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女服務員逃也似的走開了,眼前只剩下一位受教育者,尤教授反而沒了不吝賜教的愿望,面無表情地看著小譚。小譚忽然想起來什么,忙從兜里掏出張名片欠身遞給尤教授,尤教授接過來翻看,念叨著:“ice公司、全球戰略合作部、亞太區總監。以前好像不叫這個吧?換新的了?”
這款名片是小譚自己私下印的,他還有另外幾款適用于其他場合,他解釋道:“我現在直接向亞太區總裁匯報,可調用的資源比以前多了,開展各方面合作也都容易些?!?
尤教授把名片放在桌上,說:“哦,難怪你電話里說是你們亞太區老板有些想法讓你轉達。”
小譚心想,我要是不那么說能把你請出來嗎?臉上笑容可掬地表明來意:“我老板對中國市場很重視,也很看重與學術界的合作交流,他要求我找業界里面的權威當面請教一下,有沒有可能由ice和頂級的學術機構一起搞個大型的高峰論壇,請行業內的資深人士和相關企業的高層好好交流一下,來個頭腦風暴,肯定能碰撞出不少火花?!?
這步棋是小譚春節期間與皮特在深圳密會之后商定的,當務之急是要使ice能與第一資源集團建立新的聯系渠道,使皮特得以穿透俞威設置的鐵幕操控項目進程,兩人權衡再三,覺得組織一場高峰論壇是最佳方案,既可以用一網打盡的批發式公關戰術與第一資源總部和各省公司的高層廣泛建立聯系,也可以來一次高舉高打,強化ice在業界的影響,但這步棋的關鍵就在于ice能否找到理想的合作伙伴一同搭臺唱戲。
尤教授聽完小譚的陳述,不冷不熱地說:“交流總是個好事情,我一向主張學術界、科研機構要和企業緊密聯系,一方面要努力把科研成果轉化為生產力、轉化為能被市場認可的價值,另一方面也要及時從市場中、從企業中尋找新的研究方向,這樣才能使企業與科研機構都實現可持續發展。這種活動搞一搞沒壞處,但是最好不要搞成純粹的商業行為,不要有太濃的商業味道,不然無論是學術界還是請來的企業都不會滿意。”
小譚暗暗叫苦,難就難在此處啊,他和皮特不怕賠本賺吆喝,怕的是賠本搭臺、別人唱戲而自己連個吆喝的機會都沒有,他試探道:“是啊,您說的非常關鍵,我們一定要爭取讓所有來參加峰會的人都切實得到收獲,這就得靠您來把握活動的主題和方向啊。您所在的大學是咱們行業里的黃埔軍校,學術和科研都是業內的頭把交椅,而您本人更是業界泰斗,所以我就和我老板商量,非常希望能由您本人和學校一起出面組織這次峰會,我們ice全力配合。”
尤教授并不表態,問道:“你們打算請哪些企業來啊?”
“當然越廣泛、越有代表性越好,不過這種論壇峰會也怕信馬由韁、人多嘴雜,熱鬧歸熱鬧,但如果針對性不強也會讓參加者覺得收獲不大,所以我們想除了學術界和科研院所,還應該有信息產業部的相關領導,當然也得有行業媒體,企業嘛,是不是這次就先針對第一資源集團?”
尤教授忽然笑了,手指在桌面上敲打著節奏,略帶輕蔑地說:“原來你們就是沖著第一資源來的呀,還繞了這么一大圈,你們可以找第一資源直接聯系嘛,干嘛非要拉我們學校做虎皮呀?”
小譚一臉尷尬,他此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被尤教授一針見血地指了出來,搞這個活動對尤教授的好處何在?他本應找到答案再來求見尤教授,但形勢逼人使他只得硬著頭皮跑來指望能見機行事。這時服務員端來了幾個冷盤,擺在中央的是潮式鹵水燒臘雙拼,小譚忙恭請尤教授先用,但尤教授只是擺手說你來你來,自己卻連筷子都不肯動。小譚不敢再勸,更不敢貿然替尤教授夾菜,只覺心里愈發慌亂,因為他意識到自己面臨的問題是具有普遍性的,他既不知道尤教授的需求是什么,也不知道尤教授的口味是什么,就像他盲目地替尤教授點了一桌菜、祈求總有一款適合他的口味一樣,他也只能盲目地向尤教授兜售一堆好處,撞大運似的希望能撞到尤教授的需求上。
尤教授不動手,小譚也只好忍著,兩人對著桌上的菜都視若無睹,小譚當然不怕冷盤涼了,但他怕場面涼了,便又試探道:“您這么忙,國內國外的出差是不是很多???”
