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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一晚的恐懼心理達到極致時,我忽然有了一種全新的生命體驗:莫名的畏懼,會讓一個人斗志彌堅。天亮前我已經對戰虱有了不屈不撓的決心,不徹底消滅之我決不罷休!
接下來的滅虱行動,堅決徹底得幾近瘋狂,我發現自己拼了。但沒想到的是,由這種意志養育出來的虱子,也仿佛與生俱來地具有了它主人的精神品質。浪費了兩包滅虱藥后我好不沮喪地首戰告敗,一直懷疑二曼媽給的藥是不是早已失效?
于是狠狠心,我決定放棄一天不掙那一毛五分工錢了。一早起來就燒了滿滿一大鍋水,搬了個木凳子在灶臺邊,一盆又一盆地用快要燒開的水,狠狠地去燙頭上的虱子兒、虱子媽、虱子它八輩兒祖宗我一邊燙一邊詛咒著,并不時用二曼媽的蓖子去蓖。
每倒掉一盆水前,二曼媽都會陪我一起清點戰績:頭幾盆水面上先是黑麻麻的一層;漸漸地,開始分得清堆頭;接下來基本上數得清個數了
“死的!”
“死的!”
“喲,這個是活的!”二曼媽一邊把蓖子上的虱子捉下來,放在兩個大拇指甲蓋中間用力一擠,一邊在自言自語。這時再聽到她發出的驚嘆詞時,我的心情已變成了激動與興奮。雖然還有不死之敵,但戰果顯赫。此時的頭皮雖然早已燙得受不了了,但心理上的安慰,卻是一陣勝似一陣地輕松。
接下來,為了斬草除根一網打盡之,二曼媽按照她的土方法,給我頭發上均勻地抹上了她家用來殺蟲的六六粉,再用煤油在頭頂上淋了個遍,無一處遺漏。然后把頭發堆在頭頂上,用一塊舊布蒙住,四周圍用繩子死死扎緊。這下不但虱子跑不掉了,我被繩索勒得往兩邊斜吊的眼睛也下不來了。
一定是看著我這副尊容,二曼媽才開心得捂著嘴一直樂。她認真地告訴我說,這下效果保證好,捂兩個鐘頭就可以了。
那時隊里正準備給知青蓋房子,請了四個貴州山過來的木匠,在鄧家槽后面的森林里伐木。為了不耽誤活路,每天的午飯都叫人送到山上去。為了多掙幾個工分,我主動請愿,把這活路攬了下來。那天,剛打完第一場虱子殲滅戰的我,中午時分,就頭頂著那“布包”背著一背篼飯菜上山了。
受“殲敵”戰績的鼓舞,剛爬山時腳下難得的一路輕風。想想這偌大一座寂靜大山,唯我獨自瀟灑著這副尊容,我還忍不住一路唱著剛學來的山歌自娛自樂:
“花帕帕羅——四只角喲,拿給情妹——搭腦殼喲,帕帕爛了——飛蛾在喲,不愛人才舍——愛手腳喲。嬌阿依——兩朵花兒一起開喲喂。”
這是一個陡坡。一直上行中基本沒有平路。那躬行的一路我長伸著脖子,正晌午的太陽如同火盆頂在頭上,寸步不離地烘烤著全身。我看見灼熱的陽光下,蜿蜒山路一側樹木的樹葉,全部死寂般低垂著頭。一路上映入眼簾的干渴土地,已將吸收的熱能,變幻成刺眼的光芒,讓人煩躁得氣短心慌。
悶悶地走上一陣,覺得背上的飯菜變得好沉,似乎體力有些不支我加緊著腳步向上蹬再曬上一陣,感覺心臟“突突”地跳得有些異樣,像要往外蹦。抬頭看看前路,爬了半天,這路非但沒縮短,像似在無止盡地延伸。
