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人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沈嶺卻有些茫茫的神色,如霧一般的目光凝望了盧道音好久才說:“可是,讀書人自己也說:‘人生識字憂患始’。阿末其人不壞,但那是以前,往以后看,人心會不會變,或者會不會被時勢所迫,都是說不定的事。我為了逼他一步步上進到現在這個位置,也做了很多讓他不高興的事,這次的事要是再出來……自古開國之君最忌諱什么,阿音,你可知道?”
盧道音不再說話,淡淡的一雙眉頭微微蹙了起來。自古開國之君最忌諱功臣,尤其是擅長弄權的功臣,她當然懂。
“那……”她終于開口,“他是個念舊的人,多少還念及阿圓吧?在他心里,阿圓近乎為他而死,他就算是雄猜的天子,難道也不顧念阿圓的親人?”
“我卻覺得這樣好累。”沈嶺好久才說,末了又看了看盧道音,微笑說出了繞了一大圈要表達的意思,“如果我拼了半輩子,卻不能給你帶來榮華富貴,你會不會怨我?——說實話,我不要聽那些套話!”
盧道音笑道:“妾這一生也算是跌宕起伏,官宦人家的女兒,卻因朝政牽連,發入教坊司為妓,打罵辛酸也不必說了,但就日日擔心自己長大破瓜這條,從幼時起,一直折磨我到遇見你之時為止……”她的眸子閃著愛慕的星光,望了望頂棚,忍下一點薄淚,又說:“隔簾談詩,月下彈琴,伯牙子期未必有這樣的相惜之意。梳攏當日,眾人翹首,只道我是如何的絕色,結果無不失望,亦只有你……”
盧道音在教坊司名聲遠播,但鴇兒也知她胸中有詩書,手上有琴藝,聰慧無比卻并不美貌,她天癸來得晚,及笄時尚未成人,此前一直是隔簾賣藝,掙得好大的名聲,然而卻拖到十八歲才談梳攏,多少仰慕盧道音的男人,見面之后大失所望,拂袖而去。唯有角落里坐著的那個青衣書生,瘦弱清淡的模樣,那天錚錚然站起,朗聲說:“柯亭聞笛,高山聽琴,所樂者,唯知音耳!我愿娶盧娘子!”褡褳里掏出金銀,看得老鴇的眼兒都直了。
愛慕、知音、尊重、不渝,那些關于兩情相悅最美好的詞,都發生在他們身上。盧道音亦不需多解釋,只消含笑看著沈嶺,沈嶺自然明白,在榻上做了個大揖表示道歉:“我早知娘子心意,不該試探。”
“那么,你來日準備如何?”
沈嶺道:“范蠡助勾踐功成,選擇蕩舟江湖,攜美人,看山色,享人生福祉。我準備學一學。不過——”
不過還有件最要緊的事兒得處置好了。
☆、第227章 祭陵
秣陵和建鄴之間有一片山,被叫做蔣山,其間云氣繚繞,主峰巍峨,側面一帶河水環繞。在青山之間,新建了一片皇陵。大楚的皇陵采用“不樹不封”的制度,而霸氣十足的新朝皇陵卻建得高大,神道上的石麒麟矗立在青草間,兩邊的修竹和松柏遮得涼浸浸的,陽光從綠蔭中灑下來,草地上各色野花受到陽光的滋養,開得姹紫嫣紅,美不勝收。
皇后沈氏停靈七七之日之后,終于下葬于蔣山皇陵。皇帝楊寄在太史司送來的命名中,挑中了“初寧”二字,苦笑著對隨侍在身邊的中書令沈嶺說:“青梅竹馬,不忘初心。愿她在地下安寧吧。我打理好這邊的俗務,等太子長大了,可以放心交付國事了,就來陪阿圓。”
現在,皇帝的車駕正疾馳在通往初寧陵的道路上,路面不很平整,馬車也有些顛簸,一路上但見四處都是白亮亮的紙錢,在碧綠的草地間竟也不顯得違和。
進了園邑,楊寄過陵垣,仔細檢視了皇陵四處,點點頭說:“還算是用心的。我也就造陵寢上花了國庫一點錢,其余的,都可以省著些,與民休息吧。”
進到皇陵里面,楊寄的表情就開始肅穆起來。尚書省中負責禮制的官員奉上香案,楊寄恭恭敬敬上了香。又奉上酒,楊寄將酒水酹于地面,酒香升騰,頗為熟悉,楊寄眨著眼睛想了想:“綠酃酒?”
