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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書說到,完顏亮忽然來到我家。
我心下惴惴,戒懼惶恐。
要知道我最受不了一種人,他們交談前抱有目的,交談時欠缺禮貌,交談后還要對你暗中嘲笑,完顏亮正巧就是此類人種。他講話,尤其和我講話,通常抱有目的且欠缺禮貌。因此陪他說話,常常還得揣摩圣意。
我雖然欣賞名為委婉的美學,但卻很討厭講話繞來繞去,說話寫文接人待物,請一律開宗明義直奔主題。
我不是作者,你也不是編輯。既然大家是臣子與皇帝,如此上下關系,還有什么不能直來直去?
我雙肩環抱,腳尖點地,斜眼看人,痞里痞氣。
“你要知道,其實我對你是不錯的。”完顏亮一如天下領導,說話雖然沒加冒號,但也總得先拿腔拿調,加一個黑色變形宋體文書大標題——我沒有對不起你。
“是是是。”我配合,點頭如搗蒜。雖然不知今個完顏亮打算唱哪一出,是斷腿山呢,還是五郎探母。是黑宇呢,還是南宮北宮、大鬧地宮。趁他沉吟,我先插播一條滾動廣告,請注意:以上如有錯誤,純屬kuso,請千萬不用幫我改正。此致,敬禮。謝謝。屬名:囂張的羔羊。
“剮心掏肺那就是我對于你。”
“謝謝。”我禮貌地回答“我會以赤膽忠心來報答皇恩圣眷。”
“我一向都很信任你。”
“因為我一向都是一個值得你信任的人。”我笑靨如花。
“真的嗎?”他嘴角含笑語調輕柔,忽地拉住我的小手。
“你說呢。”我斜斜飛去一個媚眼,傻瓜,當然是假的啊。
“所以哦,我根本就沒把那些奏折放在心上。”他神情一凜,肅然正色儀表堂堂。
哎?我困惑,那些參奏我的本章不是已被我毀尸滅跡了么?
完顏亮附耳賊笑“放在書房的都只是謄印本。”
“那原版你都放在何處?”我驚問。
他一指大腦,曰:“移動硬盤。”
“哇靠,這么新潮?”我瞠目。
“還有哦。”他彈彈我的腦門,笑道“你交友不慎。姓高的跑來與我密報,說你心懷不滿,有謀反意向。”
“我有謀反意向?”我愕然,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姓高的反而知道?
“他說你在山頂狂呼‘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就是嫌現在官小,你還要站到更高峰!”
靠!我心中大罵,現在他想起是什么凌絕頂了哦。還來了這么一出名詩新解。干嗎!文字獄啊!我們大金舉國文盲不興這個!
“所以呦,我只是來警告你,以后不要隨隨便便與人混在一起。”完顏亮情深意長,說得萬分誠懇。
我唯唯稱是,內心卻十分不以為然。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企圖。
你根本就是想要孤立我吧。
等到我身邊連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你就可以趁虛而入了對吧。我冷笑,完顏亮你太幼稚了。我現在是誰?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朝寵臣,只要我有權有錢,朋友就呼之不去,喚之即來。這是人世常情,辛酸百態!
