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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寄在賭場上曾經輸掉過一次命。要耍千的李鬼頭,那時候一下子比以往都大方,誘使他把所有的房契家當都押到了明明穩贏的一寶上。楊寄突然想明白了:這么大方,一定有鬼!他倒要看看,這個弱冠的少年皇帝,是不是真如鮑叔蓮所說,要用伏兵取他楊寄的命了!楊寄微微地瞇了瞇眼,也不想再跟他做那些文字游戲,于是叩頭下去,大聲道:“臣楊寄領旨,謝主隆恩!”
于是,在這君臣一派雍雍穆穆的景象下,楊寄“賺”得缽滿瓢盈,這些官職,遠比一個王爵來得可靠。
朝會結束,已經近午。皇甫袞道:“楊將軍大早入朝,現在應該餓了。御膳房備了大宴,就在太極殿的后殿里,請楊將軍和眾位將官一起入內宴飲?!?
楊寄叩謝道:“謝陛下賜宴!”
皇帝和建德王,從太極殿正殿側面的門到后殿去了。但作為臣子的楊寄他們,不能走宮殿內室,要從外面繞。這群人穿上臭烘烘的軍靴,彼此一對眼色,都是一起打仗的同袍兄弟,互相之間的神色都了若指掌,然后跟在楊寄的身后,自覺地又成兩列,雁翅似的亦步亦趨跟著。
繞過前殿,循著一條闊平的水磨石道路,巍峨的太極殿后殿出現在眼前。兩邊還有兩翼的偏殿,一名含章殿,一名徽音殿,形成欲連不連的四合模樣。后殿八扇金絲楠木鏤雕的門堪堪的大開著,里頭密密地擺著食案和坐席,離御座都是老遠,飯菜已經上了一部分,熱乎乎的香氣飄散出來。
楊寄帶著他的人到了后殿門口,能看到空闊的殿宇間雕梁畫棟,四面是金碧山水的刺繡屏風,最前面遠遠的端坐著皇帝皇甫袞,一旁陪侍的是皇甫道知。皇甫袞遠遠的就笑融融招手:“將軍不必多禮數了,進來入座吧。今日御廚準備了八珍上肴,已經在燒制了,一會兒須得趁熱吃?!?
楊寄到了門檻前,低頭看那鋪著精美羊毛氍毹的地,躊躇了。
“將軍請進!”皇甫袞還在那里催著。
楊寄退了半步,笑著指了指兩邊的屏風:“陛下,我這個人有個毛病,有人盯著吃飯就吃不香。這屏風后頭影影幢幢的那么多人看我吃飯,今日怕是要沒胃口了。”
皇甫袞和皇甫道知均是色變?!皩④娬f笑了……”皇甫袞還待抵賴,楊寄卻又笑著說:“陛下大約不知道吧——畢竟是陛下登基之前的事了——那時前頭小皇帝還在朝的時候,趙太后想埋伏兵擊殺桓太保,也是這樣子擺布的。我呢,那時候正好是虎賁侍衛,就是這樣子站在太極殿的屏風后頭,只等趙太后一摔杯子,便是號令了,踏破屏風沖出來,用手里的長矛或長槊擊殺殿里的桓太保?!?
屏風后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擊聲,大概是埋伏的侍衛面對著頭頭是道的大將軍楊寄,還是有點緊張害怕的。
楊寄昂然站在殿門外,他帶來的人則腳步輕細,如大雁張開兩翅似的疾步分開,環圍住了整座大殿,兩人守一扇窗,圍得水泄不通。
而楊寄繼續在那里指點江山,喋喋不休:“不過呢,后來我自己打了仗,就知道這樣的偷襲擺布是有問題的。首先,我們穿的是輕甲,要一擊致命,就必須用帶破甲棱的長矛或長槊。兵器一長吧,問題就來了:拿起來費勁,用起來麻煩,可是前頭矛尖兒和槊尖兒太重又會不穩便。被刺的是一個人,還敵不過那么多鋒刃,可要是我們這里這七十二個人,倒是風險大了。”
他又回頭對自己人諄諄教導:“你們看,打仗的時候要遇到這樣的陣勢,根本不用慌的。避開第一刺,然后拿住留情結的位置一扭,握槊柄的人除非神力,否則不是握不住槊柄,就是肩膀窩兒脫臼。何況我們還有家伙什兒,借力一拉,他長兵器根本吃不住力,整個人拉出來,匕首就勢在頸側的血管上一削,他就沒治了。”
他說得興致勃勃,而跟著他的那些粗魯武官們,紛紛從靴頁子里掏出藏著的小匕首——金吾侍衛們不是嫌臭么,哪里能發現這薄薄細細的小家伙!有幾個摩拳擦掌,對楊寄道:“將軍,我真想親自試一試!”
屏風后重重的人影已經晃動起來,兵刃相碰的聲音時而可聞——大約真是緊張壞了。
楊寄成竹在胸,又指點著說:“還有,這廣廈里頭交戰,不能被圍,而要圍他。自己被圍了,雖然剛剛我的法子也能用,畢竟還有風險,還會有傷亡。要是我們反過來圍住里頭人呢,只消從紫荷里掏出火鐮火石打著了,窗戶口多得是幔帳,輕紗薄料的,一點就著。嘖嘖,這上好的金絲楠木梁柱和窗欞啊,聞著香噴噴的,看著金閃閃的,木質卻不算特別緊實,一會兒也能燒起來。烤鴨上品的也不過用梨木烤,咱這奢侈了,金絲楠烤??!”
