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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又響了，他又按掉。

如此重復(fù)了幾次之后，他終于按下了通話鍵，語氣是我從未見過的冷冽：amp;quot;我和你沒有什么好說的amp;quot;

他的話似乎卡在了喉嚨里，我看著駱一舟的臉色慢慢變冷，然后他輕輕地把我拉開，轉(zhuǎn)過身子朝后望去，手中的手機(jī)還沒有放下來。

他的眼神是犀利的，就像一把把小刀，朝停在我們身后十來米遠(yuǎn)的那輛黑色卡宴飛去。

車門在這個時候打開，就像電視里演的一樣，卡宴里坐的都是大boss。終極boss并沒有穿著黑色西裝，他有些肥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氣場和駱一舟卻十分相似，即使他沒有說，我也知道，那是他的父親。

他說：amp;quot;駱一舟，你過來。amp;quot;

他微微瞇起雙眼，似笑非笑，眼神就像野獸看著獵物一般。

我回過頭去看駱一舟，他把拳頭握得死緊，另一只手摸索著在尋找著我的手，用力地把我的手握住，他的手心竟有汗。

他拉著我就想走，而車上又下來兩個人。一個便是我們剛剛才談?wù)摰降牧鹤勇敚恐囬T的身軀越發(fā)消瘦，他的旁邊是應(yīng)該是他的母親，他遺傳到了他母親的美麗，而他溫潤的氣質(zhì)與她是不同的。

她太美麗，卻令人無法靠近。

她突然笑了，一手牽著梁子聰，一手挽著駱父：amp;quot;小舟，我和你爸爸千里迢迢趕來，你就是這么迎接我們的嗎？amp;quot;

我就在駱一舟身邊，我可以聽到他從鼻子里發(fā)出的amp;quot;嗤amp;quot;聲，我問他：amp;quot;他們不是像電視里說的一樣要把你帶回家，再給我一筆錢趕走我吧？amp;quot;

他輕輕地拍了拍我的頭，笑了，滿身殺氣也消失殆盡：amp;quot;你的腦袋瓜子在想什么！amp;quot;

即使隔得這么遠(yuǎn)，我還是可以看到遠(yuǎn)處的梁子聰那張笑著的臉上，帶著無奈。

我站在原先和駱一舟站的那個位置，一動也沒有動。駱一舟懶散地靠在車門和他父親說著話，他們的聲音很大，似乎在爭吵，內(nèi)容我卻一點(diǎn)也沒有聽見。

梁子聰站在我的身邊，見我皺著眉的模樣他便伸出手來想像往常一樣把我的眉分開，可是手到了一半他便硬生生地打住了。我仰起頭，遠(yuǎn)處的駱一舟凌厲的視線落在我們兩個身上，就像是警告一般。

amp;quot;我都忘了，現(xiàn)在好像不允許我這么做了amp;quot;

我干咳了一聲，想打破這尷尬的沉悶的氣氛：amp;quot;梁子聰amp;quot;

amp;quot;小聰，走了。amp;quot;他的母親喊了他一聲，我望過去的時候駱一舟已經(jīng)進(jìn)了副駕駛座，車門amp;quot;嘭——amp;quot;地關(guān)上了。

梁子聰朝我揮了揮手：amp;quot;我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amp;quot;最后這句話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jǐn)D出來的，艱難無比。

我看著他一步步朝那輛黑色卡宴前進(jìn)，駱一舟卻一直沒有出來。

直到車揚(yáng)塵而去，我的手機(jī)才響了起來，是駱一舟的短信，只有四個字，兩個標(biāo)點(diǎn)符號——

等我，很快。

我不知道駱一舟所謂的amp;quot;很快amp;quot;是多久，他消失了整整兩天。沒有來學(xué)校，沒有去找我，電話亦是關(guān)機(jī)的。

在這個時候我才覺得自己可笑，我知道他一直以來是不住宿的，但我竟連他住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就像等待審判的囚犯一樣，懸著一顆心等待著，不知所措?yún)s又無可奈何。

