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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母親精神不怎么好,只能在清醒的時候給他寫信,但她若是足夠清醒,就不會把這張字跡凌亂的信紙裝進信封里,更何況,那前后不搭的語句,分明就是因為她母親寫這封信的時候神志已經不太清楚了。
信紙明明輕飄飄的,林痕卻覺得千斤重。
他心亂如麻,也想不通顏喻親手把信給他的原因。
他覺得自己該崩潰的,或者歇斯底里。
可是沒有,他早就習慣了將所有情緒吞進肚子里,一個人慢慢消化,縱使這一次耗費了巨大的心力,他還是勉強維持住了表面的平靜。
“把頭抬起來?!鳖佊魍蝗环愿懒司?,語調中帶著探究。
林痕手指緊了緊,收拾好表情,在顏喻下一聲催促之前,把頭抬了起來。
“大人有什么吩咐嗎?”他問。
沒看到林痕無助的樣子,顏喻有些失望,
他讓人拿出以往陸伏煙寫給林痕的信對比過,十分確定寫這封信時,陸伏煙的精神狀態很不好,他也能確定林痕能看出來問題。
他了解過,去到封地后,林修溯待他們母子并不好,之后更是寵妾滅妻,放任他們二人自生自滅。
在他的預想中,林痕得知與自己相依為命的母親病情加重時,應該是大受打擊,哀求他救人或者甚至是一蹶不振的,畢竟要是沒猜錯的話,之前林痕求生意識那么強烈,就是因為放心不下他的母親。
可是,與他想的恰恰相反,林痕平靜得過分了。
這份平靜,和林痕被世家子圍攻的時候很像,是一種經歷過太多不公與失望后的麻木,至于在表面之下,掩埋于心底的波濤有多大,只有林痕自己清楚。
這樣的性子既討喜又招恨,討喜在于有人會覺得這樣很乖;而招恨,則是因為情緒內化表面不顯的孩子更難掌控,這樣的人往往冷靜聰明知隱忍,更容易往人身上插刀。
顏喻需要乖的聽話的,更需要容易掌控拿捏的。
所以,像熬鷹似的,得先把對方的尊嚴碾碎才行,對于林痕,就應該先把那層表面的平靜撕碎。
顏喻想著,冷笑一聲,他俯身靠近林痕,目光在對方臉上轉了一圈后,停在那雙黝黑的眸子上:“林痕,我這兒還有個消息,你想不想聽?!?
無波的湖面被撞出一道裂痕,茫然無措漏出來,顏喻很滿意,漫不經心地等人回答。
信紙被猛地攥緊,擠壓出刺耳的“嘩啦”聲,林痕額頭上的熱汗已經褪了干凈,他開始覺得冷了。
他知道,顏喻要說的,不會是好消息。
“大人,我……”林痕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么東西,說不想聽嗎?可是不聽事實就能改變嗎?
顏喻看穿了林痕的想法,問:“不想聽還是不敢聽?”他的聲音依舊很冷,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滾過一遭,里里外外都散發著寒意。
林痕到最后也沒能給出個像樣的答案。
見火候到了,顏喻就沒了吊人的心思,他往后靠了靠,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坐姿,看著林痕煞白的小臉,一字一句殘忍道:“陸升派去臨溯的大夫還沒見到你娘就被林修溯截下了,被買通的活了下來,誓死不屈的兩個被你爹送去見閻王了,至于陸升得到的消息——我不說你也能猜到吧,還用我說嗎?”
林痕木納地搖了搖頭。
恰在這時,晃晃悠悠的馬車停了下來,外面有人喊:“大人,到顏府了?!?
顏喻“嗯”了聲,徑直下了車,林痕機械地跟在后面,踩著地面上薄薄的一層碎雪進了顏府。
風不知何時變大了,刀子似的往臉上刮。
林痕能猜到陸升那邊收到的消息的內容,只是越知道越無力,素手無策的無力感重重包圍著他,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也隱隱猜到了顏喻的目的,那人對他的狼狽很滿意。
他跟著顏喻近了前廳,看人坐在主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大人,您有辦法讓大夫給我娘診治,是嗎?”
意識到顏喻另有目的后,林痕強迫自己從無力中剝離出來,盡力維持著平靜,可還是被顫抖的聲音出賣了。
他做不到冷靜,陸伏煙是世上唯一一個還會對他好的人了。
顏喻撐著腦袋打量人,不屑掩飾自己的心思:“不錯,所以呢?”
指甲戳破信紙,陷進掌心,林痕靠手心尖銳的痛意保持著一絲清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哀求又無助:“大人,我已經很聽話了?!?
顏喻不置可否,他當然知道林痕已經很聽話了,只是他要的不僅僅是聽話。
鮮血滲出指間,洇紅薄而淡黃的信紙,顏喻點著指尖等了會兒,隨后起身,慢步走到林痕面前。
林痕紅著眼睛看他。
待走近了,顏喻才看清楚林痕眼前早就蒙上了一層水霧,透亮的水珠在眼底打轉,再多哪怕一點就會溢出來。
手腕突然被抓住,少年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般緊緊握著,求他:“大人,我以后也會很聽話的,我什么都聽您的,求您救救她行嗎?”
淚水奪眶而出,順著下巴滾落,滴在顏喻的手背上,有點燙。
顏喻動了下指尖,心想,這樣就挺好。
也正是他想要的。
讓林痕知道自己與親人的生死都捏在他手里,不要試圖翻出他的手心,也不要抱任何僥幸。
再者,他也要讓對方明白,這世上能讓他們死的人有很多,但能讓他們活的,只有他顏喻一人。
所以,步入絕境時,就算是求,林痕也只能哭著求他一個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