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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出彩衣鎮,白墻黑瓦的建筑在身后漸行漸遠,就連空氣中若有似無卻又一直存在的青苔味都在變淡。
一隊車馬浩浩蕩蕩行上官道,女婢們坐馬車,男的騎馬,一路言笑,算得上熱鬧。只是五月的天已然有些燥熱,索性官道兩旁的大樹枝葉繁茂,投下一片蔭涼。
楚明玥的馬車后方不遠處,一匹雪白神駿一直跟著,照夜白陪著這輛馬車向前行進,一直走了很遠。
快要行出江左境的時候,楚明玥令停下馬車,照夜白站在車窗前,低頭拱著窗欞,烏黑濕潤的眼睛往里探著,似乎想要把頭伸進去。
楚明玥伸過去手,慢慢撫摸照夜白額上一縷長毛,“去吧,我在上京等你回來。”
照夜白晃動腦袋,一直蹭楚明玥的手,楚明玥伸著手任它蹭,過了一會兒,照夜白仰頭嘶鳴一聲,掉頭離開,馬蹄踏起一陣塵煙。
楚明玥探出窗外,注視著照夜白在她的視線里漸行漸遠,最終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明亮的天光里。
回京走的是官道,楚明玥不愿驚擾各州縣府官,車隊休整就落腳在驛站里,如此直到楚明玥的馬車行至洛京外郊的鶴縣,也未被官員冒昧打擾。
回來的路程平坦好走,路上正好用了十五日。
只是此刻,馬車停在鶴縣,并未有繼續走的打算。
“郡主,若是繼續走,夕陽落下之前,咱們就能入京。”奉命送楚明玥回京的何飛騎馬停在馬車前。
“不急,先去一個地方。”楚明玥道:“你帶他們在此處休息,不須跟著。”
“是。”何飛雖有猶豫,但仍聽令行事,且此處已算是皇城腳下,是安全的。
楚明玥的馬車拐了個彎,駛進鶴縣,馬車一路行駛,穿過鶴縣最熱鬧的商街,后在數條偏僻無人的巷子里幾經駛進駛出,停在一片蔥郁茂盛的草植前。
楚明玥走下馬車,只讓半夏和丹秋跟著。
日光雖好,眼前卻是一片落敗景象。藤蔓纏繞著齊人高的雜草肆意生長,一眼望去,這里就是荒草叢生的廢棄之處。
然而,被藤蔓的雜草遮掩著的中間,卻有一處院落,只是這處院落被密密麻麻的蔥郁綠色掩埋了。
楚明玥繞著荒草慢慢走,輕車熟路停在一片藤蔓前,藤蔓上開著紫色的小花。
半夏和丹秋在前邊撥開藤蔓,一扇大門暴露在日光下。
門推開的時候,落下一片碎瓷器,掉在青磚地面上,撞出尖銳的破碎聲。這是住在院子里的人留下的,以通過瓷片落地的聲音判斷有人來了。
楚明玥跨過碎瓷片往里邊走。
這處院子很大,可惜到處長滿荒草,一棵桂花樹已經枯死,倒是五棵桃樹還活著,長得極好,枝葉間掛著一顆顆即將成熟的桃子。
楚明玥從那些桃樹下慢慢走過,仰頭打量一個個粉色桃子。桃子顯然被精心照顧著,擦得干干凈凈,沒有蟲子,亦沒有鳥啄的痕跡。
這個院子里的房子有很多,有一半的屋子房梁已經塌陷,瓦片砸落滿地,到處結著蛛網,四顧下來,唯有西北角的兩間矮屋干干凈凈,像是住人的。
依照大庭院的結構,西邊的矮屋應是堆放雜物用的,此時,屋門上懸掛著一塊打著補丁的破布,已經看不出布本來的顏色。
那塊布被掀開,走出一個六歲左右的男孩,男孩的臉臟臟的,一雙暗淡無光的眼睛正木然地看著楚明玥。
“長生,你母親還好嗎?”楚明玥走過去,蹲下同這個叫長生的男孩講話。
長生垂下眼,通身都寫滿毫無生機的喪沮,他聲音平平,“還沒死,被藥吊著。”
楚明玥似乎是習慣了,她拿出在馬車里準備好的錢袋子推到長生懷里,“我來給你和你母親送些銀兩。”
長生接過錢袋抱在懷里,依舊沒有什么表情,他就那么垂首聳肩得站著,不發一言,懷中沉甸甸的金銀并沒有為生活拮據的他帶來喜悅。
“你母親呢,我去看看她。”楚明玥站起,順手摸了摸長生毛茸茸的腦袋,長生不躲不避,對這個傳遞親昵的動作沒有任何回應,只是漠然接受。
“她發病了,不清醒。”長生掀開布簾往里走,楚明玥跟進去,留半夏和丹秋在屋外。
屋子里光線很暗,窗戶上都掛著和門簾一樣打著補丁的布。
里邊的家具陳設樣式都是極好的,看得出是宮制,只是全部落滿厚厚一層灰塵。
長生走到靠墻的紅楠餮紋翹頭長條案前,踩著一個小方墩把懷中的錢袋子放上案面,又跳下矮墩引著楚明玥往里屋走。
“我母親瘋得很,她不會想見你。”不屬于六歲孩童的淡漠語調從這個消瘦孱弱的孩子口中說出。
楚明玥并無計較,她掃過屋中陳設,四角方桌上一個雕花精美的食盒落著厚厚灰塵,這是她上次過來時帶來的。
“妖女!你這個心狠手辣的妖女怎還活著!”
楚明玥剛走進里屋,床榻上那個形容枯槁的女人掙扎著滾下床榻,向她爬來。
第45章 45、45
長生把那個女人扶起來, 推回床榻上,明明是六歲的孩子,不知道是如何有力氣扶起他母親的, 許是他母親真的太瘦了吧。
“你都這樣了, 又對她做不了什么。”長生的聲音平平淡淡,看向女人的眸子任何暗淡無光。
女人撐著床榻半起身, 依然在咒罵, 和楚明玥每回來時都一樣。確切地說是和發病時一樣, 她不發病時是膽小怯懦的,不敢抬頭和楚明玥講話。
楚明玥走近床榻,打量著榻上女人, 她比上一次見到時又瘦了,臉頰凹陷, 嘴唇干癟, 眼睛憤怒地瞪過來,那道憤怒的光倒是成了她渾身上下唯一有生氣的存在。
楚明玥站在那里靜靜等了一會兒,女人罵累了,一頭倒在裘枕上大口喘息。
“請大夫了嗎?”楚明玥問長生。
“沒有, 她這副樣子不敢請大夫來。”長生平淡回答。
楚明玥的視線落在留有藥渣的藥罐上, “那這些藥是怎么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