“唉,提到這個我就頭疼,分身乏術啊,很多活動都不得不推掉,沒辦法。”
“我們ice在4月份有個全球性的行業應用大會,在美國的拉斯維加斯,您有沒有興趣啊?”
“4月啊,那肯定不行,7、8月份學校放暑假的時候我還靈活一些?!庇冉淌诘难劬餂]有放出半點光芒,一副不為所動的架勢。
“我聽說在這個會上ice將和一些合作伙伴發起成立一個創新中心,麻省理工、斯坦佛、加州理工、摩托羅拉、沃達豐、德國電信和南方貝爾都會參與,我想這是一個很不錯的平臺,咱們中國相關行業的技術和應用水平都很高,市場又這么大,如果您能把研究成果拿出和給他們分享,一定是個很有意義的事。您要是能去,ice可以爭取促成您的研究中心和日本的nttdocomo一起成為亞洲僅有的兩個創始成員?!毙∽T送上了一份厚禮,這是他專門向皮特游說得來的,以他對尤教授這類專家學者的了解,這份禮正是投其所好,也不可謂不重。
尤教授的反應卻令小譚大失所望,他再次淡淡地說:“這種交流總是個好事情,全球經濟一體化了嘛,學術與科研也越來越不分國界了。只是我出國訪問的計劃已經排到了明年,這次肯定是抽不出身,從我的助手里面派一個去怎么樣?我還有一個博士英語很好,也可以讓他到外面去見見世面。”
小譚感覺自己好像一腳踩空,身子飄來蕩去地下落卻找不到立足點,他本以為這招獨辟蹊徑能收到不錯的效果,因為此招的境界遠高于他以往慣用的招數,小譚雖曾在洪鈞手下數年卻一直不太認同洪鈞的理念,他認為洪鈞太“形而上”了,而在當今的中國還是“形而下”更行得通,他在客戶中物色突破口時往往注重于滿足客戶最基本乃至最原始的需求,他曾發自內心地贊嘆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古人怎么就那么智慧呢?所謂“物色”精辟地概括出人們所尋求所挑選的,無非一個是“物”、一個是“色”可是在他物色到尤教授這塊打開第一資源之門的敲門磚之后,卻搞不清尤教授究竟是在物色什么,是“物”?還是“色”?還是兩者兼顧?但小譚不敢試探更不敢貿然提供,他和尤教授還遠未到相濡以沫的程度,只能繼續試探其他方向。
小譚替尤教授把茶續滿,問道:“您的研究中心屬于國家級重點實驗室吧?我老板希望下次來北京時能有機會去拜訪您,也參觀一下您的研究中心。他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道ice能否和您的研究中心共建一個實驗室,我們提供所需的硬件軟件環境,您這邊可以幫我們培養一些人才,對提高行業內企業管理軟件的應用水平肯定大有好處,您覺得呢?”
尤教授抿了一口茶,客氣道:“我們是國家撥出大量經費重點扶持的實驗室,承擔著很繁重的縱向和橫向科研任務,同時也是一個重要的人才培養基地。我們一直很注重與國內外的優秀企業密切合作,你老板的想法很好,歡迎他方便的時候到我們那里去參觀指導。關于合作共建實驗室嘛,日后可以不斷探討,這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拍板定案的事?!?