我甚至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的父親像電視里那些財大氣粗的老板一樣，甩了一疊鈔票在我面前，對我說：amp;quot;喂，你離開他吧！amp;quot;

我醒來的時候是滿身大汗，房間的窗簾都是拉著的，我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而當(dāng)我拉開窗簾，陽光透了進(jìn)來，我卻被坐在門邊的駱一舟嚇了一大跳。

他對我齜著一口白牙：amp;quot;我是采花大盜。amp;quot;

amp;quot;你父親找你什么事？amp;quot;我沒心思同他開玩笑，也沒有問他是怎么進(jìn)門的，信信早已經(jīng)被他收買了。

我等了整整兩天，駱一舟給我的終審判決是：amp;quot;沒事呢！他就是發(fā)發(fā)神經(jīng)抽抽風(fēng)過來看看我死了沒有！amp;quot;

他的語氣輕松，神色正常，我打量了他許久也沒有看出什么異常來，可我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強(qiáng)烈。

駱一舟似乎與往常無異，可是他來找我的時間和次數(shù)都明顯地減少了，我打電話過去不是在通話中便是關(guān)機(jī)，而每次問起他都閃躲掩蓋過去。

我想如果不是梁子聰，那么我或許要等到他上飛機(jī)了飛往紙醉金迷的資本主義國家我才知道這件事。

amp;quot;駱一舟要出國了。amp;quot;梁子聰是這樣對我說的，amp;quot;我也一樣。amp;quot;

amp;quot;我們都已經(jīng)長大了，駱氏也越做越大，他說不能這樣看著我們兩個胡鬧，要送我們出去留學(xué)。amp;quot;梁子聰口中的amp;quot;他amp;quot;我知道，是駱一舟的父親，是梁子聰?shù)睦^父，是駱氏的終極boss——駱家明。

駱一舟說起他的時候是帶著恨的，而梁子聰卻是帶著敬意，或者那是——愛？

我此時突然化成了一根尖銳的釘子，見誰扎誰：amp;quot;你不是學(xué)生物的！你不是說你要與你愛的細(xì)胞學(xué)為伍！現(xiàn)在也要投奔資本主義的懷抱了！撲向那人人稱贊的外國名校和經(jīng)濟(jì)學(xué)的懷抱嗎amp;quot;

我想我真的太過分了，就連梁子聰都看不下去，他按著我的肩膀說：amp;quot;栗歡你冷靜一點(diǎn)！我不知道駱一舟沒有和你說這件事，他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是栗歡，我amp;quot;

amp;quot;只要你開口說不想我走，要我留下，我便不走。amp;quot;

梁子聰說：amp;quot;只要你開口，我就留下。amp;quot;

他溫順的眉目，他柔軟的話語，他寬厚的手掌都無法驅(qū)散我心中的寒意，我咬著唇?jīng)]有說話，此時我的腦子里只盤旋著一句話：駱一舟要出國留學(xué)了。駱一舟要出國留學(xué)了。駱一舟要出國留學(xué)了。

駱一舟那個王八蛋，他要出國留學(xué)了，可我卻是最后一個知道的。

04.

我沒有去找駱一舟。

我就像一只蝸牛一樣，蜷縮在我小小的殼里，穿好我偽裝的皮囊，然后假裝冬眠，我想這樣就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吧。

駱一舟兩天內(nèi)給我打了一百六十八個電話，直到我那塊超大容量的電池壽終正寢，手機(jī)就關(guān)機(jī)了。

信信在外面敲著我的門：amp;quot;學(xué)校圖書館打電話來，說你兩天沒有去圖書館了，現(xiàn)在都亂成一鍋粥了，說你不負(fù)責(zé)任要扣你工資再扣你學(xué)分呢！amp;quot;

我用被子將頭蒙住，然后繼續(xù)睡，直到信信沖進(jìn)我的房間來掀開我的被子：amp;quot;你還要做縮頭烏龜?shù)綆讜r！如果想知道事情就去問清楚！amp;quot;

