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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分鐘,梅森來接電話了。
“特倫頓先生,我知道你很擔心,對此我也十分理解,但我提請您注意,坎普的律師到達前的這一小段時間對我們非常寶貴。”
“他怎么跟你說的?”
梅森遲疑了一下,然后說道:“他已經承認了您的房子是他砸的。我想他最后終于認識到這件事要比從他汽車輪槽里搜出來的那點毒品要嚴重得多。他向把他帶到這兒來的馬薩諸塞洲的警官供認他犯有非法破壞他人財產罪。但是他聲稱在他干那事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在家,而且直到他離開都沒有被什么人發覺。”
“你不相信他說的這些狗屁,對嗎?”
梅森小心翼翼地說:“他的話好像很有說服力,現在我還沒法說我相信任何事情。只要我能再問他幾個問題——”
“坎伯家的車庫那邊有什么情況嗎?”
“沒有,我已經把班那曼長官派到那兒去了,命令他如果特倫頓夫人在那兒或者她的汽車在那兒的話,就馬上報告,但因為他一直也沒報告——”
“這可不怎么肯定,不是嗎?”維克尖厲地問道。
“特倫頓先生,我真的必須得走了。如果我們聽到任何消
維克種地把電話掛了,他站在躁熱、寂靜的起居室里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他慢慢地到樓梯前,一步一步走上去。他在樓上的大廳里站了一會兒,然后走進他兒子的房間。
泰德的玩具卡車都整整齊齊地靠墻排成一排,全都是斜向停車方向。看著這些玩具讓維克心里很難受。泰德的黃色襯褲掛在他床邊的黃銅衣服鉤上,他的著色畫冊整整齊齊地堆在桌子上。他衣櫥的門是開著的,維克無意識地把它關上,幾乎沒有察覺自己在干什么,他把泰德的椅子放在衣櫥的門前。
他坐在泰德的床上,兩只手無力地垂在兩腿之間,他眼睛望著窗外,看著那陽光明媚的炎炎夏日。
死胡同,什么都沒有,只有死胡同,可是他們究竟在什么地方?
(死胡同。)
要是有什么話充滿了不祥之兆的話,那么就是這句了:死胡同。有一次他媽媽告訴他說,當他還像泰德那么大的時候,他曾經為死胡同著了迷。他不知道這樣的事會不會遺傳,會不會泰德也對死胡同感興趣。他不知道泰德是不是還活著。
他突然想起了3號鎮道,3號鎮道到喬坎伯家門前就成了一條死胡同。
猛然間他回過頭來向四處張望。他看到泰德床頭上方的墻上已經空了“惡魔的話”已經不在了。他為什么把它帶走了?會不會是坎普為了某個他自己的奇怪的原因把它拿走了?但如果坎普來過這兒,他為什么沒有把泰德房間也砸個稀巴爛,就像他砸樓下的房間那樣?
(死胡同和“惡魔的話”)
她到底有沒有把品托車開到坎伯那兒去?他隱隱想起了他們倆間關于那個不干活的針閥的談話。她有點害怕喬坎伯,她是不是這么說的?
不,不是坎伯。
坎伯只是在腦子里想把她的衣服脫掉。不,她是有點害怕那條狗。它叫什么名字來著?
