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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當時若不是殷蕪攔著,那幾個犯事的士兵哪里能活著來受審,到時兩方的矛盾必然激化,后果不堪設想,思及此處,崔同鋮那鐵石一般的心腸也不免生出幾分愧悔來。
“是崔某御下不嚴,才出了此事,并非我不愿處置那幾人,實在是怕有損軍中士氣。”
“帶兵打仗最重軍法之嚴、之明、之苛,若恐損士氣而包庇蠹蟲為禍,才是軍亂之始。”百里息鳳目黑沉,聲音冰冷。
崔同鋮心中雖然還是有所顧忌,但眼下已無別的選擇,正要喚隨從過來,謝暉卻步履匆匆入內,對郁岼道:“義父,城中族人聽說了方才之事,此時都聚集在筒樓之外討說法。”
崔同鋮心知若不能將這些黎族人安撫好,不必等大戰開始,此時便要起了內亂,于是起身朝郁岼行了大禮,歉道:“此番實是崔某之過,還請郁族長同我去安撫族中之人,此番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
郁岼亦不推辭,被謝暉攙扶起身,道:“我同崔將軍同去。”
走至門口時,郁岼似不放心將殷蕪同百里息放在一處,對她道:“你去陪陪真兒。”
殷蕪應了一聲,便抬腳往外走,誰知才要出門,卻有一雙手將門“哐當”一聲關嚴了。
那只骨節修長的手按在門扇上,重似千鈞。
“大祭司還有吩咐?”殷蕪的嗓音嬌柔,鼻音又有些重,縱然已經極力表達自己的不滿,卻沒有絲毫威懾。
“受傷了么。”他清冷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氣息也離得很近。
“沒有。”殷蕪渾身緊繃,想從門和他之間脫身,肩膀卻被按住,接著一股大力將她身上的襖袍扯掉,她正要發作,肩上卻被披了一件雪色披風。
那披風厚重,里面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殷蕪有些生氣,掙扎著想將披風脫下,百里息卻將她的手擒住,用那披風給她裹得緊緊的。
百里息做了進屋便想干的事,心中那股醋意終于散去一點。
“大祭司這是做什么!?”殷蕪回身怒瞪他,杏眼里是不滿和倔強,她不知百里息又發什么瘋,那夜是她腳滑跌進了他懷里,被他說水性楊花她認錯,今日她可沒招惹他!一會兒不知又要說出什么讓人心冷意冷的話來。
“你便是這樣魯莽無知?他們四個男人,你不去求救,反倒自己去救人,簡直愚蠢。”他睥睨著,孤傲清絕,話卻刻薄。
殷蕪身心俱疲,不想再回憶當時情形,也不想再同百里息爭辯什么,抬眼看著他,“殷蕪確實愚蠢,不似大祭司睿智無匹,所以大祭司還是不要同殷蕪說話,免得沾染了殷蕪的蠢氣。”
聲音好聽,話卻不好聽。
百里息想捂住她的嘴。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女子亦然。”他一字一頓道。
“殷蕪知曉了,殷蕪謝大祭司教誨。”她敷衍著點了點頭,動了動被扣住的手腕,“君子當知男女授受不親,還請大祭司放開殷蕪,免得壞了大祭司的名聲。”
她以為這樣說百里息自然會松手,誰知他竟將她的手舉至頭頂,兩人的身體不可避免貼得更近了些。
“你!”
他鳳目中似藻浮深潭,幽黑如墨,聲音沙啞低沉,“我是什么樣的人你該比別人清楚。”
銀甲冷硬,緊貼著女子玲瓏曼妙的曲線,似水火不容,又似水乳交融。
殷蕪覺得難堪,移開眼,冷聲道:“大祭司放殷蕪離開之時說過,不拘于男女小愛,要窺天見地,悟人間大道,當初殷蕪已誤了大祭司,殷蕪也認了錯、受了罰,大祭司既放了殷蕪走,前塵往事便算一筆勾銷,現下這般是故意羞辱殷蕪?”
她聲音雖冷,卻掩飾不住聲音中的顫意,心底那不可見人的傷處再次被粗暴剖開。
“我后悔了,當初的懲罰有些輕了。”百里息看著她,眉眼終于柔和了些許。
只可惜殷蕪看不見他的柔色,只覺這話錐心刺骨,本以為是兩情相悅,到頭來卻是一廂情愿,這本已讓人覺得不堪,覺得懊悔,時過境遷,百里息卻又覺得當初罰她罰得不夠,心中到底是多恨她?多怨沾了她這個人?
她終于鼓起勇氣抬頭,蒼白脆弱,“大祭司既恨意難消,便取走殷蕪的命吧。”
冰涼的手握住她的頸,殷蕪閉眼,竟不覺害怕,只覺解脫。
周圍寂靜,殷蕪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不殺你。”
他清冷的聲音似在殷蕪耳邊,她頸上的手也松開了,殷蕪只覺自己是一只被玩弄鼓掌之上的雀鳥,心中也生出絲絲縷縷的怒氣,她低低笑了一聲,“大祭司既舍不得殺,殷蕪便走了。”
說罷,她從容將身上的披風脫下拋在地上,撿起謝暉那件半舊的襖袍披上,“還是謝大哥的衣服更暖和一些。”
百里息琥珀色的眸子看著她,臉上冷凝。
殷蕪攏了攏微亂的頭發,笑得媚態橫生,“殷蕪這樣卑劣的人,大祭司若不殺便離遠些,免得成為一生污點——”
殷蕪話未說完,已被百里息推了出去,身后的門“哐當”一聲閉緊了。
她臉上的笑終于維持不住,險些要哭出來。
門內百里息以額觸門,聲音近似嘆息:“我身在地獄,你,需來陪我……”
百里息回到屋內,坐在床邊怔忪片刻,忽掏出腰間的藥瓶,將瓶中藥粒盡數倒入口中,酸苦的味道立刻逸滿了口腔,他的靈魂似抽離了肉|體,胸中那股空虛殘敗的況味終于淡了下去。
*
李二旺被當眾脊杖至斷氣,行刑時口中還污言穢語,大罵是鄭真兒勾引他,直至后面知道回天乏術,才吊著一口氣認錯求饒,但一切都遲了。
他的同伙見到他的慘狀,各個嚇破了膽,卻也免不了八十脊杖,受刑之后也各個出氣多進氣少。
行刑之前崔同鋮已言明他們的罪責,軍中倒是并未生亂。
鄭真兒遭了這樣一番罪,郁宵便將手中的事都交給了謝暉,日日去鄭家陪著安撫,好在她本是跳脫開朗的性子,除了前幾日消沉惶恐,后來也漸漸好些,只是兩人到底沒有成親,郁宵白日去便罷了,晚上便不好留在那里,于是鄭父便回家中去住,如此殷蕪便不好繼續留在鄭家,搬回了筒樓三層東面她的屋子里。
百里息如今也住在這樓中,殷蕪若無事便不出門,便是出門也要等百里息離開后,倒是頗有一種老鼠怕貓的感覺。
這夜殷蕪正在沐浴,忽聽屋頂似有異聲,她心中有些不安,今夜謝暉陪郁岼去城中巡查,好在茜霜就在隔壁,她正要起身喚人,房頂卻安靜下來,殷蕪以為是野貓上了房頂,便想著快些洗完,肩頭卻忽然爬上一條滑膩冰涼的東西,殷蕪低頭便看見一條吐著信子的碧綠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