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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勁拈起落在石桌上的那小小花瓣,嘴角上揚,笑了笑,又轉(zhuǎn)頭去看她纖瘦單薄的背影。月色之下,那背影如風(fēng)中的花骨朵,嬌小柔弱搖搖欲墜,卻又似乎如那磐石一般堅韌剛強(qiáng)。
定西王府衰敗多時,這位大小姐從未怨天尤人,也仍舊不卑不吭,過得快活自在。聶勁想,這便是定西郡王曾經(jīng)最疼愛的女兒。
周青青這一覺睡得不好,一來是周冉冉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一直沒有停下,二來是腦子里那個念頭,時不時就冒出來,而后又被她趕下去。
自己跟自己纏斗,莫過于是最痛苦的事情。自私狹隘的那個周青青,和舍己為人深明大義的周青青。
她覺得哪個都不是自己。
她忽然想,如果父親還活在人世,發(fā)生這種事,他會選擇哪種方式。不,父親在世時,南周根本不需要和親來求得一方安寧。
父親在世,她應(yīng)該還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女孩,等著父親為自己擇一門良婿,風(fēng)風(fēng)光光出嫁。
周青青在這些紛亂的想法中,輾轉(zhuǎn)難眠,終于等來了雞鳴狗叫,天亮了。
她眼下帶青色,若是放在平日,周香香和周珣這兩家伙,勢必會打趣一番她,問她是不是去偷雞摸狗之類云云。
但如今誰都沒有玩笑的心思,兩個小的其實也睡得不好,懨懨地提不起任何精神。周冉冉自是不必說,仍舊臥床不起。若真是和親,恐怕要被人抬上馬車,然后哭死在半路上。
早膳桌上,許氏隨便吃了一點,就去照顧女兒,又留下幾姐弟在桌上相顧無言。最后還是周珣先開了口:“大姐,明日你就要進(jìn)宮答復(fù)皇上,想好了對策沒有?”
周青青埋著頭,拿著勺子的手頓了頓,端起碗喝了口粥,語焉不詳含含糊糊道:“想了一個。”
周香香眼睛一亮:“是什么?說來聽聽。”
周青青皺了皺眉,敷衍道:“也就隨便想想,做不得數(shù),等確定了再同你們說。”
周香香見長姐面色沉沉,不好繼續(xù)追問,只得失落地哦了一聲。
周冉冉斷斷續(xù)續(xù)哭了兩天,許氏陪她斷斷續(xù)續(xù)哭了兩天。周青青腦子被這兩人的哭聲,弄得滿心煩躁,腦袋發(fā)疼,有時候恨不得跑進(jìn)去朝兩人吼一頓,但到底還是于心不忍。
好在定西王府雖然衰落多時,但宅子還是夠大。耳不聽為靜,她躲在后花園,躲在荷塘水榭,躲過了大妹和姨娘的哭聲,也躲過了府中上下憂心忡忡的下人,耳畔安靜了,心里卻仍舊不寧。
那個念頭總是冒出來,又熄滅,而后再次星火燎原,燒得她焦頭爛額,光潔的額頭起了好幾個大紅疙瘩。
兩日后,皇宮里的馬車來接縣主周青青回話。她頂著一雙發(fā)青的眼睛,只身去見皇上。
周香香還記得前日大姐說的話,在她上馬車前,又問:“大姐,你說有個還沒想好的辦法?現(xiàn)在想好了么?可馬上要答復(fù)皇上了。”
周青青神色復(fù)雜地看了眼自己親妹妹,淡淡道:“差不多了。”
周珣滿臉雀躍:“這么說二姐可以不用去和親了?”
周青青輕描淡寫瞥了眼他天真的表情,喉嚨不由得有些發(fā)緊,片刻才含混不明地嗯了一聲。說罷,便扶著馬車,準(zhǔn)備上去,卻被聶勁上前一步拉住。
“作何?”周青青轉(zhuǎn)頭看他。
“大小姐,你要做甚?”聶勁聲音沉沉,眉頭緊擰,眸子里熠熠發(fā)光,似是因為猜到她心中所想而憂心忡忡。
周青青嘿嘿朝他一笑,掙開被他抓住的手肘,云淡風(fēng)輕道:“我沒有要做什么,你不用擔(dān)心。”
聶勁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仍舊定定看著她,似乎要從她臉看出個所以然。周青青不敢再同他對視,別過頭爬上車。
聶勁站在車外,牙關(guān)緊咬,在馬夫駕車時,啞聲喚了一句:“大小姐……”
只是后面的話,卻沒有說出口。
周青青從馬車簾子縫隙里,看到外頭聶勁發(fā)紅的雙眼,她張嘴想對他說點什么,但此時馬兒嘶鳴,車身晃動,馬車已經(jīng)跑了起來。
她知道聶勁已經(jīng)猜出她要做什么。
他沒有強(qiáng)行攔下她,或許他也是知道,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周冉冉那身子骨和性子,等不到嫁入西京,可能就一命嗚呼。
這場和親不成,西秦大約還會繼續(xù)來求親,是另求皇宮里的公主,還是依舊要定西郡王的女兒,無人得知。
但無論那種情形,都比現(xiàn)在更糟糕。要么是皇上怪罪殃及全府,要么是她步自己妹妹后塵和親出嫁。周周轉(zhuǎn)轉(zhuǎn),害人害己,勞民傷財,還不如痛快一些,一了百了。
☆、第六章
皇宮大殿,周青青垂首而立。上方的永光帝問話:“青青,和親一事,你們定西王府商討得如何?”
周青青道:“回皇上,大妹冉冉體弱多病,生性膽小,實在難以擔(dān)起和親大任。”
永光帝聽她這樣說,眉頭微蹙,略帶薄怒,沉聲道:“你這話什么意思?難不成定西王府想抗旨?”
周青青趕忙跪下來,道:“皇上息怒,請聽青青道完。和親一事,茲事體大,關(guān)系的是我們大周安穩(wěn),大妹的身子骨,只怕都熬不到去西京。就算去了西京,恐怕她那嬌弱的性子,也難以在西京王府生存。這樣的和親,對我們大周有害無利。”她微微頓了頓,又才繼續(xù),“況且,西秦武王身份尊貴,而我大妹冉冉到底只是庶女。”
永光帝眉頭皺得更深,沉沉道:“你到底要說什么?”
周青青道:“啟稟皇上,和親一事,青青愿請命完成。”
永光帝微微一怔,良久之后,才張口緩緩道:“青青,你父母早亡,你是郡王府長女,若去和親,你弟弟妹妹怎么辦?”
周青青道:“除了幼弟,其他幾個弟弟妹妹,已經(jīng)懂事,不用青青操心。”
永光帝略微猶疑,周灝二女兒性子如何,他有派人打聽,確實如周青青所說。而這個嫡長女卻是剛強(qiáng)自立,頗有周灝風(fēng)范。若是和親,周青青自然是上選。但她是定西郡王最疼愛的女兒,他這個皇帝對死去的人心存愧疚,便想著在這件事上偏頗一些。甚至西秦那邊若問起為何是庶女,他也想好了答復(fù),只說二女兒貌美如花,琴棋書畫樣樣通,周家長女比不得便罷了。
他這回本有心恩惠定西王府,卻不料周青青自己跳出來。他也就再無需考慮那點對定西王府的愧疚。
他佯裝思忖片刻,問道:“你想好了?”
周青青點頭:“青青已經(jīng)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