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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縣衙中人(下)
木氏說話很利落,但是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心里非常有分寸,告訴許杏的都是人盡皆知的事情。盡管這樣,也足夠許杏對縣衙里的人情關系有了初步的認識。
顯然,所謂的“楊縣丞跟丁捕頭關系好”,大概率是楊縣丞單方面攀附丁捕頭,至少丁捕頭屬于更強勢的一方,這就有些意思了,許杏把這個細節記在心里,準備回頭跟長青說說。
“這樣,既然你來了,就做兩樣你拿手的小吃吧,畢竟還沒到飯時,什么快做什么,咱們嘗過了好上街。”許杏沒繼續追問,而是說回了做飯的事。
木氏應了,一邊去端水洗手,一邊道:“今天天要放晴呢,等會兒夫人出門正好。”
許杏也不像監工似的杵在那里盯著,留下同貴在廚房里打下手,也瞧新鮮,自己帶著同喜回了房間。
同樂正在整理他們帶來的行李衣裳,見了許杏就有些發愁的道:“少奶奶,這些日子太潮濕了,衣裳被褥怕是都要用爐子烘烘才行。”雖然外頭人都稱許杏“夫人”,但是因為沒有正式的誥命下來,他們自己人都沒有改口,以防落人口實。
許杏并不在意那一句稱呼,自然是按規矩辦事。她伸手摸了摸床單,也皺眉:“還真是,正好咱們一會兒出去轉轉,買個大熏籠一類的家什,再買幾個湯婆子。”
她們說著話,商議著一會兒要買的東西,同貴托著個托盤進來,笑著說:“木娘子確實挺麻利的,您吩咐的讓做道小食,她一會兒的功夫就做了這么多。”
許杏一看,也笑了:“這還叫小食?”
同貴一邊把托盤里的碗盤端出來一邊說:“她說了,這個琵琶肉因為肉是現成的,只要炒炒就得,味道很好,讓您一定嘗嘗,這個羊肉米粉因為米粉是現成的,也快,還有這個,就是餅卷菜絲,倒有個好名兒,叫什么‘絲娃娃’。”
許杏便拿了筷子來挨個嘗了嘗,確實別具風味,感覺很像云貴一帶的菜品,又并不完全一樣。她招呼幾個丫鬟也來嘗嘗,自己端了水來漱口。
同貴吃了兩口,又道:“少奶奶,奴婢剛才問了,木娘子說這縣城里就一條街上有商鋪,叫‘通寶街’,讓咱們出了衙門往東去,見著一個酒坊的旗子就是了,那一片兒什么都有。”
“她沒說安全嗎?”同喜問。
“她說那條街走到北頭,往東一條巷子,一大片宅子都是丁捕頭家的,有他鎮著的,沒人敢生事。”同貴道,“奴婢覺得,她一說起丁捕頭,就跟說起土地廟里的神仙似的。”
“莫要胡說。”許杏嗔怪了一句,“快吃完收拾了咱們走。”
正如木氏所說,天氣果然放了晴,許杏幾個人穿著防水的皮子鞋,出門完全沒有問題。因為縣衙正門是辦公事的地方,她們便從東跨院的小門上出去。
在門口遇上正在清理積水的老吳頭,還沒等許杏說什么,他就連忙跑過來,恭敬的彎腰作揖:“小人見過夫人,夫人可是要出門?”
許杏打了個眼色,同喜就替她答道:“夫人要去‘通寶街’瞧瞧,買些家什,從這邊走可是近些?”
老吳就點頭:“是近些。出了這個門往右轉,走到衙門正門口那條街上就正直朝東走,很快就到了。”
“咱們衙門不是在城中嗎,那西邊兒都是什么人家住著?”同喜又問。
老吳指了指西邊的方向:“主街北邊跟縣衙挨著的是縣學,好大一片地方,往西都連著西城墻啦!南邊倒是一排鋪子,都是些書鋪、紙鋪什么的,靠西城墻邊上的角里有紙扎鋪和棺材鋪,咱們一般不去那里,晦氣。往東就熱鬧些,也有個醫館,藥鋪,等轉到通寶街,鋪子就多了,再要一直走,就到城門嘍。”
“我們昨日入城的時候從北城門而來,這么說,似乎就是走的通寶街吧。”許杏回想著,覺得并沒什么出奇的。
“通寶街兩邊都是普通鋪子,白天熱鬧,晚上就不怎么樣了。往西隔過一條巷子就是秦府,那可是咱們縣里最大的大戶,縣學里的秦教諭就是他們家的二孫子,那宅子氣派著呢,得有五進院子!只是隔了一條巷子,等閑也沒人進去看。”老吳顯然對這些很是熟悉,方位路線說得十分清楚。
“這城北了不起呢,一邊住著秦府,一邊住著丁捕頭。”許杏道。
“那是,大戶人家都住在那邊!除了這兩家,還有幾戶,也都是富裕人家,城南才是咱老百姓住的地方。”老吳道。
“可是楊縣丞不也住在城南?”許杏問,“他家難道不算大戶人家?”