他們過去拿它開過玩笑。泰德,泰德叫那只狗。
然后他又一次聽見了泰德虛無縹緲,如鬼如魅的聲音回蕩在這間太過空曠,而突然間變得令人毛骨驚然的屋子:庫喬過——來—一庫喬過——來——
然后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維克在他的后半生中誰也沒有告訴過。
他不是在腦海里聽見泰德的聲音,而是真真實實地聽見了那聲音,那聲音尖厲、孤寂、可怕,一個飄忽忽的聲音正從衣櫥的里面發了出來。
維克的喉嚨里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尖叫,他在泰德的床上直起身來,眼睛睜得大大的。
那個農櫥的門漸漸蕩開了,推著它前面的椅子,他的兒子在叫“庫——”
就在這時他意識到那不是泰德的聲音,而是他自己的過度疲勞、腦汁絞盡的頭腦在作怪,他把椅子腿在漆過的厚木地板上摩擦發出來的細細的吱吱聲當成是泰德的聲音了。這就是一切,而且——
——而且衣櫥里面有雙眼睛,他看見了一雙眼睛,血紅深陷詭異的眼睛——
一聲短促的尖叫從他的喉嚨里發了出來。椅子翻了過來,卻沒有什么塵世的原因。然后他看見泰德的玩具熊呆在衣櫥里,高高地坐在一大堆被單和毯子上面。他看到的只不過是玩具能的玻璃眼睛。沒有什么別的東西。
他的心在他喉嚨里面怦怦地跳,維克站起身來走到農櫥那兒去。他能夠聞到一種氣味,這種氣味很沉很濃,十分令人不快。也許這只是衛生球的味兒——一那氣味的一部分當然是衛生球的味道——可是它聞起來帶著血腥。
不要太荒唐了。這只不過是一個衣櫥。不是一個洞穴。不是一個野獸的巢。
他看著泰德的玩具熊。泰德的玩具熊也看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玩具熊的背后,那些掛著的衣服的背后,只是漆黑一片。任何東西都可能在那后面。任何東西。但是,當然,什么也沒有。
你把我嚇著了,玩具熊,他說。
惡魔,遠離這間屋,玩具熊說。它的眼睛里閃了一下。它們都是死玻璃,但是它們閑了一下。
這個門沒裝好,不過如此,維克說。
他在出汗,巨大的、咸咸的汗珠從他的臉上緩緩流下,就像眼淚一樣。
這兒沒你的事,玩具熊回答道。
我怎么啦?維克問那只玩具熊。我是發瘋了嗎?發瘋是不是就是這樣的?
泰德的玩具熊回答道:惡魔,放開泰德。
他關上衣櫥的門,看著,眼睛睜大得像個孩子,他看到門閂抬了起來,從槽口里彈了出來。然后門又開始蕩開了。
我沒有看見,我不相信我看見了。
他重重地摔上門,又搬起椅子頂住它。
然后他抱起一大螺泰德的圖畫書,把它們堆在椅子座上增加重量。這一回門沒有再開。維克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關著的門,想著有死胡同的路。在有死胡同的路上沒有多少車輛,所有的惡魔都應該住在橋底下或衣櫥里或有死胡同的路的盡頭,這就像國法一樣。
他現在感到非常不安。
他離開泰德的房間,下樓去,坐在后臺階上。他點起一支香煙,他點煙的那只手微微顫抖。他看著那鐵灰色的天空,感覺著那種不安在不斷增長。泰德的房間里發生了什么事。他不敢肯定是什么事,但一定發生了什么事,是的,一定發生了。
惡魔狗衣櫥車庫有死胡同的路。
要把它們加起來嗎,老師?還是它們減掉?除去?分開?
他把香煙扔到了一邊。
他確實相信是坎普干的,不是嗎?
坎普要對這一切負全部的責任。坎普把這座房子搞得一,片狼藉。坎普他媽的幾乎毀了他的婚姻。坎普跑到樓上去,在維克和他的妻子同床共枕了過去整整三年的床上射精。坎普把維克特倫領的生活里最舒適的織物給扯了一個巨大的難以彌補的洞。
坎普。坎普。所有這一切都是坎普的錯。讓我們把冷戰也歸罪于坎普,把伊朗的人質問題也歸罪于坎普,地球臭氧層的漏洞也都歸罪于坎普吧。
愚蠢。
因為不是每件事都是坎普的錯,難道不是嗎?比如說,活力谷那件事,坎普跟那件事沒有一點關系;你也很難責備坎普說他和多娜品托車上的壞針閥有任何關系。
他看著那輛老“美洲豹”他打算開著它到某個地方去。他不能再這么呆在這兒。要是他再這么呆下去的話,他會發瘋的。他要鉆進他的賽車,把油門踩到底,一直開到斯加爾區。然后一把抓住坎普,用盡渾身力量猛烈地搖他撞他直到他說出來為止,直到他說出他把多娜和泰德怎么了,他把他們藏到什么地方去了。除非坎普的律師已經趕到了,可盡管這聽起來令人難以置信,但這個律師現在讓他如此激動,如此像個彈簧那樣跳起來。
彈簧。是一銀彈簧把針閥固定住的。
要是這根彈簧壞了,閥門就會凝住不動,堵塞入口,讓汽油無法流進化油器。
維克從臺階上下來,走到“美洲豹”賽車那兒,打開車門,鉆了進去,皮座椅那么燙,讓他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快點開起來吧,那就會涼快了。
開起來,到哪兒去呢?