小譚剛擊出的這招像是打在空氣上,他再也無計可施。此時熱菜上來了,一份脆皮乳豬,一份鮑汁鵝掌,一份清蒸石斑,一份xo醬燒扇貝,尤教授不等服務員報完菜名就說:“給我拿兩碗白飯?!狈諉T小跑著盛滿兩碗白飯,一手一碗端了回來,尤教授接過一碗,用湯勺輪流從脆皮乳豬以外那三個熱菜里盡可能多地舀出一些湯汁澆到白飯上,然后攪拌幾下就大口吃起來。
小譚目瞪口呆,手里的筷子懸在脆皮乳豬上方卻忘了繼續動作,尤教授注意到了,便一邊咀嚼一邊伸出左手的三個手指,含混不清地解釋說:“習慣了,我已經吃了三十年的食堂,他們都說我是個工作狂,每天中午都這樣,菜湯拌飯,所需要的營養和熱量都在里面了。”他見小譚還愣著,又催促道“你吃啊,咱們都自便,我吃飯一向這么快的。”
小譚深受觸動,不禁有些哽咽,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蔣筑英和羅健夫,而尤教授正不愧是改革開放二十余年來新一代知識分子的優秀代表,小譚很慚愧自己剛才還曾揣摩過尤教授對“物”和“色”的口味,覺得那簡直是對尤教授的玷污,他歉疚得徹底沒了食欲。小譚喝了口茶,看到尤教授稍有喘息的意思,便實在地說:“嗨,要是都像您這樣有事業心就好了。其實我現在的確是想和第一資源的高層深入接觸一下,但是很困難,所以才想請您看看怎么能幫幫我,我和他們的鄭總見過幾次,但是,嗨,怎么也搞不定。”
尤教授把碗筷撂下,滿臉不快,說:“老鄭?沒人搞得定他!”
小譚知道自己又失言了,不該當著客戶的面說出“搞定”這一僅限于內部使用的行話,漲紅著臉忙轉移話題:“鄭總應該和您是校友吧?好像第一資源還有其他同行業企業的高層也大都是您的學校畢業的吧?真是桃李滿天下啊。”
“他們正好趕上行業大發展的黃金時期,又有國家在特定歷史時期的特殊政策作依托,不僅是這些去了企業的人,到部里工作的人也都趕上了好機遇,坐到今天的位置不足為奇?!庇冉淌诜浅2灰詾槿唬坪跛氖斋@與機遇無關似的,又說“相比之下,我倒是很佩服那些赤手空拳憑借自己奮斗創出一片天地的人。信遠聯集團的邢眾你知道嗎?他就很不容易,他畢業那年我正好兼任他們的輔導員,那可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可以留校,也可以去部委機關,當時要想去那些企業更不在話下,可是他卻自己白手起家開始創業,現在做到了這么大的攤子,是個干事業的人吶?!?
小譚立刻敏銳地嗅到了一絲異樣!他當然知道信遠聯集團,他也認識邢眾,令他深感意外的是尤教授竟會對邢眾如此大加褒獎,難道只是一時的有感而發?小譚靈機一動,用了一招漂亮的旁敲側擊:“依我看,不管是去企業還是進機關,都比不上您這些年在學術科研和教書育人幾方面所取得的成績,我雖然也算是在這個行業里摸爬滾打了一段,可終究是個外行,但連我這個外行都知道您這些年對國家產業政策施加了不小的影響,對骨干企業在關鍵技術和業務整合上的戰略決策中都發揮了指導作用,而且,您的很多學術成就在推進技術進步上也功不可沒啊。我剛才還在想,現在高等院校都有不少產學研一體化的高科技公司,以您的科研成果、以您的戰略眼光、以您的業界地位,您要是創辦一家高新技術企業,一定能為社會創造出更多的財富?!?
尤教授已經消滅掉一碗飯,又如法炮制地制作他的第二碗菜湯拌飯,然后用湯勺指點著小譚說:“你懂不懂這個道理,在一個健康發展的商品經濟社會里,一定具有非常充分的專業化分工,政府不要辦企業,企業不要辦社會,各自做好各自該做的事,高校也是一樣。高校是培養人才和學術創新的地方,如果把一個創新型國家比喻成汽車,那么高校就是它的發動機,高校應該為企業創新源源不斷地提供動力,但高校自己不應該去辦企業,那些知名的跨國公司有哪家是校辦企業?咱們國家那些校辦企業都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特殊產物,高校的牌子將來一定會從這些公司的名字里徹底消失。我這又不得不提到邢眾,他的信遠聯沒有打我們學校的旗號做過任何事,雖然他和里面的骨干都是我們學校畢業的,他的企業是完全憑自身實力一步步打拼過來的,很了不起啊。我是博士生導師和學術帶頭人,拿著國務院的特殊津貼,我該干的是什么?就像你剛才說的,學術科研、教書育人,再力所能及地為國家、為企業建言獻策,但我不是公司老板,不該去辦企業,企業應該交給邢眾那樣優秀的企業家去辦?!?
