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溫蒂把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從塑料瓶上移開。張開小手,露出粉紅色的掌心,合攏,張開。一種溫蒂式揮手。
威廉沒有看她,把他的一只手從瓶子上移開,張開,合攏,張開。一種威廉式揮手。
泰德鄭重地從桌子上舉起一只手,張開,合攏,張開。
雙胞胎咧開嘴笑。
他又低下頭看雜志。啊,大眾,他想——如果沒有你,我們會在那兒,我們會做什么?這是美國的明星時代。
當然,作者把所有的秘密都抖落出來了,尤其是狂舞者們沒有獲得圖書獎后四年艱難的日子,但這是預料之中的,他并不覺得這種暴露難堪。一來是這并不可恥,二來是他一直覺得真相比謊言更容易接受。至少從長遠看是這樣。
當然,這又提出一個問題:大眾雜志和“長遠”是否有什么共同只處?
哦,現在太晚了。
寫這篇報道的那家伙名叫麥克——麥克什么?記不清楚了。大眾上作者的署名一般都在文章的最后,除非你是一個泄露皇家秘密的伯爵和嚼其他電影明星的電影明星。泰德必須翻過四頁(其中兩頁是整版廣告)才找到那個名字——麥克唐納森。他和麥克海闊天空聊到很晚,當泰德問他,是不是真有人關心他用另一個名字寫了幾本書時,唐納森的回答讓泰德大笑不止。“統計顯示,大眾的大多數讀者比較遲鈍。著使他們很難發現什么新東西,于是別人發現什么他們就看什么。他們會很想知道你的朋友喬治的所有情況。”
“他不是我的朋友。”泰德笑著回答說。
現在,他問爐子前的麗茲:“你搞完了嗎,寶貝?要我幫忙嗎?”
“不用,”她說“我只是給孩子們熬點湯。你還沒有自我欣賞完?”
“還沒有。”泰德厚著臉皮說,有回到那篇報道上。
“最難辦的實際上是名字,”波蒙特輕輕咬著鉛筆,繼續說道“但這非常重要。我知道它會起很大作用。我知道它會打破我寫作上的阻礙如果我有一個身份,一個與我不同而又合適的身份。”
他怎么會選擇喬治斯達克的呢?
“哦,有一個寫犯罪的小說家,名叫唐納德e懷斯萊克,”波蒙特解釋說“懷斯萊克用他的真名寫犯罪小說,都是有關美國生活和美國道德的社會喜劇。”
“但是,從六十年代初期到七十年代中葉,他以里查德斯達克的名字寫了一系列小說,那些書與以前的大不相同。它們寫的都是一個叫帕克的職業小偷。他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除了盜竊別無所好。”
“不知為什么,懷斯萊克最后停止寫作有關帕克的小說,但我永遠忘不了懷斯萊克在筆名一事公開后所說的話。他說,他在晴天寫作,而斯達克在陰天寫作。我很喜歡這話,因為1973到1975剛好是我的陰天。
“在那些最好的小說中,帕克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個殺人機器。強盜被搶是貫穿始終的一個主題。帕克碰到許多壞蛋——我的意思是說,其他的壞蛋——完全就像一個其程序只有一個目標的機器人。‘我要我的錢’,他說,這就是他所說的一切。‘我要我的錢,我要我的錢。’這使你想起誰了嗎?”
采訪者點點頭。波蒙特在描述阿歷克斯馬辛,喬治斯達克小說的主要人物。
“如果馬辛的方式整本書都寫得和開始部分一樣,我會把它永遠塞進抽屜里,”波蒙特說,到了自己的節奏,一切都變得非常順暢。”
采訪者問,波蒙特是不是說他寫了一段時間后,喬治斯達克醒過來,開始說話了。
“對,”波蒙特說“差不多是這樣。”
泰德抬起頭,忍不住又笑起來。雙胞胎看到他笑,也咧嘴笑起來了,麗茲正在喂他們豌豆湯。他說的,他實際上說的是:“天啊!這太戲劇化了!你把它說的像費蘭肯斯坦中的章節:閃電最后擊中了城堡最高處的桿子,怪物被擊活了!”
“如果你不停下來,我就沒法喂完他們。”麗茲說。她鼻尖上有一粒煮過的豌豆,泰德有一種可笑的沖動,想要吻掉它。
“停下什么?”