走著走著,越來越感覺自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忽然一下,頭昏腦脹中寂靜的山林全是震耳欲聾的蟬鳴。接著,我感覺到頭上在開始淌水,帶著一股股濃濃的煤油味和六六粉味很快,我的頭開始有些發暈,口鼻開始發干。感覺到凡是頭上汗水流經過的皮膚都有剌痛感。背上的背篼越來越沉,腳下的路有些辨不出深淺。這時,嘴里早已沒有了山歌,只剩下痛苦的哼哼。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我,就連踩在腳下自己的影子都有些晃人,但我不知原因。終于雙腿發軟,我已能聽見自己心臟的悲鳴,再也無法前行,可是沿途那些石頭已被曬得滾燙,沒有辦法讓自己歇息。
我原地立定,身體再度前傾著用雙手扶膝。心里冷靜中想,這前不挨村后不著店的,死了都沒人知道,必須堅持!咬咬牙,我又堅持著走哇、走哇每挪出一步都如同雙腿灌了鉛一般的沉。終于,好不殘忍地讓雙腳將自己挪到了有一片樹陰的石包處,終于讓自己歇了下來,心臟正在狂跳不止之時,遠遠的,我聽到了清晰的伐木聲!我清醒地告訴自己:一定要趁著伐鋸聲停歇時,趕快扯直嗓子朝林子里喊人
送上山的午飯,最終是木匠出來接應的。我覺得自己拼著老命喊了很久,他們卻說剛聽見一兩聲,而且說我喊的聲音比雀兒叫還小聲。
拖著綿軟的身體下山后,我又堅持著燒好水,用洗衣粉把頭上的臭味洗掉后,才一頭栽倒在床上。這時的我已經氣如游絲,連睜眼的氣力都沒有了。那一晚,我經歷了耳暈、目眩、頭痛、惡心和嘔吐。至今記憶猶新的是,那一晚,我的整個頭皮久久地紅腫發燒發痛,連手指那么輕輕地碰一下都不能
當二曼媽再次翻看我的頭發時,她不無自豪地說:怎么樣嘛?活的一個都沒有了。我卻無法開心,因為鏡子里的頭發,讓它受了那么多的酷刑雖沒死,但搶救回來的灰頭土臉,卻不是我想要的——我看見掛滿一頭的癟虱子殼。
終于盼到阿梅她們回來的日子。那時,我正圍著二曼的圍裙,坐在屋檐下幫她家宰豬草。順著二曼的一聲喊,我看見那條小道上突然一下有了她們:美麗的蓉蓉走在最前面,背上仍然背著那個到大城市去轉了一圈的高山大背篼。這時的她雖然累得來眉毛擰皺到一堆,但那件耀眼的鵝黃色襯衣的映襯下,怎么看她都像個白雪公主
當時,瞠目結舌得成了半個智障的我,一直傻傻地愣在那里朝她看著。直到走近的她朝我不屑地甩了一句:“好象個農民呵!”我這才發現自己還活著,于是瘋了一樣地朝她們撲過去
第二天我就纏著阿梅休一天工,給我清理頭發。一毛五分錢的工分嘛,自然由我來給她補貼。終于,耐心細致的阿梅花了整整大半天的功夫,才將我的頭發一綹一綹地最終全部還原成青絲。看著滿地白晃晃的虱子皮,再看看鏡子里還原給頭發的黑色光澤,我真恨不得抱著阿梅啃一口。自此,她的好讓我記了她一輩子!呵呵!只是每每想起她,就會想起那讓人后怕的虱子。
后記:這下想想才真后怕——六六粉是一種劇毒農藥,現在已經明令禁用。所有的中毒癥狀,當時我全都齊備了。也許是十七歲的生命太年輕,所以閻王爺心一軟將我放掉了。不信您只要在網上點一下“六六粉”三個字,就會有一連串讓人恐怖的字句跳入您眼中。奇怪的是,現在將那六六粉的化學分子式畫在紙上一看——六個氯原子和中間的苯環,我怎么看都覺得像那東西的身體和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