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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伺候竇云嬌的丫鬟踉踉蹌蹌,摔門而出,撲通跪在地上:“主君!大姑娘咽氣了!”
庭中人人驚亂,竇洪奔也似得跑到房門前,竟看見那只垂落的手,一聲悲吼。
竇洪進屋,所有人跟著進去。
屋里點了無數盞燭燈,亮如白晝。竇姀看見云嬌躺的那張床全是血水,怵目驚心。卻兩眼睜著,死不瞑目。
這是竇姀見大姐的最后一眼。
晚宴之時,竇云嬌還在跟幾個姐妹談笑風生。她生得極美,又豐腴,說笑時常常支起白嫩手腕,一只翠綠鐲子十分顯眼。
而此刻,如此風韻之人卻如泡腫的浮尸躺在血泊中。一息一瞬,變化萬千。
屋里的人不敢吱聲,噤若寒蟬,只有竇洪沙啞的哭聲遍布。
竇姀不敢再看,剛轉過頭,卻看見小年正押著一人過來——此人正是竇云湘。
竇云湘被推到大姐的血床前。
竇洪看見被推搡的女兒,登時怒喝:“宴哥兒,你做什么!”
竇平宴沒說話,緊接著又有小廝提人進屋。竇姀認得此人,是云湘的丫鬟雪桃。
雪桃被踹了一腳,吃痛跪在地上。
小年走上前,將匕首抵在雪桃的脖子邊:“主子問你話,你老實答!你若是乖乖招了,主子饒你一命,最多也就將你發賣掉!可你若敢隱瞞撒謊,那就不得好死了!”
雪桃畏縮,連忙跪地磕頭。
小年便按竇平宴說的,厲聲問:“大姑娘平日吃的藥,你家姑娘可有照看一二?”
雪桃點頭:“有,蘭姨娘怕丫頭婆子貪玩,煎藥誤了時辰,就叫湘姑娘一同照看......”
竇云湘回頭望雪桃,臉色越來越難看。
小年又陸續盤問雪桃許多,直到屋里眾人驚駭,竇洪聽不下去,怒摔了花瓶在云湘腳邊。
他不可置信地瞪著云湘,聲線前所未有的沉:“是你害死你大姐姐的?害的她一尸兩命,死不瞑目!”
此刻,后屋的蘭姨娘也醒來。
趕過來時,正好聽到房里動靜,哀慟著,撲到云嬌床邊哭嚎好久。
一柱香后,蘭氏緩過神,登時怒不可遏。站起身沖來,抬手就給了云湘一巴掌,“混賬!你為何要害我女兒!嬌姐兒到底怎么你了!”
摑掌聲響徹云霄,蘭姨娘向來溫婉,頭一次有如此狠厲的一面。
眼看蘭氏就要掐死云湘,竇洪立馬把人拉住。
竇云湘本就細皮嫩肉,如今臉被甩得高高腫起。她冷笑盯著蘭氏,“難道只有姐姐是姨娘的女兒,我就不是?我曾經還真想過無數回,若是姐姐死去,姨娘能悲痛到何等模樣?如今才真真見到了。”
蘭姨娘哭得撕心裂肺,竇洪斷然向女兒喝道:“你瘋了!嬌兒可是你親姐姐!”
“親姐姐又如何?”
竇云湘忽然扯開小廝的手,從衣領里掏出個木塊。陳舊的木塊用細繩綁著,系在她脖頸上,上面刻著“鎖魂”二字。
她垂眸撫摸木塊,問竇洪:“爹爹可知這是什么嗎?”
“這是沉水香木。”
竇云湘看向竇洪和他懷中的蘭氏,突然兩眼空洞地笑:“有一年姐姐病了,一個邪門歪道的術士告訴姨娘,姐姐的病是由我而起。是我身上的小鬼,沖撞了姐姐身上的大鬼。術士就給了姨娘一塊沉水香木,告訴姨娘,這塊木頭可以鎖精魂。姨娘為了保姐姐平安,就讓我把沉水香系在脖子上,不能讓任何人看見。那時,我不過才五歲!”
屋子里屏息凝氣,竇姀聽得驚駭。
此刻,竇云湘卻突然回頭看她:“姀妹妹,你以為我不懂你么?被人構陷的滋味我也嘗過,只不過這種滋味一直埋在我心頭罷了!我跟你一樣,都恨那些道士,可我最該恨的,就是姨娘!”
竇云湘悲哭著,死死盯向蘭氏:“我不恨姐姐,我只恨你!是你向父親獻言,活活打死了戎北!我那么相求,你們都不肯聽!明明都是你的女兒,你還想讓我的命養姐姐的命!如今姐姐死了,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痛不欲生!”
“夠了!”
竇洪大喝,忙招呼昌叔:“二姑娘瘋了,快給她關回去!找郎中看病!”
一場鬧劇,在竇洪最終的怒聲里截止。
各人都被送回了院落,而蘭姨娘卻再次因為云嬌的死哭昏過去。竇洪請遍郎中給蘭氏看病,以及竇云湘的心狂。
深夜,竇姀頭一次因為別人而失眠。
她忘不掉云湘從懷里掏出的那塊沉水香木,眼前不免浮起自己做的一場夢,夢中是燎燎大火,而竇云湘正身陷其中,任火燒毀也不呼救。
她想得正出神,竇平宴從屋外進來,坐上床,“阿姐還沒睡嗎?”
竇姀搖搖頭,望著寶相花的幔帳:“想想還真是嚇人。”
她沒說什么嚇人,但竇平宴卻心知肚明。他上榻攬住她,輕聲說道:“蘭姨娘此人與祖母真是像,同樣對邪門歪道深信不疑。二姐碰上她,也算可憐,還被養的這么心術不正。”
竇姀:“是啊,以前我看二姐,也艷羨過她得父親寵愛,什么好東西沒有。父親重視大姐和二姐,連請來教詩書的夫子都是最好的。二姐如今走的這步棋,可謂狠毒至極了。”
聽她這么一說,竇平宴不禁想起兩人的小時候。
那時竇洪每天被衙門的事絆住,很少回家。偶爾回來,心思也大多在蘭氏母女身上。
幼年的他吃過各種苦,但父親從來看不見。以至于到后頭,竇平宴也不愿意跟他提起。而唯一見過他苦難,與他攜手走過的,只有竇姀一個人。
其實他與竇云湘在某些面上,也是同樣病態之人。只不過他好歹有阿姐,病得才沒云湘那么重,心底尚存著本能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