“你一咧嘴笑,他們也跟著咧嘴笑。你沒法喂一個咧嘴笑的嬰兒,泰德。”
“對不起。”泰德謙恭的說,沖雙胞胎眨眨眼睛。兩張一模一樣的笑臉沾著綠色的豌豆,笑得更歡了。
他低下頭,接著往下讀。
“1975年的一個晚上,我想好了名字,開始寫馬辛的方式,但是,還有一件事。我準備好后,把一張紙卷進打字機接著,我又把它退出來。我總是用打字機寫作的,但喬治斯達克顯然不喜歡打字機。”
又是咧嘴一笑。
“也許在他服刑的地方根本沒有打字機。”
波蒙特指的是喬治斯達克的“作者簡介”那上面說,作者三十九歲,曾因縱火罪、持刀威脅罪和企圖殺認罪在三座不同的監獄中服過刑。但是,這個作者簡介僅僅是整個故事的一部分;波蒙特還為達爾文出版社寫過一篇作者履歷,他以一個出色的小說家才有的想象力詳盡的描述了他的另一個自我的歷史。從他出生于新罕布什爾州的曼徹斯特,直到他最后定居于密西西比州的牛津,一切應有盡有,除了喬治斯達克六周前被埋葬于緬因州的故鄉公墓。
“我在桌子的抽屜里發現一本舊筆記本,而且我使用那些鉛筆。”他指指裝鉛筆的陶瓷瓶,當他發現自己手里拿著一只時,似乎有點驚訝“我開始寫作,下面我知道的,就是麗茲告訴我已經是半夜了,問我想不想睡覺。”
麗茲波蒙特也記得那個晚上。她說:“我十一點四十五醒來,發現他不在床上,我想,哦,他在寫作?但我沒有聽到打字機聲響,我有點害怕。”
她臉上的神情表明她不僅僅是有點兒害怕。
“我走下樓,看到他伏在那個筆記本上奮筆疾書,這時,你用一根羽毛就能把我打倒,”她笑了“他的鼻子幾乎貼在紙上。”
采訪者問她是否松了口氣。
麗茲波蒙特以溫柔沉靜的語調說:“大大的松了口氣。”
“我數了一下筆記本,發現自己一字不改的寫了十六頁,”波蒙特說“我把一只新鉛筆寫得只剩下四分之一。”他看著瓶子,臉上表情既像悲傷,又像是含而不露的幽默。“現在喬治已經死了,我認為我應該把這些鉛筆扔掉了。我自己不用它們。我試過,但不行。我不能沒有打字機。我的手會疲倦和變得笨拙。”喬治從來就不會這樣。“
他抬起頭,神秘的眨眨眼。
“寶貝,”他抬頭望著妻子,后者正在努力把最后一點兒豌豆湯喂進威廉嘴里。孩子的圍兜上似乎沾滿了湯水。
“干嗎?”
“往這兒看一下。”
她照辦了。
泰德眨眨眼。
“這很神秘嗎?”
“不,親愛的。”
“我也認為不。”
故事的其余部分很有諷刺色彩。
馬辛的方式于1976年6月由一家叫小的達爾文出版社出版(波蒙特“真
實的”自我所寫的書是由達頓出版社出的),出人意外的獲得成功,名列美國全國暢銷書第一名。它還被改編成一部極為紅火的電影。
“很長一段時間,我等著誰來發現我就是喬治,喬治就是我,”波蒙特說“版權是以喬治斯達克的名字登記的,但我的經紀人知道,他的妻子——現在她是他的前妻,但仍是合伙人——和達爾文出版社的高級管理人員及財務主管知道。他必須知道,因為喬治可以用普通書法些小說,但是在支票上簽名就有問題了。當然,稅務局也必須知道。所以麗茲和我一年半以來,一直等著誰來揭穿這一把戲。這樣的事沒有發生。我認為這純屬運氣,這也證明,當你認為一定有人會泄露秘密的時候,他們反而都守口如瓶。”
這秘密一直保持了很多時候,多產得多的作家,出版了三部小說。沒有一部獲得像馬辛的方式那樣驚人的成功,但它們都名列暢銷書名單,引起人們的關注。
經過長久的沉思后,波蒙特開始談他為什么最終決定結束這一游戲。“你必須記住,喬治斯達克畢竟只存在于紙上。很長時間以來,我很喜歡他而且,這家伙很賺錢。我稱它為我的朋友——金錢本身。如果我愿意,我可以離開大學仍付得起貸款,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有一種巨大的自由感。
“但是,我又想寫自己的書了,而且斯達克沒沒么好說的了。事情就這么簡單。我知道,麗茲知道,我的經紀人知道我認為甚至達爾文出版社喬治的編輯也知道。但是,如果我保守著這一秘密,我將難以抵擋再寫一部喬治斯達克小說的誘惑。像所有人一樣,我很容易受金錢的誘惑。解決的方法就是一勞永逸的殺死他。
“換句話說,就是將這秘密公諸于世。這就是我所做的。實際上,就是現在我所做的。”
泰德抬起頭,微微一笑。突然,他對大眾上做作照片的驚訝本身就有點兒虛偽,有點兒做作。雜志攝影師有時按讀者的期待安排場景以迎合他們的口味,這是司空見慣的。他認為大多數采訪也都是這樣的,只是程度不同罷了。他猜想自己處理的比別人略微高明些;他畢竟是位小說家一個小說家只不過是個拿錢撒謊的人。謊撒得越大,拿到的錢越多。
斯達克沒沒么好說的了。事情就這么簡單。
多么簡潔明了。
多么有說服力。
純屬瞎扯。
“寶貝?”