坎伯家的車庫,他的腦子立刻回答道。
但是,那是愚蠢的,不是嗎?梅森已經派班那曼長官去那兒了,還命令他如果有什么情況立即報告,而那個警察什么也沒有報告就回來,這就意味著———-
(惡魔抓住了他。)
好了,到那兒去一趟也沒什么壞處,不是嗎?至少還算是有點事兒可做。
他發動了“美洲豹”賽車,開下山丘,開上了117道。到現在他還是拿不準是該向左拐,開上95號州際公路去斯加爾區,還是應該向右拐,開上3號鎮道。
他在岔路口停車標志處停了下來,直到他后面車上的人向他按喇叭,催他快開。他猛地右轉,開了出去。到坎伯家的車庫里很快地瞧一眼不會有什么壞處,他十五分鐘就能到那兒。
他看了一下表,表上顯示十二點二十分。
多娜知道,最后的時刻到了。
這一刻也會逝去,但是她必須在這一刻活下來——或者就隨著這一刻的逝去而逝去。不會有人來,不會有雪馬銀盔的騎士飛駛而來救她——特拉烏斯馬克基騎上顯然正忙著別的事呢!
泰德就要死了。
她用沙啞、帶著哭腔的聲音一遍遍地喊出聲:“泰德就要死了。”
今天早上她在車里怎么也弄不出一絲微風采。她這邊的窗戶怎么也搖不下去,而能從泰德旁的那扇車窗里透進來的只是酷熱。有一次她把那扇窗搖開了一個超過四分之一的縫,庫喬馬上就從車庫前的陰影里沖出來,飛速繞到泰德這一邊來,熱切地咆哮起來。
汗珠不再從泰德的臉上和脖頸上滾下來了,他已經沒有汗了。他的皮膚干燥燙手,舌頭腫大,像死人的一樣從他的下嘴唇上伸出來。他的呼吸變得那樣微弱,微弱得她幾乎都聽不到了。有兩次她不得不把頭貼在他的胸口上,這樣她才能確定他究竟是不是還在呼吸。
她的境況十分糟糕。這輛車是個隨時會爆炸的大火爐。所有金屬都燙得讓人不敢碰,塑料方向盤也是一樣燙得要命。
她腿上有一種持續不斷的針扎似的疼痛,她也不再懷疑那條狗咬出的傷口已經讓她感染上了什么東西。也許發狂犬病還沒那么快——她祈禱上帝千萬別讓她這么快就發狂犬病——但那傷口血紅,而且發了炎。
庫喬現在的狀態也好不到哪里去。
這條大狗看上去脫水嚴重,那蓬亂的滿是血紋的毛皮下的身體已經開始劇烈地收縮了。它的眼睛一片迷朦,看上去幾乎空空蕩蕩,脖子也擴散了,就像是一個患了嚴重白內障的老頭的眼睛。它像某種古老的毀滅機器,正在不斷的重擊中把自己折騰過死亡的深淵,而直到現在它仍然那么可怕,那么危險。它守望著,它已經不再從嘴里泛白沫了;它的鼻吻干燥,撕裂,現出無限的恐怖。它看上去就像從一座古老火山的火山口噴出的一塊翻滾燃燒的溶巖。
這只老惡魔,她想,還在看守著。
這場可怕的守望與警戒是只有若干幾個小時,還是在她整個一生中都持續著?過去的一切難道不都是一場夢,不都只是在舞臺兩側的短暫的等待?她那被周圍所有人厭惡。反感的母親,她那用心良苦,卻毫無結果的父親,還有學校,朋友,約會,舞會——所有這一切現在在她看來都不過是一場夢,猶如老人眼中的青春。一切都已經不重要,只有這個陽光照耀的靜悄悄的院子,死亡之牌已經發出過,而更多的死亡之牌還在手中,她看得那樣真切,就像a或8。
那個老惡魔還在守望著,而她兒子的生命正在悄悄地滑去,滑走,滑走。
那只棒球棒。這是她所剩下的一切了。
那只棒球律,也許,如果她能夠到那兒的活、那個死去的男人的警車里還可能有什么東西,比如說,一支手槍。