禮部的官員忙道:“陛下英明,是綠酃,太廟祭祀、皇帝大宴,都用這酒,極尊貴的,沈中書令特命必須用這道酒來祭祀皇后。”
楊寄回身看了沈嶺一眼,奠好酒后低聲說:“我還以為你對妹妹真的絕情寡義到那程度!原來還是心疼的,連祭祀的酒都要用最好的。”
沈嶺搖頭道:“為國赴死,見者猶憐。”
楊寄皺著眉頭,不知他說的是什么意思。然而不及細想,恰見匠人們跪候在一邊,墓室還沒有封口,可以看見里頭的棺木早已釘好,外面四層槨,從木槨到石槨,制作都很精致,匠人們正是在等候皇帝的命令,大約打算要封墓室中的棺槨了。
楊寄頓時心頭一震,萬般不舍地又回身,仿佛見著沈沅俏麗的笑容,豐盈的身軀,千般不舍,萬般不忍,立上心頭。他隔了近兩個月,見到棺槨時還是忍不住淚下,伸手夠著石槨撫摸了兩把,才揮淚道:“封吧。”
匠人們叮叮當當,把石槨封了起來,墓室門只是用磚石稍稍封閉,要等著皇帝百年之后與皇后同穴合葬。
第二天一早,宮里傳話說皇帝身子不適,暫停臨軒早朝,但請中書令沈嶺進去商議要緊事。
沈嶺進到新修建好的太極殿后寢宮,只覺得寬闊廣大的一座寢殿闃寂無聲,一應的宮女宦官都屏息凝神,默默伺候在外,而寢宮再后面的顯陽殿,乃至擺得下三宮六院的偌大后宮,現在都是無主,自然少了熱鬧的人氣。沈嶺壓低聲音問一向在楊寄身邊伺候的小黃門:“陛下哪里不適?”
小黃門亦壓低聲音說:“陛下大約昨晚上睡得不好,半夜起來就發了兩回脾氣,早上又懨懨的沒勁。”
楊寄這身子骨,打仗的時候三天三夜不睡都是有的,斷不至于一夜睡不好就精神不濟,渾身不適。沈嶺踟躕了一會兒,提著袍角到寢宮門前朗聲道:“臣中書令沈嶺,請見陛下。”
里面傳出來有氣無力的一聲:“進來吧。別整那些沒用的禮節了。”
沈嶺進去一看,楊寄歪在寬闊的矮榻上,穿著一身緇綾的衣裳,黑色的厚綾面料鑲著白色云紋邊,不是服素,但也差不了多少了。榻上人原本英姿俊朗,如謝家玉樹一般,此刻卻是胡茬林立,額頭油光锃亮,連著黑青青的眼圈,還有手上一直在盤弄的樗蒲骰子,簡直又是一個從秣陵賭場走出來的賭了一夜的賭棍!
沈嶺眉頭微微一皺,一絲不錯地行了面君的大禮之后,才說:“陛下雖不是華族出身,但身份貴重,也不當輕易廢禮。世家大族雖沒有楚朝時期繁盛,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也不能太過忽視。”沒等楊寄說話,又吧啦吧啦說了一串朝廷中的大事小事,說得楊寄撫著額角翻白眼:“二兄!咱們這獨處的時候,你能不能像點家里人的樣子?”
“陛下的家是天下。”
楊寄一咕嚕坐起來:“所以我就該當是孤家寡人了是吧?!媽的,阿圓不在了,你天天跟我擺公事公辦的正經面孔,沈岳和沈征又輕易進不了宮,我天天找點慰藉就只能找自己孩子——這是什么皇帝?來來來,我下禪位詔給你。你反正皇后也現成有了,皇親國戚也不缺,腦子也比我好使。你就賞我個閑職,你來當這個皇帝好了!”他說得生氣,連同沒睡好的“被頭風”一起發作出來,伸腳把矮榻上的小案一踹,上頭搖杯和骰子咕嚕嚕滾落了一地。
沈嶺素知他這副混混兒樣都是發自內心的憤懣和憂郁,只能俯首道:“陛下慎言!這話出來,臣罪不容誅!”
