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搖-欲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楚明玥的目光落在孫太醫那張欲言又止的臉色一瞬,清音響起,“薛府有一個叫張承恩的教書先生,若是查明他與薛家那些勾當無關,請陛下給他一條活路。”
宣珩允緘默幾許,開口道:“若是他一身清白,就到書學館做個助教吧,張太傅的后人,總不能是不學無術之輩。”
他還記得。
“今日之事,多謝陛下相助。”楚明玥再不耽擱,轉身繡履急切往回走,留宣珩允于身后不曾回頭。
宣珩允凝望著那襲身影匆匆離去,未提步跟上,她方才的話,已是話別,夜已深,他沒有再留在侯府的理由。
“陛下,您的傷……”孫太醫嘆息一聲。
宣珩允抬起手臂冷冷看一眼,“無妨,回宮。”
臨近宵禁,街上空空無人,照夜白如一道星晝馳騁而過,幾匹駿馬被它遠遠拋在身后。
宣珩允突然松開韁繩,從衣襟下掏出那一枚袖珍琉璃瓶緊握掌心,似竹指骨突然發力,一聲脆響,五指張開,一抹粉齏被夜風吹散。
他傾盡心血、受盡折磨凝煉而成的丹藥,被他隨手揚于風中,只要她是安然無恙的,那些就都不算什么,且永不會讓她知曉。
這廂定遠侯府內,楚明玥坐在榻前的繡墩上,握住花芷蘿的手輕聲寬慰,要她住在府上安心養病,靜待薛家所做之事公之天下。
她親手喂花芷蘿服下湯藥,扶人躺下,掖好夏被,滅燈而出,并未告知柳舒宜已去。
花小六與柳舒宜的情誼,亦是深厚,此時非好時機。
安頓好花芷蘿,她終于卸下一身疲憊,在半夏和丹秋的服侍下沐澡歇下。
紗羅帳幔隨風拂動,皎月之下,一聲清脆的琉璃破裂聲傳入楚明玥耳中。
楚明玥睜開眼,但見一盞琉璃風燈摔碎在地,而四野寂靜,長廊之下羊角宮燈隨風曳動,這是后宮里。
楚明玥注視著所見之景,未有驚慌,她心知,這是又入夢了。回回夢境光怪陸離,亦真亦假,叫人難以分辨。
琉璃燈摔碎了,執燈的紅裙少女顧不得惋惜那盞精美的琉璃燈罩,順著朱紅宮廊往深處跑,楚明玥認出那是少時的自己,提履跟上。
宮廊幾轉,少女穿過一片荒蕪的花園,停在破敗的宮苑前,楚明玥識得那是冷宮。
少女推開院門,睜眸詫望院中情景,她等候的小小少年此時手持一把生銹的鈍匕,正騎在一個中年太監身上,匕刃高高舉起,垂直刺入太監血肉。
小小少年瘦弱力氣小,匕首又鈍,傷口不深。
那個太監一聲痛呼,接著便是惡言咒罵。
“宣九,你在做甚!”少女數步跑近,攔住舉刀欲再落下的小小瘦弱少年。
罵罵咧咧的太監看清來人,倏爾閉口,噤若寒蟬。
那小少年一臉沉陰,手持短匕仍舊騎坐在太監腰腹,他聲音稚嫩、卻狠戾,“這兩個太監吃了你送來的兔子,他該死,他們通通該死!”
少女聞聲,櫻桃唇動了動,埡口一霎,臉上是痛惜哀傷之色,卻仍是在少年又欲落下短匕之時出口制止,“不可枉殺!兔子,兔子本就,可為人腹中食肉。”
少女的聲音漸弱,卻可聞青稚不擅掩飾的委屈。
“可他們吃的是你的兔子,就該死!這么死是便宜這二人了。”小少年斜眼瞥過墻角下已斷氣的太監,那雙桃花眸里躍動著妖冶狠殘的光。
少女順著他的眸光望去,這才瞧見那邊已經死了一人,那太監身寬體肥,她未瞧見瘦弱矮小的宣九是如何要那人命的。
“你住手!”少女清麗的聲音陡高,背手昂視,“放他走!”
小少年悻悻收手,滿臉不甘,那太監捂著胸口落荒而逃。
月色明亮,照著空曠院子里兩個并肩而坐的小腦袋。
楚明玥坐在院子里唯一的石桌上,掩不住沮喪和落寞,兔子的命當然不如人命重要,可那只小兔子是真的可愛啊,她的手曾經觸摸過兔子柔軟的細毛,感受過它的溫度、心跳。
她做不到不傷心。
小小少年和她并肩而坐,長久緘默,忽然,他拍了拍自己瘦弱的肩膀,仰頭看著縱使坐著亦比他高出半頭的少女,“楚明玥,我的肩膀隨時借你。”
少女嘟起唇珠,下巴扭一邊,“呵,本郡主何須‘借’字。”
她從石案起身,雙手掐腰,睨著瘦弱的小少年,“沒大沒小,叫皇姐!”
第67章 67、67
蛙群驟然叫唱, 唱聲抑揚頓挫、時高時低,瞬間打破深夜的寂靜,就連夜幕的繁星都跟著閃了閃, 顯得這個夜悄悄熱鬧起來。
遠處微敞的窗子突然亮起燈火, 煙羅紗帳里,女子著一件淡紫薄綢小衣捂胸而坐, 眉黛間浮著一抹從夢里帶出的疑惑。
“郡主, 可是又做噩夢了?”守夜的丹秋點亮最后一盞燭燈, 轉身接過小婢端來的深井涼水放下,拿一方帕子浸濕,又擰去多余水珠, 朝羅榻走去,“您先擦擦臉, 可是這夜里燥.熱睡得不踏實?不如咱們去山莊里避避暑氣。”
楚明玥接過帕子低頭捂在臉上, 讓涼意一寸寸沖開混沌的腦海。
“郡主?”丹秋等了一會兒,見楚明玥保持那個姿勢許久未動,疑心她是睡過去了。
楚明玥緩慢抬頭,把手上被暖成溫熱的帕子遞回去, 她搖了搖頭, “不是噩夢。”
是兒時的一段記憶。
她十四歲的時候, 曾送給十一歲的宣珩允一只兔子,這于她而言,不過是她追逐在宣珩允身邊、試圖取悅那張陰鷙又好看的小臉笑一笑的眾多嘗試中,無足輕重的一次。
并無任何特別之處, 故而, 經年累月之下, 這段記憶便被沉積在遙遠的歲月深處。
若不是乍然夢到, 她大概不會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