“什么?”
她正在給溫蒂擦臉。溫蒂可不喜歡這個主意。她不停的把小臉扭來扭去,憤怒地呀呀亂叫,麗茲拿著毛巾追來追去。泰德想他妻子最終會抓住她的,雖然他認為有可能她會先厭倦了。看上去溫蒂也意識到這種可能性。
我們沒有談克勞森在整個事件中的作用,撒了謊,這是不是不對呢?”
“我們沒有撒謊,泰德。我們只是沒有提他的名字。”
“他是一個討厭的家伙,對嗎?”
“不對,”麗茲平靜的說。她現在開始給威廉擦臉“他是一個卑鄙的小爬蟲。”
泰德哼了一聲:“一個爬蟲?”
“對。一個爬蟲。”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上周我去拐角的錄像店錄帶子時,看到一部恐怖片叫爬蟲。我想,太棒了。有人拍了一部有關費里德里克克勞森及其同類的電影。我要告訴泰德。但我現在才想起來。”
“那么你認為我們做得很對?”
“非常對,”她說。她手里抓著毛巾,先指指泰德,然后有指指桌上攤開的雜志“泰德,你從中得到你應得的,大眾得到他們應得的。費里德里克克勞森得到了臭狗屎這正是他應得的。”
“謝謝。”他說。
她聳聳肩:“你有時過于敏感了,泰德。”
“這是麻煩所在嗎?”
“對——所有的麻煩威廉,天啊!泰德,如果你能幫我一把的話——”
泰德合上雜志,抱起威廉,跟在抱著溫蒂的麗茲身后走進雙胞胎臥室。胖胖的嬰兒很溫暖,沉甸甸的讓人高興,他瞪大眼睛對什么都表示出興趣,他的手臂偶爾會摟住泰德的脖子。麗茲把溫蒂放在一張換衣桌上,泰德把威廉放在另一張上。他們用干尿布換下濕的,麗茲的動作比泰德快些。
“哦,我們上了大眾雜志,一切都結束了。對嗎?”
“對。”她微笑著說。泰德覺得那微笑顯得有些不真實,但他想起他自己古怪的大笑,決定別多問了。有時,他很不自信(這是他身體笨拙的一種反應),就會對麗茲過分挑剔。她很少為此跟他爭吵,但當他過于嘮叨時,他可以看到她眼中流露出一種疲倦的神情。她剛才說什么了——你有時過于敏感了,泰德。
他給威廉裹緊尿布,同時一只前臂放在高興地亂動的嬰兒的肚子上,以免威廉從桌上滾下去摔死,這孩子似乎下了決心要那么做。
“布谷拉赫!”威廉大叫。
“對。”泰德同意說。
“第威特!”溫蒂喊道。
泰德點點頭:“這也能聽懂。”
“讓他死掉是對的。”麗茲突然說。
泰德抬起頭。他考慮了片刻,然后點點頭。沒有必要說明他是誰;他倆都明白。“對。”
“我不太喜歡他。”
這么說你丈夫可不太好,他差點兒脫口而出這么回答。這并不奇怪,因為她并不是在說他。喬治斯達克的寫作方式并非他們之間唯一的不同之處。
“我也不喜歡,”他說“晚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