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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玥放下手中白玉筷,正色道:“既是如此, 你就不能妄自揣測陛下圣體, 知道了嗎?”
長生垂著眼皮, 點了點頭。
而宣珩允兀自松下半口氣,問道:“教他識字的先生確定了嗎?”
楚明玥搖頭,“先前找的坊間教書夫子現在不合適了,還正在斟酌。”
她站起身盛了兩碗米酒圓子湯, 宣珩允的視線跟隨她手中白瓷湯勺的動作移動, 這道湯是她喜歡的。
從東宮到重華宮, 她曾親自做過無數次, 興致來時,還會帶著婢女親自團糯米圓子,煮好之后,放一勺她自己泡的桂花蜜,總是先盛上一碗端到他的面前,桂花香清雅撲面。
他喝完一碗,從不回碗,于膳食上,他從不縱慣口腹之欲,他的喜好、興趣,都被強行擠壓在見不到光的暗處,被另一個逐漸強大的他自己盡數攏納。
每每這時,楚明玥總會嬌勸他,再喝一碗,半碗,一勺……
直到最后,失望的情緒在那張明媚的臉上一閃而過,她仍舊笑盈盈的自己喝上幾碗。
宣珩允喉結滾動,通體徹寒的他極力維持著正常模樣,此時,他被圓桌中央那碗溢著淡淡花香的米酒圓子勾得舌尖生津,聞著那碗熟悉的味道,他仿佛已經喝入腹中,就連心頭的血都似乎有了溫度。
他看著楚明玥端起盛好的兩碗湯,他的手指不由自主握了握。
“長生,別只低頭吃飯,喝湯,小心噎著。”另一碗湯被楚明玥放在自己跟前,她攪動湯勺,低頭朱唇輕啟,在湯勺上吹了吹。
這個剎那,宣珩允突然被莫大的落寞包圍了,他的計劃被他瞬霎忘卻,那雙桃花眸里涌動出迫切的目光,緊緊是因為一碗米酒團子湯。
或許人在被痛苦折磨時,就會變得軟弱。
正如他此刻,他突然失了所有風度,開口:“皇姐怎盛湯只盛兩碗。”
言語之間的委屈和醋意讓楚明玥登時錯愕,就連長生都掀起眼皮看過來,眸中帶著難得的情緒,是訝然。
楚明玥被他一句話問懵了,憑空生出些無措和尷尬來,自審方才舉動,天子駕臨府邸用膳,無論到何家大人府上,那都是尊貴的上客,別說盛湯把人拉下,就是主家侯于一旁給陛下布菜,那都是主家的福分。
這么一想,她心念到底是自己大意了,大抵是她當真對這人放下警惕,可又源著往日的熟絡,這才忘記了君臣之別,就像……就像一個再熟悉不過、又非親非故的人。
“怪我疏忽。”楚明玥彎眸笑著,轉了轉眸子,眼尾一眨,“陛下明明不愛喝米酒團子,怎得還和我二人計較。”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長生,奈何這個孩子并不活潑,未有配合,楚明玥心底哀嘆一聲,是時候教這孩子些挽弓爬樹的手藝了。
“朕喜歡。”宣珩允執著更正,那雙桃花眸灼灼凝望著楚明玥,甚至忘記用謙稱,“我喜歡甜食,喜歡皇姐做的紅糖糯米藕,喜歡皇姐親手熬的麥芽糖、糖炒栗子、蜂巢里結著塊的蜜。”
楚明玥原本伸出要去拿空碗的手,僵持在空中,她心弦一緊,怔怔回望近在三尺內的人,在蒼鹿山行宮那夜的陌生感再次傾壓而下。
“你?”
“皇姐莫慌。”宣珩允的眸子里迸發出明亮的光,透著妖冶,“我不是他,我不是那個不愛吃糯米圓子桂花蜜的人,我不是他。”
楚明玥被兜頭澆下一整個深秋的霧水,怔楞當場,遲遲回不過神來,她的大腦仿佛停滯了,任憑她掙扎,始終無力思考,只有雙耳繼續聽著面前玄衣玉冠的人繼續說著胡話。
“十歲那年的臘月,是我狹隘,皇姐那身輟著寶石、白羽的紅色裙襖,很美。”宣珩允的眸子注視著她,眸光散爍,蒼白的薄唇緩緩勾起一條弧線。
他看著她,又似在看著十歲那年的少女。
奉華十五年的除夕夜,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生長于冷宮、無人問津的九皇子因為饑餓,避開守門太監的視線,從塞滿雪的狗洞里爬了出去,他輕車熟路順著人跡罕至的小路往膳房走。
雪下了兩日一夜,無人灑掃的荒蕪小道上,積雪沒過他的膝骨。
零稀的宮燈灑下昏暗的光,男孩把所有破爛的單衣都穿在身上,一層又一層。
他走得跌跌撞撞,為躲避巡宮禁衛,他慌慌張張奔跑之中,腳下打滑一路滾進一處人工湖里,索性湖面結著厚厚的冰,他才無事。
原本是要去膳房的,這時,漆黑的夜幕突然一聲聲鳴響,接著,天空炸開絢爛的煙花,盛大又熱鬧。
他被布滿天幕的煙火蠱惑著,一步步朝煙火盛開的方向走。
明明往來那么多宮婢、太監,竟無一人注意到他。
長廊的盡頭,忽然一簇火紅的煙火飛來,近了,才看清是一個披著紅色風裘、身穿紅衣的少女。
女孩比他足足高出快兩頭,雙髻上簪著半開的紅牡丹花。
他雖長于冷宮,卻也知道,皇宮的暖花閣在冬日培育出的鮮花,何其珍貴,各宮娘娘們也不是人人都能分得一兩盆,何況是牡丹,那是皇后儀制御用之花。
面前正歪頭俯看他的少女,身份尊貴。
“你是誰?”她的聲音清泠似泉,可惜他此時正冷。
孤傲乖戾的十歲男孩仰望著繁花似錦般的少女,心底交織著艷羨、不屑、妒忌等超出那個年紀所能理解的情緒。
他唯有將這股復雜的情緒化成尖銳的刀子,用刻薄的語言去試圖澆滅對面渾然天成的華貴之氣。
少女見他抿緊薄唇,冷得發抖,就道:“你不該穿秋日薄衫。”
男孩攥緊紅腫的手指,冷冷道:“你以為我想穿嗎。”接著,他用刻薄的語言說著違心的話,狠狠羞辱了少女那一身暖和又漂亮的裙襖。
隨后,扭頭朝著昏暗無光的方向跑去。跑得氣喘吁吁之時,他懊惱的想,這些明亮絢爛的煙火,果然是他不配看的。
被他遠遠拋下的身后,鑲嵌著寶石的羊角風燈下,少女的乳姆找回來,她知道了那個長得異常漂亮卻蒼白的男孩,原來是皇伯父的九皇子。
她忽然甩開乳姆追了出去,張了張嘴卻發現她竟不知當今九皇子的名字,遂開口大喊:“宣九,你等等我。”
男孩停下,地上的積雪被朦朧的宮燈照著,變成幽藍色,這種顏色反襯著他的臉愈發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