少一個高藥師算什么。
自然有人陪我玩。
送走完顏亮后,我立即召來管家。
“我要慶生。”我說“我心中好不郁悶。如今只有大擺宴席,才能得以紓解。”不管是什么時代,女人宣泄的途徑一律都是shopping,我也毫不例外。我準備大砸銀子宴請文武百官,順道結識酒肉朋友。反正世界上早就沒有真心,如今我只愿聽阿諛奉承。
“你的人生觀有些黑暗。”管家比我冷靜“虛榮是一種要不得的東西。你得勢時酒肉朋友會跟隨你,一旦你失勢,他們隨即離你而去。”
“是么?”我好奇反問“那為什么,我失勢時從來不缺安慰我的真心朋友。一旦我得勢,這些真心朋友便離我而去并且從不說聲恭喜?既然所謂真心朋友就不能見容我的得勢,只喜歡見證我的倒霉,那我寧肯與虛榮小人日夜為伍。”因為有小人在,就證明我人生經營的成功;而有朋友在,就證明我經營的失敗。真是個狗屁倒灶卻真實存在的詭異問題。
“你這段話太高深了。”管家說“我沒有經歷,因此無法回答。”
日升月恒,我們每個人都有解不開的問題,但是人生還得繼續。我不求甚解,得過且過。因為我明白答案不一定能讓我變得快樂。總有人喜歡裝傻,總有人喜歡傻瓜。這是個一拍兩合的世界,任何事物都成套出售。
我望著宴席上一道道美肴珍饈,完全失去食欲。
“蕭大人福如東海”
“蕭大人壽比南山”
“蕭大人西海龍王”
“蕭大人南海神龜”
“蕭大人太上老君還魂丹”
“蕭大人昆侖山上一顆草”
討好的臉,麻木的臉,微笑的臉,乏味的臉,穿紅戴綠,雕金鑲玉。人群穿梭拜賀,說著陳舊賀詞。我如國家元首,對他們一一點頭。
他們拜的并不是我。
只是我擁有的某種東西。
而我所擁有的這種東西,卻不能使我真心贊賞的人向我折服。
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
于是只好盡情嘲諷,像個小人物那樣,嘲諷一切很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比如盒飯,比如臺詞,比如友誼,比如愛情,比如權力,比如地位,比如某個人。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如得日日醉生夢死該有多美好。
偏偏總有曲闌人散之時,于是只好清醒。
惆悵地扮作仙女,拿著一枝桂花,仰望明月高空。
我希望某個人出現時,他從來不會出現。
他只喜歡在我沒有準備好的時間段出現。
他偏愛惹我心情混亂。
可是我只喜歡將一切控制在手掌之間。
這就是我們永遠無法協調統一的矛盾。
愛情,是一件讓人無法不低頭折服的事情。
但我從不愿意讓誰看到我低頭哭泣的樣子。
“你哭了”管家說。
“是露水。”我高傲地仰頭。
“今天真的是你生日?”管家問。
“當然。”我昂首回答,當然不是。
“你每次都不給他好臉色,卻又希望他在你身邊?”
“我并不希望他在我身邊,但他必須只能屬于我。”
“你明明一早愛上他,卻就是不想要承認。”
“一旦承認愛他就將失去自己,多可怕。”
“我以為你會喜歡皇宮。”
“我只喜歡到那里一游。”
“那你想怎么解決這樁事?”他問我。
“有沒有高姿態的愛人方法?”我反問。
“除非你是皇帝,他是愛妃”
“那么好啊,不如我來篡位吧!”
此言一出,不但管家大驚失色,連我自己都大驚失色。
“我不知道原來你懷有這種想法。”管家顫巍巍地指住我。
“可能是一個叫高藥師的提醒了我吧。”我摸著下巴回答。
完顏亮篡取天下,是因為他圖謀不軌。想當天皇的私生子,簡稱天子。
而我想要謀權篡位,卻有一個無比浪漫的心水理由——
為了得到我愛的人,而不只是被他得到。
我想我終于明白了,被寵愛是一件不會讓我快樂的事,因為我根本打從心底就不相信完顏亮。他的愛情何時會消失,是否真的存在?我總是不斷否定,所以不會開心。
但我相信我自己。
我可以與完顏亮相戀的唯一辦法,就是我來奪取天下,然后挾帶這個天下去愛他。
幽幽地抬頭,半空不知從何處飛來一瓣白花,旋起旋滅,飄落我的額頭。
自在飛花輕似夢
我微笑。下一句應是無邊絲雨細如愁。
愛情,原本就是美麗與哀愁。
誰也不能只要前一半。
亮亮,這次換我來坐莊,押下我的生命,贏得我的愛情。
自負盈虧的理由,你與那些看不到愛情存于何處的人一樣,都不必知道。萬一我輸了,你只需要記住遙折的微笑,遙折的驕傲;你只需要記住你愛過這樣一個蕭遙折,并且永遠忘記她曾經愛過你。
我曾說過:謀反是一件并不太難的事。
但不知是完顏亮人品太好,還是我流年太差。做起來束手束腳,非常麻煩。管家說得對,我只是個小人物,不適合做這種驚天震地的大事業。但是做人要懂得放手一搏知難而進!我只有這一千零一個愿望,青春是我唯一的籌碼。
我的姐夫原本手握重權,可恨在于,我準備起事之前,完顏亮忽然將他左遷。
我的弟弟原本官位不錯,巧合的是,我準備起事之前,他也被完顏亮降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