他埋首在地好一會兒,聽得上首楊寄的呼吸聲從濁重慢慢變得輕微,知道他終于平靜下來了,才又說:“聽說,陛下昨晚睡眠不佳?所以今天身子不適?”
總算這話有點人情味,楊寄嘆了口氣,沉默了一會兒說:“昨日祭陵回來,以為會夢見阿圓——秣陵的老人們不都這么說么:感情深的眷侶或親人,會在七七之日,再回來看人間最后一眼,會格外多看一看最舍不得放不下的人,會在夢里頭出現呢!可惜,我昨晚上緊張激動得好久才睡著。好容易夢見一個人……”
卻不是沈沅。
楊寄懊惱得幾乎不想再說下去,眼眶已經紅了,聲音也帶著點哭腔:“二兄,我是不是那時候做錯了什么?我是不是不應該為了這個帝位,而當著阿圓的面說那些狠心無情的話?所以阿圓心里不開心,都不肯來夢里見我一面?”
沈嶺悲憫地看著他,此刻的楊寄比什么時候都可憐,比那時候蹲在沈屠戶家門口要飯吃還可憐!
楊寄又喃喃道:“五七那天,喝多了,回來時想,要是再娶一個,會不會慢慢忘了傷痛,開始過新的日子?可是也就想想啊,啥都沒做啊!寢宮前的宮女兒,我瞧著個個都是沒長開的孩子,身上的味道都聞著不舒服啊!那些簪纓世族有意無意送進宮來拜見的女孩子,我也從沒有多看誰一眼。難道阿圓是因為我動了壞念頭,所以懲罰我來了?”
他發泄完了,垂著頭等沈嶺跟他講大道理批評他,講什么“子不語怪力亂神”之類的,煩人,但是心里會覺得總算有點慰藉了。不料沈嶺卻道:“陛下可記得《漢書》中李少翁為漢武帝招取李夫人魂魄的事?”
李夫人是漢武帝的愛妃,死去之后漢武帝思念若狂,方士李少翁自稱能夠招取亡人魂魄,但需隔著幔帳觀看。果然,幾道紗帳后,昏昧的燭光中,李夫人的影子款款而來,還是當年的模樣,只是來得太過姍姍,柔情一轉,便又返身而去,跳起來想去追尋的漢武帝,撩開層層輕紗,卻連那道影子都看不見了。是耶非耶,如夢如幻。楊寄的眼睛里閃起迷蒙的亮光:“怎么,二兄也有這樣的能人異士,可以為我招取阿圓的魂魄?”
他說完,自己覺得都不可思議,正覺得羞慚,卻見沈嶺點了點頭,頓時差點跳起來,轉嗔作喜地大聲說:“好好好!問問那方士需要什么,我這里都可以準備!讓我見一眼阿圓,我可以拿金山銀山來換!”
“陛下……”沈嶺皺眉道,“動輒大肆揮霍國帑,那是昏君好不好?再者,所來之人,不過是孤魂鬼影,陛下若動相思凡念,那影子就會化為煙塵,不僅不能再見,而且不復超生。”
楊寄點頭如雞啄米:“我懂我懂!我能忍!我什么都能忍!”
當晚,便衣的楊寄來到了沈嶺的別墅之中,這日的月光像被罩在朦朧的云母片后一般,濁濁的一輪黃暈的光,使得地上樹影搖曳得尤為鬼森森的。盧道音在影壁后跪候著,低聲道:“天師已經到了,請陛下坐到帷幕后面的小軒里,無論看到什么,都請克制,帳幕中的魂魄,不會傷人,卻會煙消云散。”
楊寄頓時覺得胸膛中如擂鼓一樣,迫不及待到了臨水的一間小軒中,軒窗外隔著幔紗,一層又一層。水岸蘆葦剛剛冒出嫩芽,又因這日濕氣中,小軒外只覺得水汽氤氳,隔著一道紗簾看府里的侍兒,都面目模糊。外頭那個方士,打扮得仙風道骨,焚香念咒的動作也挺咋呼,但那張臉上鬼祟的表情實在很像賭場里那些窮極了騙飯吃的混混。
楊寄心道:沈嶺這家伙壞主意多,不會是來蒙我的吧。可是,轉念又想,蒙也好的呀!哪怕是假扮的阿圓,我也能當做真的,假作真時真亦假,權當這陣子流不出的眼淚,可以找到個機會,盡情地拋灑給阿圓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