己的前燈,打了車頂燈舉起手,手掌向下,捺了兩下,示意老軍人坐著別動。威利爾點了點頭。賈森關掉了頂燈。
他又朝門口望去。那男人已抬腳走下一級臺階,然而被那女人的最后一道命令所阻止。伯恩現在能看清她了。她三十多歲,黑色短頭發,修剪得很時髦,緊貼著被太陽曬得黑黝黝或古銅色的臉孔。她身材修長,曲線優美,隆起的胸部在單薄、貼身的白衫下顯得更加突出。白衣衫把褐色的皮膚襯托得惹目。要說她也是那房子的成員,那么威利爾并沒有提到她,這說明她不是。她是個知道挑什么時候來這老頭家的客人。這符合傳達指示后離開傳達處的戰略,也表明她在威利爾的房子里有聯系人。老人一定認識她,但熟悉到什么程度呢?看上去不很熟悉。
灰頭發的接線員最后點了下頭,走下臺階,急步沿著大街走去。門關上了,馬車燈式的門燈照射在無人的臺階和鑲有黃銅門飾的閃光黑漆大門上。
為什么那些石階和那扇門對他有某種意義?形象。不是事實的事實。
伯恩鉆出雷諾車,望望所有的窗戶,看有沒有窗簾移動,什么也沒有。他快步走到威利爾車旁,前窗玻璃搖了下來,將軍抬起臉來,濃密的眉毛好奇地揚了揚。
“你到底在干什么?”他問道。
“那邊,你的房子,”賈森蹲在人行道上說“那邊我看到的你也看到了。”
“是啊,怎么啦?”
“那個女人是誰。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才怪!她是我妻子。”
“你妻子?”伯恩臉上顯出震驚的表情“我想你說過我想你說她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你要她聽我談談,是因為多年來你已學會尊重她的判斷。在戰場上,你說。那是你說的。”
“不很準確。我是說她是一個老軍人的妻子,而且,我確實尊重她的判斷。她是我的第二個妻子,比我年輕得多。但是各方面對我都和我八年前死去的第一個妻子一樣忠誠。”
“哦!老天哪”
“我們之間的年齡懸殊沒什么大不了。她成為我第二個威利爾夫人感到自豪和幸福。她在議會事務中給我很大的幫助。”
“很抱歉,”伯恩耳語似的說道“上帝,實在對不起。”
“為什么對不起?你誤把她當成別人嗎?人們經常這樣。她很漂亮,我也為她感到驕傲。”威利爾打開車門。賈森從人行道上站立起來。“你等在這里,”將軍說“我進屋去檢查一下,如果一切正常,我就開門招呼你進去。否則我就回到車子這兒來,我們一起開車離開。”
伯恩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威利爾面前,攔住了他:“將軍,我不得不問你一些事,我不知道該怎樣問,但又不得不問。我曾告訴你說我在卡洛斯的一個情報轉送點發現你的電話號碼。我沒有告訴你是哪里,只說了有個為卡洛斯當聯系人來回傳遞消息的人,已經證實了這一點。”伯恩喘了一口氣,溜了一眼,看了街對面的門“現在我必須問你一個問題,請你想一下再回答我。你妻子到一家叫做古典商店的服裝店里買衣服嗎?”
“是奧諾雷街那家嗎?”
“正是。”
“我正巧知道不是。”
“你敢肯定嗎?”
“非常肯定。不但我從未見過那家商店的賬單,而且她對我說過,她很不喜歡那里的服裝樣式。我妻子在服裝方面是很內行的。”
“噢!天哪!”
“怎么啦?”
“將軍,我不愿進房子去。即使你沒發現什么,我也不能進去。”
“為什么不?你在說些什么?”
“剛才在臺階上和你妻子談話的男人,他是那個中轉站的,就是古典商店的。他是卡洛斯的一個聯系人。”
安德烈威利爾的臉上頓時一點血色也沒有了。他轉過頭去,注視著兩旁有成行樹木的大街對面的房子,注視著閃光的黑漆大門和反射著門燈亮光的黃銅門飾。
一個麻臉乞丐抓著胡子茬,脫下破舊的貝雷帽,跨步走進塞納河上納伊里教堂的青銅鑲邊門。他在兩個教士不滿的目光下沿著最右邊的夾道向前走去,兩個教士都感到煩惱。這里是個富有的教區,盡管圣經講博愛,可是財富確實擁有特權,其中之一就是維持,也是為了其他禮拜者的利益——禮拜者的社會界限。可是這個上了年紀的、頭發衣著邋里邋遢的乞丐很不符合這種模式。
乞丐悄悄屈了屈膝,在第二排靠背長椅上的一個位子上坐下來。他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然后向前跪下。他的腦袋垂著,象在做祈禱。右手往上擼了擼左袖管。他手腕上的那塊手表和其他衣著似乎有些不相稱。這是一塊昂貴的跳字手表,字很大。顯示裝置很明亮。這是他絕不敢與它分手的財產,因為它是卡洛斯給他的禮物。他有一次做懺悔,遲到二十五分,他的恩人大為惱火,可他又沒有其它借口,只得說缺一塊走時準確的手表。在后來一次碰頭時,卡洛斯從用來隔開罪人和神職人員的半透明門簾底下把手表給了他。
時間已到。乞丐站起身來,朝右邊第二間小室走去,他拉開門簾走了進去。
“安吉勒斯多米尼。”
“安吉勒斯多米尼,上帝的孩子。”黑色簾后面傳出的低語很刺耳“你的日子過得舒坦嗎?”
“過得很舒適”
“很好。”那個影子打斷了他的話;“你給我帶了什么?我的忍耐已到了頭。我白匯了幾千——幾萬法郎,一事無成。紅山出了什么事?從蒙特涅街大使館來的假情報誰該負責?誰接受的情報?”