小譚自然聽懂了尤教授的教誨,他還悟出尤教授言語背后的更深一層含義,分工與合作從來是密不可分的,分工越精細、合作越緊密,顯然尤教授與邢眾在術業有專攻的同時也在緊密地合作,他正是把本來自己可以辦的企業交給邢眾去辦了!小譚心花怒放,滿桌佳肴他還沒碰卻好像已經飽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慶幸自己的運氣不錯,尤教授居然主動替他破了題。小譚心里有了底,興奮地說:“您說得太對了,現在有句挺俗的話,說一個人能走多遠取決于他與誰同行,呵呵,我要是能和您、能和邢總同行,不管自己多笨也離成功不遠了。我和邢總接觸過,一直很佩服他,今天聽您這么一說我更覺得他很了不起,您看,邢總的信遠聯集團有沒有可能和我們共同主辦面向第一資源的高峰論壇???”
尤教授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似乎覺得小譚孺子可教,又接著給小譚上課:“你們是在盯著第一資源的noma工程吧?這個項目已經醞釀很長時間,前后多次的論證會我都參與過,目前仍然還有一些重大問題存在不少爭議,核心就是幾個事關‘以誰為主’的問題,其中之一是以中為主還是以洋為主,有些人認為不僅技術平臺和應用軟件都應該采用國外的,就連運營和管理模式也要盡量照搬國外同行的,對此我就有不同看法。我認為,這個行業在中國的確比歐美國家起步晚,引進吸收和學習借鑒都是應該的,這十多年我們也一直是這么做的,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們反而具有得天獨厚的后發優勢,我們才可以在這十年間沒有任何歷史包袱地實現跳躍式發展,一步到位采用最先進的技術和最有效的模式,國外同行有誰有我們這樣的發展速度?有誰有我們這么大的市場規模和業務量?我們怎么去學?所以,我的觀點還是一百多年前的那句老話,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我不反對采用國外業已成熟的商品化軟件,但是怎么把國外的軟件用好應該由我們自己說了算。”
小譚抓住時機附和道:“太對了,像ice的軟件已經被國際上同行業的很多知名公司采用,第一資源搞一下‘拿來主義’就可以直接獲得成熟產品,比自己從頭做起效率要高很多,但是ice的軟件到了第一資源的手上怎么才能用好,就應該由信遠聯這樣了解第一資源情況的公司來保駕護航?!?
尤教授頭一次贊許地點點頭,說:“對嘛,你看連你這個外行也能想到這一點,但是我們有很多內行卻還是執迷不悟啊,總要找國際上的那幾家咨詢公司進來,說他們手里有很好的方法論,可再好的方法論也要看是什么人來用嘛,相關的會我都去聽了,那哪叫什么咨詢顧問???都是一些毛孩子嘛;那哪是來給我們提供咨詢的?分明是來我們這里學習的嘛。我又要拿邢眾他們打比方,邢眾的那些骨干哪個沒有和第一資源泡過十年八年?那些咨詢公司的人誰有這種經驗?”
“是啊,咱們受的洋罪還少嗎?”小譚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正是個賣洋貨的,忙拉回到他最關心的話題“所以我就想,您的研究中心和信遠聯集團出面,我們ice也一起參與,共同和第一資源總部以及各省公司的高層來一次深入的交流,讓他們都能認識到這種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價值?!?
