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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手放下藥方,接了瓷瓶揣在袖子里。院外禮部官員已經開始大聲催促,生怕他延誤了吉時。
眼下失準備去端信伯府接親,接到太子妃進宮后要先去金極殿拜天地見皇帝,再到奉先殿祭告先皇后,最后才是東宮擺酒設宴與親朋同歡,一應禮節繁瑣冗長,容不得耽誤時間。
陸之珩大步走向宮門前的白馬,兩旁太監為他抬起衣擺,他翻身一躍便卓然端坐馬上。
“出發。”
此時端信伯府的氣氛與東宮有幾分相似,又不盡相同。東宮是喜氣洋溢,伯府則是在喜氣中多了些離別的憂愁。
戚鈴蘭今日一早就被喚起身沐浴洗漱,隨后絞面上妝,梳頭打扮穿上沉重的嫁衣。為了她的腦袋與脖頸著想,鳳冠暫時是放在一旁,直等到時辰近了才戴上出門。
戚明松坐在正堂上,平日里威武雄壯的模樣不復存在,今日他最是脆弱,眼淚掉了好幾回了。
從前他也常常不在家,一離開就是半年,但彼時分別都知道還會再見,再見時她仍是他最疼愛的大閨女。
今日一別,往后隔著一座宮墻,雖然同在長安卻不能輕易相見,即便是相見了,也要守著禮數稱一聲太子妃。制定禮數的人真是殘忍,他就沒有骨肉至親嗎?
趙氏到底沒有正室名分,今日是不能坐在戚明松旁邊受戚鈴蘭的拜別之禮的。只在戚鈴蘭還沒過來的這段時間里,她握著戚明松的手聊做安慰。
秦則從外面進來,對戚明松拱手說道:“伯爺,鈴蘭姑娘過來了?!?
秦則不是伯府的人,與戚明松也沒有親緣關系,只是戚明松器重他,將他當晚輩培養,他與伯府才格外親近。
今日戚鈴蘭大婚,按照婚俗新婦家中總要有男丁撐排面,若是娘家沒有男子撐場,旁人勢必會看輕新婦。偏偏戚明松無子,挑來選去就請了秦則來幫忙。
秦則不會嫌麻煩,他家世微薄在京城受盡白眼,戚明松此舉于他而言也是抬舉他了。
戚明松聽著這聲稟報,拿絹子擦了擦眼角,收斂了面上的愁色。趙氏也轉身離開了主位,到旁邊與戚書蘭和香蘭站在一處。
書蘭盯著門口,很快戚鈴蘭盛裝身影就出現在了堂下。
她這身嫁衣是宮中從六月賜婚后就開始繡制的,十幾名技藝高超的繡娘手繡了三個月,繡成了今日婚服上金燦燦的鳳紋。
頭頂鳳冠亦是如此,上邊鑲嵌的珍珠還是從南海貢品中精挑細選出來最圓潤的。
衣裝華美,也得人長得漂亮有貴氣才能架得住。戚鈴蘭便是能撐起這身衣服的人,十七歲的年紀已然有端莊穩重的氣質,結合這身衣服還隱隱有了太子妃應有的威嚴。
戚明松看著她徐徐走來,心中五味雜陳。欣慰是有的,家中嬌女初長成,一朝貴為太子妃……心疼也是有的,從今往后她就像今日一般被沉重的皮囊壓抑著,被無形的枷鎖禁錮著。
一想到這,他眼眶又濕潤了。
“父親?!逼葩徧m走到戚明松面前,最后一次給父親行了請安禮。
戚明松明明已經忍不住要老淚縱橫,卻還是睜大眼睛仔仔細細端詳她的模樣。
她和臨蘊長得真是非常相像。
往后他不能再這樣直視鈴蘭,便是再也看不到臨蘊的模樣。
“鈴蘭,往后你身在宮中或許會有許許多多的難處,你若是不知該怎么辦,就讓人給父親送信。你就算嫁出去了,也永遠是為父最疼愛的女兒,端信伯府永遠是你的家?!?
戚鈴蘭從閨房出來時還沒有多少情緒起伏,她是第二次經歷這場大婚,也是第二次離開娘家了,她原以為自己不會再潸然落淚。
戚明松這番話,成功讓她鼻尖一酸眼眶溫熱。
“女兒明白。”她低頭讓淚珠直接落下而不是滑過臉頰污染妝容,稍稍止住淚意才抬起頭來:“女兒離家后父親要保重身體,夜里早些休息,別忙到太晚。朝廷上的事情能躲清閑就別多摻和,咱們家不需要再大富大貴,只求一個安穩?!?
“為父都明白?!逼菝魉芍刂氐攸c了下頭。
說話間院外便傳來喧鬧聲,劉叔大聲喊著:“太子殿下來了!新郎官來了!”
戚明松起身出門看去,陸之珩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院外,隨他一起前來的還有云家的幾位公子。
“臣叩見太子殿下。”
“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陸之珩目視眼前跪拜行禮的眾人,親自上前扶起戚明松,道:“岳父切勿多禮?!彪S后再對眾人說:“都免禮平身?!?
眼前眾人才起身站直,身后跟來的禮部官員便大聲宣道:“新婦拜別雙親!”
聽到這個聲音,戚明松重新回到主座上,在他身旁放著亡妻俞氏的牌位。
戚鈴蘭低下頭,在喬茱幫扶下掀裙擺跪在堂下,雙手交疊著朝雙親叩首。
“不孝女戚鈴蘭拜別父親、母親?!?
陸之珩不知什么時候跟到了戚鈴蘭身邊,他身為太子貴為儲君自然不能屈尊拜臣子,但他還是站在戚鈴蘭身旁,對戚明松和俞氏欠了下身以表心意。
拜別雙親后,戚鈴蘭是真要離開了。一旁的嬤嬤給她蓋上蓋頭,喬茱托著她右側小臂,秦則跟隨在左側身后,戚鈴蘭在簇擁中邁出端信伯府的門檻。
新娘子上了花轎,外邊跟來接親的云家公子們便唱起了吉利的詩文。
禮部官員高聲道:“起嬌!”
陸之珩騎回白馬上,太監抬起轎子,一行人浩浩蕩蕩向皇宮方向駛去,花轎后便是新娘子帶的嫁妝,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稱之十里紅妝不為過。
伯府門前戚明松還依依不舍地看著,院內香蘭安安靜靜站了這么久已經是悶不住了,嚷著要吃甜湯。趙氏忙拉著香蘭回后院去,書蘭看看母親又看看門前的父親,最后選擇跟上前者。
“娘,姐姐嫁進宮里,我是不是就見不到她了?”
趙氏一面安撫著香蘭,抽空瞥了她一眼,道:“見不到她不是還有香蘭呢,明明自個兒有親生的妹子,你怎么老賴著鈴蘭那丫頭?”
戚書蘭道悶悶不樂道:“我和姐姐能玩到一塊,香蘭她才多大?我和她能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