我被信信套好衣服推搡著出門，還沒有想好面對駱一舟我該用什么樣的措辭，是質(zhì)問好呢？還是很識大體地對他說：你走吧，我不攔著。

可我沒有想到剛下了樓，便看到那個被我咒罵了千萬次的人此時正坐在秋千上，笑臉盈盈地喊我名字。

amp;quot;栗歡。amp;quot;

我知道信信那家伙又把我出賣了。

我很淡定，我一點(diǎn)都不沖動，我沒有撲上去揪著他的領(lǐng)子朝他揮拳頭，砸向他那張引以為傲的臉。

amp;quot;你為什么躲著我？amp;quot;這是活脫脫的惡人先告狀。

我拉了拉被信信弄皺的衣服，認(rèn)真道：amp;quot;駱一舟，你可以走了！amp;quot;

他不明所以地看著我：amp;quot;走去哪里？amp;quot;

amp;quot;你現(xiàn)在馬上可以收拾行李飛往你夢寐以求的資本主義了，我不攔著你，我更不會一哭二鬧三上吊，真的，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耽誤你的前程，所以你不用這樣偷偷瞞著我，等待上飛機(jī)的最后一刻才向電影小說里一樣給我來個生離死別！amp;quot;

駱一舟的笑臉慢慢地沉寂下去，好一會兒才問：amp;quot;你是這樣想的？amp;quot;

amp;quot;我是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怎么想！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攔住你不讓你走，你何必呢？amp;quot;

他此時的沉默在我看來便是默認(rèn)，我積攢了許多天的火一下子躥了幾尺高，我知道我現(xiàn)在很難看，就像一個被拋棄的怨婦一樣，出口的話也難聽至極：amp;quot;你想走就走，我不會留你！你以為你是誰，我為什么要跟著你的想法走！我為什么要為了你難過悲傷，你他媽的不就是一個男人嗎，我憑什么這樣作踐自己！amp;quot;

amp;quot;栗歡，你冷靜一點(diǎn)！amp;quot;

amp;quot;我冷靜，我憑什么冷靜！要不是梁子聰，我都不知道你就要高飛了！amp;quot;我想我是瘋了，口不擇言，amp;quot;梁子聰甚至愿意為了我留下來，但是你呢？amp;quot;

說完之后我才后悔，而駱一舟的臉色已經(jīng)很難看了。

amp;quot;梁子聰梁子聰梁子聰。amp;quot;他說，amp;quot;栗歡，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你愛的是我，還是他。amp;quot;

他的臉上的表情是復(fù)雜的——不可置信，憤怒，無可奈何，最后他又換上了那冰冷的面具，只留給我一句話和一個同樣冷漠的背影。

amp;quot;我有時候真的很想掐死你，那樣你就不會總是讓我這樣煎熬了！amp;quot;

我想拉住他，可是我不敢。

我承認(rèn)，我害怕這樣的駱一舟。

我靠在駱一舟坐過的秋千上，看著小學(xué)生們活蹦亂跳跑回家，看著年輕的母親拎著菜籃走回家，看著樓下的老夫妻互相攙扶著散步。

從陽光燦爛坐到了夕陽西照再到夜幕降臨，直到我看到信信罵罵咧咧地打電話從樓上下來去上班，我也沒有從千秋上站起來。

她似乎沒有看到我，踢著小石子往小區(qū)門口走去，遠(yuǎn)遠(yuǎn)的我還聽到她在抱怨酒吧里的猥瑣男越來越多，酒越來越不好賣了。

我揉了揉干澀的眼睛，從秋千上站起來，往樓上走去。我的眼淚越來越多了，現(xiàn)在只是這樣的一件小事，都讓它決堤。

是我不中用，我甚至不敢讓信信發(fā)現(xiàn)我的眼淚與我的哀愁。

回到樓上我才發(fā)現(xiàn)，我忘記帶鑰匙了，我只好坐在門口拿著手機(jī)玩貪食蛇，我想等我把游戲打爆了如果信信還不回來我就去找駱一舟。

可是，還沒有等我把游戲打爆，只是玩到了第七局，信信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amp;quot;栗歡，你和駱一舟吵架了？amp;quot;

amp;quot;啊？amp;quot;