尤教授沒理睬小譚,埋頭吃著自己的菜湯拌飯,小譚仍不覺得餓,但發現這一幕很像是一位樂善好施的莊主在款待一個饑民餓殍,萬一尤教授也做此聯想就不妥了,忙抄起筷子吃起來。沒多久尤教授就消滅了第二碗,小譚也趕緊放下筷子,尤教授說:“你吃你吃,我說什么你聽著就行。峰會這種形式是不錯的,你們和信遠聯之間的合作我就不方便參與了,商業上的事我也沒興趣,你不是管戰略合作的嘛,你去和他們談吧。峰會的主辦方最好是我們學校和第一資源兩家的名義,可以由我們研究中心做承辦方,信遠聯和你們ice都作為協辦方,第一資源的人可以由我們研究中心出面約請,高層有不少都是我以前的同學和同事,中層里面我的學生就更多了,經費嘛可能得主要由你們ice來承擔,我對你們還有個建議,就是最好從國外把你們的那些知名客戶請一些高層過來,由他們來和第一資源交流類似項目的經驗,你們盡量退到幕后,一定不要安排什么產品宣講之類的,現在大家都對過于商業化的東西很反感,由你們的客戶替你們現身說法就好得多,很多時候做綠葉比做紅花效果更好。”
小譚不免喜憂參半,喜的是尤教授主動承擔起導演的角色,顯然已把峰會當作自己的事;憂的是將承擔全部經費、投入大量資源的ice被尤導演分配的角色竟是個幕后英雄,不知道皮特能否接受這種結果。尤教授仿佛沒有在意小譚的反應,而是沉浸在自己不斷跳躍的思緒里,說道:“無論是國際國內,無論是政治經濟,一切的爭奪都是圍繞著主導權。你看看這些年產業的發展就是這樣,無論是技術標準,還是體系流派,還是拆分重組,爭的都是一個主導權啊,第一資源搞的這個noma工程,吵來吵去也是這個,你們做銷售的大概也是一樣的道理,沒有主導權就不僅失去了話語權,往往也失去了生存權啊?!?
小譚暗暗為自己嘆息,看來ice已經失去峰會的主導權了,他當時并沒有在意尤教授這番話的深意,等他真正認識到noma項目中無處不在的激烈爭奪都是針對“主導權”這三個字時,已經是好幾個月之后了,而那時,已經太晚了。
***
星期四下午,洪鈞開車到了嘉里中心飯店,他把車停到地下停車場,走進電梯后一看手表便發了愁,離約定的四點還有二十多分鐘,按他以往的習慣盡可以在大堂或酒吧把時間打發掉,可是這次不行,這次的他見不得人,他甚至想回到車里等著,但電梯門已經開了,他便低下頭快步奔進離電梯間不遠的商務中心。
洪鈞向商務中心的接待員報出科曼公司的名字,接待員會意后就要馬上帶他過去,洪鈞忙問:“里面有幾個人?”接待員看一眼手邊的紀錄,說:“只有一個人。”洪鈞這才放心地跟著她走到商務中心里面的一間會議室。
接待員輕柔地在門上敲了兩下,里面傳出一聲“請進”接待員替洪鈞打開門,站在門旁對里面的人說:“洪先生到了?!?
托尼已經笑容滿面地走過來握住了洪鈞的手,兩人隔著一張寫字臺坐下,托尼要接待員替他續杯咖啡,洪鈞也請她順便送杯湯力水來。兩人無言地對視片刻,托尼先開口說:“jim,你還是那樣的龍馬精神哇,一點點都沒有變?!?
洪鈞和托尼只在公眾場合見過一次,沒說上幾句話,托尼還是高高瘦瘦的,疲憊中顯得有些頹廢,洪鈞敷衍道:“好久沒見了?!?
托尼見洪鈞有些拘謹,便說:“你看我有多尊重你的隱私,沒有請你到我們科曼的office去,也沒有約在外面,專門選在這里,在你的前面和后面我都沒有約其他人,所以除去我你不會再見到任何人,我有夠在意你的隱私吧?我當然明白做事的規矩,知道的人越少成功的機會就越大嘛?!?
洪鈞默默一笑表示領情,其實這地方是他自己提議的,嘉里中心飯店似乎總和他職業生涯中的轉折點有關,一年半之前他就是在外面不遠的“炫酷”酒吧里要求皮特把他開除出ice的,而今他期望這里能為他帶來好的轉機。
托尼又說:“jim,你害得我在北京從星期一等到現在的哇,你遲遲說不好什么時候有空,我就早早地跑到北京來待命,你可一定要體諒我這一片苦心哇。當然啦,我在北京也有很多別的事情要忙,但歸結起來,仍然全都是為了你?!?