老吳卻搖頭:“楊縣丞不是縣城本地人,他老家是山里的,考了秀才當了縣丞才把家搬到城里來,城北自然沒有地方咯!其實現在他的爹娘兄弟也還在山里,他府上只有他的妻兒。”
“原來是這樣。”許杏明白了。別人都是富若干代,家族在縣城一帶根深蒂固的,只有楊縣丞是鳳凰男,剛發跡的。
“不是說安龍是下縣嗎,還有這么多大戶?”同樂有些不解。
老吳頭搖搖頭,有幾分高深莫測的道:“再富的地方也有窮人,再窮的地方也有富人哪。”
“是這么個理,咱們走吧。”許杏看他不愿意多說,也不勉強,畢竟人家沒有義務把老底都交出來,能跟她這個初來乍到的人說些人盡皆知的事實就已經不錯了。
出了側門,按照老吳說的,她們先遠遠的看了看縣學,又打量了一下近處的鋪子,這才拐去通寶街。
作為一個下縣的縣城,這里并不大,商鋪也都帶著幾分破舊之感,但是畢竟是一座縣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些鋪子賣什么的都有,也很熱鬧。
許杏她們買了湯婆子等之前說好要買的東西,又去南城的菜市逛了一圈。
同貴就道:“少奶奶,奴婢覺得這里的東西雖說和咱們那里很不一樣,可是也沒看出什么特別的啊。”
“你也感覺到了?”許杏擰著眉毛,都說靠山吃山,她想考察一下市場,看看本地都有什么特產,沒想到一圈看下來,愣是沒找到什么有價值的東西。
“還有這里好像不種紅薯。”同樂觀察得很細致,“奴婢連一樣紅薯做的東西都沒見到。”
她們一邊走,一邊小聲說著話,就聽見有婦人在哭訴:“明明是我家婆婆傳下來的米粉手藝,怎的就成了他家的?逼迫我們交出了方子,他們做去了,我們找誰說理?就在街上擺個攤也不行,這不是往死路上逼我們嗎?”
旁邊的人似乎很同情她,也陪著嘆氣,勸解道:“那是秦家人,就算不是主家那一枝,人家也姓秦,誰能惹得起啊?多少年的財大氣粗,如今又有了在衙門里當官的,惹不起惹不起啊!”
許杏站住腳,拿起路旁攤子上的菜干,一邊看一邊聽著。
那婦人顯然是受到了極大的損失,生計都無法維持了,便頗有點兒豁出去的意思,大聲哭道:“他們自家開著那樣大的酒樓,多少錢掙不到?竟看上了我家一碗米粉?使那樣下作手段,說我家的米粉里頭有不干凈的東西,把我當家的抓進牢里!都說丁捕頭最是公正不過,咱們就去打官司,誰成想連丁捕頭的面都見不著!只給了一句話,說把方子拿出來讓郎中瞧瞧不就行了,這不就是幫著那姓秦的嗎?”
“可不敢亂說!姓秦的害你們,可莫要攀扯旁人!”提到丁捕頭,勸她的人頓時緊張起來,連提名字都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謀了我家的方子,就連我們在街上擺個攤子都不許!姓秦的帶著捕快去轟我們,難道還是我造謠不成!”那婦人顯然是毫不在意后果了,“奪了我們生計,不給我們活路了啊!”
來了這一天,許杏聽來聽去都是丁捕頭的好話,可是這樣看來,這位一直沒露面、據說連日在山里辦差的丁捕頭,也未必是什么善茬。
還有那秦家的秦教諭,昨晚托病不到,這一文一武的,都不簡單啊。
下午長青回來,先問了許杏今天如何,待聽到后來這段見聞的時候,問:“你可說了什么?”
許杏搖頭:“我什么都沒說。我覺得貿然出頭暴露身份并不是好選擇,說不定反而會壞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