她開始把泰德往后面推,她喃喃著,喘息著,同一浪一浪襲來的眩暈斗爭著,這眩暈讓她眼前一片昏花,灰蒙蒙得什么也看不真切了。最后他的身體被推到汽車后艙里,一動不動地靜臥在那兒,就像一袋谷子。
她從他那邊的車窗里往外看去,看到躺在高草叢中的那根球棒。她打開了車門。
庫喬從車庫黑洞洞的門口站起來,開始慢慢地向品犯移動,它的腦袋低低地伸著,腳下踩著碎礫石向她靠近。
這時是十二點三十分,多娜特倫頓最后一次走出她的品托汽車。
多娜到雜草叢中去撿布萊特坎伯的舊黑——布牌棒球棒的時候,維克正離開楓糖路,把賽車開上了3號鎮道。
賽車在路上風馳電掣般疾駛著,他想著早點趕到坎伯家看一眼,然后馬上掉頭去斯加爾區,斯加爾區離這兒還有五十多英里路。
一反常情的是,他剛決定先到這里來的時候,他的思想就憂傷地告訴他,他不會有任何結果,他一輩子中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如此地軟弱無力。
他以每小時六十英里的速度開著“美洲豹”他開得那樣專心,以至于車開過了加利佩爾維爾家之后,他才開始意識到喬坎伯的旅行車停在那兒。他猛踩“美洲豹”的剎車器,地上立即醒目地出現一道二十英尺長的橡膠印“美洲豹”的鼻子幾乎要插進了路面。那個警察可能去了坎伯家,卻發現沒人在家,因為坎伯在這兒呢。
他瞥了一眼后視鏡,后面沒有車。他迅速掉轉車頭,把“美洲豹”開進佩爾維爾家的汽車道。
他從車里鉆了出來。
兩天前,喬在這里的地上發現了斑斑的血跡(現在血已經干了,變成了紫醬色)和紗門被撞碎了的底嵌板,現在維克感到的和喬坎伯當時的感覺驚人地相似。一種腐臭的、金屬般的味道潮水一般涌進維克的嘴里。這一定是某件事的一個部分,一定和泰德和多娜的失蹤事件一樣,是某件事的一個部分。
他走了進去,那種氣味立即鉆進他的鼻子——一種浮腫。新鮮而又腐敗的氣味。
這兩天都非常炎熱。廳的中央堆著某樣東西,像一個掀翻了的茶幾,只是維克死死地認定那絕不是一個茶幾因為那種氣味。
他走近廳里的那樣東西,那確實不是一個茶幾。那是一個人,那人看上去被用一種極其鉤的刀片割斷了喉嚨。
維克跳了回去。他的喉嚨里發出干澀的嘎嘎聲,好像要嘔吐。電話。他必須叫人來。
他跑向廚房,又停了下來。突然所有的事情一齊出現在他的腦海里,電光石火之間,所有的真相轟地一聲大白了;宛若兩張半頁的圖畫,拼到了一塊,一個三維的世界真切地出現了。
“噢!天哪,多娜——”
維克轉身向門口沖去,沖向他的賽車。
多娜幾乎是在爬,她的傷腿已經很難挪動步子了。
她穩定住自己,拼命去夠那根棒球棒,在她最后終于把那球棒緊緊地抓在手里之前,她始終不敢回頭去看庫喬,她心里充滿了恐懼,生怕自己再一次失去平衡。如果她能有時間再向前看一眼——再向前一點點——她就能看見喬治班那曼的那把手槍,那把警用手槍正躺在前面的雜草里。但是她沒有看到。
她搖搖晃晃地轉過身,庫喬正向她沖了過來。
她把球棒重的那一頭向這條圣伯奈特狗狠狠地砸了下去。球律在她的手中搖晃著,她的心搖晃地沉了下去——球棒的手柄已經裂得不成樣子了。那條圣佑奈特狗閃向一邊,咆哮起來。她的乳房在白胸罩里急速地一起一伏,它們的前部滿是血痕,她把泰德的舌頭拔出來之后在那上面擦了一擦手。
他們站著,面對著面,一動不動地盯著對方,打量著,估摸著對方的力量。