“庫安旅館是個圈套,可不是為了殺人。現在很難準確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如果說那個叫考勃利爾的使館隨員重復的是假情報,我們的人也深信他本人并沒意識到,他是被那女子愚弄了。”
“他是被該隱愚弄了!伯恩追查了每一個提供過假情報的人,這樣就暴露并且確認了每一個情報提供者。但是為了什么呢?把這一切暴露給誰呢?現在我們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以及他是誰了。可他什么消息也沒傳遞到華盛頓,他不肯露面。”
“為了提出一個答案,”乞丐說“我不得不追溯到多年以前,可能他不要他的上級干涉。美國的情報人員也有獨斷獨行的傾向,很少互相具體聯系。在冷戰時期,可以用把情報重復三、四次賣給同一個情報站來賺錢。也許該隱是在等待,一直等到他認為只有一種行動可以采取、上面的人沒有任何異議可提的時候。”
“老朋友,你年歲雖老,頭腦仍舊很機靈。這是我要找你的緣故。”
“也許是,”乞丐接著說“他確實已經叛變了。這種事發生過。”
“我不這樣看,可這沒什么關系。華盛頓以為他已經叛變了,‘和尚’已經死了,在紋石的都死了,該隱是兇手已經定了。”
“‘和尚’?”乞丐說“一個過去的名字。他曾經活躍在柏林、維也納。我們對他很了解。敬而遠之。你的答案找到了,卡洛斯。‘和尚’從來主張人越少越好。他的理論根據是他的圈子已遭滲透和泄露。他一定命令過該隱只向他一人匯報。這就能解釋華盛頓的困惑和幾個月來的沉默。”
“它能解釋我們的困惑嗎?連著幾個月沒有消息,沒有行動。”
“有好幾種可能。病了,累了,回去進行新的訓練了,甚至可能是敵人散布混亂。‘和尚’詭計多端。”
“然而,他死之前對一個同事說過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不能肯定那人是伯恩。”
“那個同事是誰?”
“叫吉勒特,是我們的人,可是艾博不可能知道。”
“還有一個可能的解釋。‘和尚’對這種人有一種直覺。當年維也納有句話,戴維艾博連神都要懷疑三分。”
“有可能,你的話叫我感到寬心,你的見解別人沒有。”
“我比別人豐富得多,我也曾是個有地位的人,可惜把錢揮霍光了。”
“浪蕩慣了——我還有什么能對你說的?”
“顯然還有別的事。”
“卡洛斯,你很有眼力。我們早先就該互相認識。”
“你又自以為是了。”
“一向如此。你知道,我知道你要我什么時候死我就得死,所以我必須具有價值,不光說一些經驗之談。”
“你有什么要對我說的?”
“這種事可能價值不大,可值得注意。我穿上體面的服裝,在庫它旅館呆了一整天,那里有個男人,一個胖子。保安局盤問后把他打發走了。這人的眼睛骨碌碌直轉,還直冒汗。我和他隨便談了幾句,把我在五十年代初斯搞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官員身份證給他看。好象他在昨天清晨三點鐘把汽車租出去了,租給一個有個女人陪著的金發男人。金發男人的外表符合來自阿根托爾的照片。”
“租車?”
“好象是。在一、兩天內由那個女人送還。”
“永遠不會還了。”
“當然。但是它提示了一個問題,不是嗎?為什么該隱不怕麻煩用這種方式弄到汽車?”
“盡快遠走高飛。”
“如果這樣,那么這個情報就沒有價值了。”乞丐說“然而有那么多種方法可以走得更快,而且不引人注目。再說伯恩不大可能相信一個貪婪的夜班職員。那種人很可能向保安局或者別人告發領賞。”
“你有什么看法?”
“我看伯恩弄到那輛車,可能只是為了來巴黎跟蹤某個人。他可以不必在公共場合東溜西轉被人發現,而且租來的車別人查不到來龍去脈,不象出租汽車會給追得走投無路。只要一個號碼牌,讓一輛無法描述的雷諾牌汽車混入擁擠的大街,叫人從哪里著手去找?”
側著的身影轉了過來。“拉維爾女人,”刺客輕聲說“以及他所懷疑的古典服裝店的其他每一個人。這是他唯一能起步的地方。這些人要派人監視。幾天內也許幾個小時內,一輛無法描述的雷諾車就會被看見。他也就會給找到。你能仔細說說這輛車的樣子嗎?”
“車左后擋泥板上有三處凹痕。”
“好。把我的話傳給伙計們,仔細清查大街、車庫、停車場。誰找到了,他就從此再也不用找活干了。”
“說到這事”
一只信封從拉得嚴嚴的帷簾和門框的藍氈之間塞了過來:“如果你的見解是對的,那么這點不過是小意思。”
“我是對的,卡洛斯。”
“你為什么這么肯定?”
“因為該隱做事情象你,也象我從前。這人應該尊敬。”
“他應該挨槍子兒,”刺客說“在時間上很巧。過幾天就是3月25日。在1968年3月25日,賈森伯恩在三關的密林里被處決。現在,幾年以后——幾乎是同一天,另一個賈森伯恩被追捕。那些美國佬和我們一樣急著想干掉他。我很想知道這一次我們當中誰先扣動扳機。”
“這有什么要緊?”
“我要抓到他!”側著的身影低聲說“他從來就不是真實的,而這就是他對我犯下的罪。告訴伙計們,誰要發現他。傳話到蒙索公園,但別動手,盯著他,別動手,我要他活到3月25日。在3月25日這一天,我親自處決他,然后把尸體交給美國人。”
“這吩咐馬上就傳下去。”
“安吉勒斯多米尼,上帝的孩子。”
“安吉勒斯多米尼。”乞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