我還沒有來得及問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已經(jīng)告訴了我答案：amp;quot;他現(xiàn)在在'煙花'，醉得和一攤爛泥一樣，都不知道喝了多少。amp;quot;

如信信所說的，駱一舟真的已經(jīng)醉成了一攤爛泥。

酒吧里音樂燈光如電閃雷鳴，在這么幽暗的環(huán)境里，我仍舊可以一眼便認(rèn)出他來。他趴在吧臺上，長腿蹬著踏腳，委屈地蜷縮著，手里還抱著啤酒瓶，雙頰是與他冷漠氣場絲毫不符合的桃紅色，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分不清是睡是醒。

信信穿著清涼的工作服，對著我眨眼：amp;quot;你的人，帶走吧！amp;quot;

以我一米六的身高要搬走駱一舟這個一米八幾的人高馬大的男生顯然有些困難，我拍了拍他的臉，他睜開朦朧的雙眼，認(rèn)真觀察了我許久，然后對著我笑了笑。

amp;quot;栗歡，我給你講個笑話吧，有一只公鹿，它走著走著，越走越快，越走越快amp;quot;他傻兮兮地問我：amp;quot;你知道最后它變成了什么嗎？amp;quot;

amp;quot;什么？amp;quot;

amp;quot;高速公路。amp;quot;說完他自己便開始大笑，聲音大得就連舞池邊熱舞的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我原本還在懷疑他是不是裝醉，這下子我可以肯定：他是真的醉了！清醒著的駱一舟肯定不會講這些沒有營養(yǎng)的笑話的。

我把他從椅子上搬下來，他卻整個人都趴在我的背上，對著我的耳朵吹氣：amp;quot;栗歡，我真的好喜歡你，可是你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呢！amp;quot;

酒氣順著他的呼吸覆蓋住了我面前的空氣。

我轉(zhuǎn)過頭去看他，他卻已經(jīng)閉上了眼睛，呼吸不再紊亂，而我的心卻amp;quot;咚咚咚amp;quot;地亂跳，就像要把我的胸口砸出一個窟窿來一樣。

我心中的郁結(jié)在見到駱一舟的那一刻，已全部化解。

該死的駱一舟在深情表白之后便像死豬一樣地睡著了，我像扛麻袋一樣把他扛在背后，但不一會兒我便受不了了，坐在地上氣喘吁吁。

以往車水馬龍的公路在今晚卻像睡死過去一樣，連一輛出租車也沒有，于是我只好拖著他邊走邊停。

我完全沒有想到，在這樣一個美好，我們會遇到電影中才有的情景：幾個穿得流里流氣的小混混不知道從哪里竄了出來，手里還拿著鋼管和道具。

我用力地推著駱一舟，拖著他就想跑，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十來個人將我們圍在了中間，其中一個頭目模樣的男人用刀子指著爛泥一樣的駱一舟：amp;quot;你把他留下，走吧，我們不為難女人！amp;quot;

amp;quot;你們是誰？amp;quot;我一邊在口袋里摸索著，一邊分散他們的注意力，amp;quot;我沒有錢！你們找錯人了！amp;quot;

可是，我摸索了好久也沒有找到我的手機(jī)。就在我把手伸進(jìn)駱一舟的口袋里的時候，一只手用力地拖著我，想要把我們兩個分開。

我抱緊了駱一舟，手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指甲都要摳進(jìn)他的肉里面，可是他還是沒有清醒過來，只是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又閉上了。

我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大聲地叫了出來：amp;quot;救命啊，有人搶劫！救命啊amp;quot;

空曠的巷子里只有我自己的回音，我只能看著他們一步一步朝我們逼近。

我在心里不停地咒罵著駱一舟，雙手把他抱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