在這寂靜無聲的夏天的上午,陽光燦爛地籠罩著他們,他們在這片陽光中對峙著。她低低地急促地喘著氣,它在胸膛中咆哮著,聲音也是低低的.此外僅有的聲音就是附近某處一只麻雀快樂的瞅鳴。他們倆的影子短小,奇形怪狀地踩在他們的腳下。
庫喬向左移了一步,多娜向右移了一治,他們在繞著圈。她的手抓在她相信木頭裂得最深的地方。她的手掌緊緊握進了手柄上“黑貓”磨擦帶粗糙的紋理里。
庫喬渾身縮緊了。
“上來吧,狗東西!”她沖著它發出尖叫,庫喬一躍而起。
她猛地揮動球律,就像米克爾曼托正擊向一個快球。她沒有打中庫喬的腦袋,但是球棒打在了它的肋骨上面。隨著這重重的沉悶的一擊,庫喬身肝的某個地方發出了很沉悶的一聲更響,緊接著就有一種清脆的啪略聲,那條狗發出一聲尖叫,掉到沙礫石上,滾了兩圈。
她感到球律在磨擦膠布的下面也給劈開了——但到目前為止它還能連在一起。
多娜大叫一聲,調門又尖又高,撕心裂肺。她把球棒狠狠地向庫喬的后半部分擊去。
她聽見又有什么東西碎了。
那條狗低低地哀嚎著,試圖爬到一邊兒去,可是她的樟子又砸了下去。她嗖嗖地揮動著棒子,抽著,砸著,一聲一聲地尖叫著。她感到自己的腦袋里注滿了酒,灌滿了鉛,整個世界好像都在跳舞,她就是那彈著豎琴的命運三姐妹,她就是復仇女神,她渾身上下燃著熊熊的復仇烈火——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她的孩子所受的苦,所遭的罪。那根包著磨擦帶里的球律手柄彎成了弧狀,就像一顆怦怦猛跳的心臟在她的手心里一上一下地跳著。
球捧上已經鮮血淋漓了,庫喬仍在竭力躲避,但是它的行動已經極其遲緩。它躲過了一擊,球棒的頭在沙礫石之間滑了過去——但是這一下正打在它的后背上,把它打得用后腿坐下了。
她想它已經完蛋了,她甚至向后退了一兩步,她的呼吸從她的肺部擠進擠出,帶著呼嘯之聲,就像是某種滾燙滾燙的液體一樣。這時那條狗深深地吼叫了一聲,猛地又向她撲了過來。她拼命抽動球棒,又一次聽到了那沉重的。摧枯拉朽的聲音可庫喬被打得在沙礫石上在滾時,她的那只舊棒球棒斷成了兩段。粗的那一半兒飛了出去,砸在品托布前方的車蓋上,奏樂般地發出一聲清脆的“梆”她的手里只剩下一根裂開了的十八英寸長的光禿禿的棒子了。
庫喬又爬了起來它幾乎是把自己拽了起來。鮮血從它的身體兩側淌了下來。
它的雙眼就像是一架不完善的彈球機,反射出耀眼的光。閃爍不定的光。
可是在她看來,它仍舊在獰笑著。
“來吧!那么你來吧!”她聲嘶力竭地喊道。
這個曾經是布萊特坎伯的好狗的垂死的東西最后一次跳起來,向造成它所有不幸的那個女人撲去。
多娜手里緊緊地抓著殘留的球律,向前猛地突刺進去,那根劈開了的、銳利的山核桃木棒球律深深地插進了庫喬的一只眼睛里,一直插進它的腦子。她聽到一聲很微弱的無足輕重的“撲”就像用兩個手指尖把一個葡萄猛地捏碎了。庫喬向前的沖力帶著它撲到她身上,撞得她四腳朝天。它的牙在離她的脖頸只有幾英寸的地方撕扯著。狂咬著。庫喬要爬到了她身上,她伸出胳膊把它擋住。它的那眼球從它的一側臉頰上滾了下來,它的呼吸陰險恐怖。她竭盡全力要把它的鼻吻推開,它的前爪在緊緊夾著她的上臂。
“停下來!”她尖叫著“噢,停下來,你就永遠停不下來了嗎?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了!”