洪鈞是故意拖到星期四才來見托尼的,所以托尼的前半句話只換得他再一次表示領情的微笑,但后半句話卻讓他詫異,不禁問道:“怎么會全是為了我?”
“我現在就是在做清潔員、在做排雷兵,以前俞威在這里留下太多的t肉ble,我用一年多的時間疲于奔命,但是老實講,還是有好多的問題沒有解決,我一直沒有隨便找個人來替我做,就是因為這個position太重要,事情可以做錯,但人選不可以找錯,我一直想找到最好的人,把一個盡量干凈的攤子交給他。jim,你肯定知道我為什么請你來,我也不用兜圈子,我希望你來坐這個position,做科曼在中國區的銷售總監?!蓖心嵴f完就眼巴巴地望著洪鈞。
洪鈞徑直問道:“就是俞威以前在科曼的位置?”
“是呀。”托尼話一出口又馬上補充道“不過title可以調整的啦,可以不叫做中國區銷售總監,如果你喜歡可以叫做中國區總經理,反正都是直接report給我的啦?!?
洪鈞微微一笑,說道:“我關心的不是title,而是這個position所擁有的權力與所承擔的責任是否match,如果手上的權力遠小于肩上的責任,這個position恐怕誰也坐不長?!?
托尼沉吟道:“嗯,你有什么想法嗎?我們可以交換一下的啦,我去年花了很多時間呆在北京,也有發現可能有些問題的原因是在于公司的架構。”
洪鈞是跳槽的老手也是挖人跳槽的行家,兩方面的經驗都告訴他,討價還價最好在進門之前,進門落座之后就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了,既然已經看到這個職位存在問題就必須現在解決它,否則坐到上面以后這問題也就長到了自己身上,再也拿不掉。洪鈞有條不紊地說:“中國區的銷售總監要對科曼在中國的波ttomline負全責,他就應該有權說了算,如果他只有發言權、建議權而沒有決定權,卻要獨自承擔最后的結果,這是不公平的也是行不通的。當年我和俞威一起離開原來那家公司,他來了科曼而我去了ice,后來又幾乎是同時離開,但區別在于,俞威給科曼遺留下很多問題,而我走后ice卻風平浪靜,根源不在于我和他兩個人之間的不同,而在于兩家公司架構上的不同。俞威承擔了最大的壓力,但公司里很多事他說了不算、很多人他指揮不動,身邊有太多和他平級的director也都向你report,彼此掣肘,所以才逼得他處處挖空心思變通,轉而去公司外面找資源、找捷徑,他也知道這樣不能長久,所以才會有一系列的短期行為。你剛才說人選不能找錯,我同意,但人選更不能用錯,如果公司架構不合理,恐怕換了誰都一樣。你剛才說科曼如今的麻煩都是俞威留下的,似乎其他人都沒有責任,而你當年把俞威請來時恐怕也自信是請對了人吧,我可不想等將來我離開后,你在我的繼任者面前又把全部責任推到我頭上?!?
托尼雙手交叉攏在胸前,揉著又窄又斜的雙肩,好像這副肩膀再也無法承受重壓,沉默良久之后冷不丁問道:“看來你對這個position是很有興趣的啦?”
“我對任何挑戰都有興趣?!焙殁x笑呵呵地回答。
“那你對package有什么樣的expectation?”
“我希望在你和我對這個position的權責問題達成一致之后再來談package,我當然關心package能拿多少,但我更關心package能拿多久?!焙殁x意味深長地說。
托尼又沉吟片刻才說:“你的想法有些道理,但這樣一來科曼在中國就不只是新請一位銷售總監,而是整個架構都要重組,可能很多人都要換老板,我如果現在就給你一個明確的答復顯然是對你和我都不夠負責任,我需要回去考慮一下,我也要請示我的老板,然后再和你談,你放心,我們香港人做事很快的?!?
洪鈞笑了,說:“我很有耐心,你在北京等了我四天,我可以等你很多個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