濃濃的鮮血像一條粘粘的小河一樣淌到她的臉上,那是她的血和它的血。
她胳膊上的劇痛燃成了一片,好像要燒掉整個世界然后它一點一點地壓了下來。
那只斷裂的球棒晃動著,發出怪異的叮當聲,好像正從它原先長眼睛的那個部分不斷長出來。
它咬向她的脖子。
多娜的脖子感到了它的牙,隨著最后一聲顫悠悠的尖叫,她兩只胳膊像活塞一樣沖出去,把它推開了。庫喬砰地一聲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它的后腿在沙礫石上劃拉著,慢了下來又慢了下來停了”
它殘留的那只眼睛死死地瞪著上面酷熱的夏天的天空。
它的尾巴落在她的兩條小腿之間,沉重得像一張土耳其長地毯。
它吸了一口氣,把它呼出來,又吸了一口氣。
它發出濁濁的呼喀聲,突然間一股鮮血從它的嘴里流了出來。然后它就死了。
多娜特倫頓發出了勝利的爆叫。
她掙扎著站起來,摔倒了,最后還是盡力爬了起來。
她拽著自己的腳走了兩步,絆倒在那條狗的尸體上面,膝蓋上又劃出了好幾道口子。
她爬到棒球棒粗的一段落下的地方,球律的盡頭是大塊大塊的凝血。她把它撿起來,又扶著品拓汽車的發動機罩站起身來。
她跌跌撞撞地走回庫喬躺著的地方,開始用棒球棒狠狠地揍它。球棒每抽到肉上一次,都會發出一聲沉沉的重響。
黑磨擦帶跳著舞,在炎熱的空中上下翻騰。劈開的木尖插進她松軟的手掌心里,鮮血淌下來,染紅了她的手腕和上臂。
她仍然在尖叫,但在那聲勝利的曝叫之后,她的聲音完全嘶啞了,現在她所能發出的只不過是一連串嘎嘎的咆哮,那聲音聽上去就像庫喬自己臨死前時發出的。
球律升起又落下,她只是猛接著那條死狗。
在她身后,維克的“美洲豹”拐進了坎伯家的汽車道。
他不知道他所期待的是什么,但絕不會是眼前的一幕。他曾經很害怕,可是當他看見他的妻子——那真的會是多娜嗎——站在車道里那一堆扭曲稀爛的東西上面,用某種洞穴野人用的棍棒一類的東西東一律西一棒地揍它這場景把他的恐懼變成了一股鮮明制亮的恐慌,讓他無法思考。
有那么無限長的一瞬,他后半輩子始終也沒有向誰吐露過,他感到了一種沖動,要把“美洲豹”猛地掉過車頭開走永遠地開下去。在這個寂靜無聲陽光燦爛的院子里所發生的一切就像惡魔一樣可怕。
然而,他沒有那樣做,他關掉發動機,跳了出來“多娜!多娜!”
她看上去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聲音,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在那兒。
她的兩頓和前額在太陽殘忍的暴曬下,已經曬剝了皮。她穿的牛仔褲的左邊褲腿被撕成一條一條,已經被血浸透了。而她的肚子看上去看上去是一大塊凝固的血。
那只棒球棒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她發出了刺耳的外派的烏鴉一樣的叫聲。鮮血從那條狗僵直的尸體上向空中濺去。
“多娜!”
他一把抓住那只揚在空中的棒球棒,用力把它從她的手中奪了下來。
他把它扔到一邊,一下子扒住她的赤裸的肩膀頭。她扭過頭來面向著他,她的雙眼中只有一片空白,一團迷霧,她的頭發蓬亂,就像一個女巫。她瞪著他搖了一搖頭然后就走開了。
“多娜,親愛的,天哪!”他柔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