外頭笑聲一片,里面寂靜如死灰。
官員上朝,肩佩紫荷,紫荷里放的就是簡易的火具和耳挖之類的沒危險的東西,怎么也能給楊寄搞出花兒來?
☆、第207章 二虎斗
皇甫袞早就驚呆了,好半天才強笑著說:“將軍開玩笑吧?”
楊寄冷笑著面對他,又斜過眼睛看了看兩側的屏風,大聲道:“里頭的虎賁營兄弟,聽我一言!當年趙太后用這個法子,當時是處置了桓太保,但接下來就是太保之子桓越為父報仇,起兵造反,國家好好的動蕩了那么多年!當兵的死了多少!老百姓死了多少!我兄弟曾川,或許有人還知道他,也是虎賁營的侍衛,前途大好的小郎,就死在這場大戰中!那時動手的侍衛,有幾個落得好名聲?!”
他收了笑容,滿臉悲愴之色:“我楊寄,深知各位身不由己的苦處??赡銈兿胍幌?,今日楊寄乖乖入朝,乖乖下拜,犯了什么錯?只不過上頭這位慣熟出賣自己人,出賣自己的國家!”
他右手兩根手指直挺挺戟指著上座臉色煞白的皇甫袞,冷笑道:“陛下,大家心知肚明的,從庾太傅,到我楊寄,你每日都在想著構陷!這里的虎賁侍衛,有多少曾是庾太傅的手下,受他的深恩,你當著大家的面,難道就沒有愧嗎?”他緩緩摘下身上的那把木劍,緩緩握著劍柄把劍拔_出_來。
沒錯,劍是木頭的,沒法殺人,但木劍的鐵鞘寬大,里頭竟然別著兩枚細巧尖銳的峨眉刺!楊寄慢慢把峨眉刺捏在手心里,舞得密不透風,顯擺了一陣,他停下來,說:“陛下,我要犯你的諱了!今日,你可以滾下來了!”接下來只有一個字,說得極其用力且尾音綿長,跟戲臺上壓軸的大戲一樣,一波三折,蜿蜒起伏:“滾!——”
皇甫袞臉由煞白變作鐵青,指著楊寄似乎要罵人,可是無話可說,也無話敢說,更因著楊寄睥睨傲慢的混混兒神情,知道說了也白說。他只好以大怒蓋臉,一拂袖打算從御座后的后門離開。
他拉著門環,用力一扯,大門紋絲不動。他驚詫地又扯了扯,還是打不開。驚詫慢慢變成了驚懼,他歇斯底里地踹著門,拍著門框,呼叫著外面的人救駕??蓜e說外面的人,那些藏在屏風后的侍衛,都沒一個敢出來護駕的。
楊寄緩緩說:“別白費力了。后門我已經叫人閂上了,這里的每一扇窗戶,也都由我的人把持著。大家聽著,我數十個數,里頭的侍衛們把長矛和長槊丟下,自己抱頭膝行出來,都能活——也犯不著為這樣的昏君送命。但要是誰不聽我的話……”他眼風一掃,他的那些武將們,早就訓練有素的,齊刷刷打開荷囊,取出火石火鐮,還有浸透了松明和火油的絲綿絮。打火點燃絲綿都是片刻的功夫——也就是說,他們只要片刻,就能讓整座后殿燃燒起來,成為地獄!
堵在門口的楊寄拿著峨眉刺,擺好了架勢,開始慢悠悠地數數:“一……”
屏風后很快傳出了金屬的武器被放下的聲音,然后屏風被推倒了,衣冠楚楚的虎賁侍衛,雙膝著地,雙手抱頭,馴服地以膝蓋為足,走了出來。
楊寄溫語道:“兄弟們辛苦了。還要再辛苦一下?!毖凵皇梗磉叺娜耸帜_麻利地一個一個揪下侍衛的汗巾,把他們的雙手牢牢綁在背后,拉到了一旁的欄桿邊捆成一串。
處置完了,楊寄把目光又投向殿里目瞪口呆的兩個人?;矢π柪浜逛逛梗冒胩觳蓬澏吨f出話來:“楊寄,你想弒君么?”
楊寄弛然一笑:“不想,弒君的名聲太差,這個黑鍋我不想背。”
可還沒等皇甫袞松口氣,他又說:“但是,你和建德王,只能活著出來一個。你們倆自己決定吧?!狈愿赖溃骸瓣P門,關窗,讓他們自己商量?!?
叔侄倆聽著門窗被“砰砰”關上的動靜,只覺得像一道道炸雷在耳畔響起,背上早已經濕了,人也僵硬、冰冷、動彈不得?;矢Φ乐降锥鄮讱q年紀,比皇甫袞先解開凍結的狀態,他的臉頰肌肉緊繃,鐵青的臉上露出一勾苦笑:“陛下,你輸得竟這樣慘!還帶累了我!”
皇甫袞退了半步,喃喃道:“畢竟……我是君!”
“君?”皇甫道知挑眉冷笑道,“如今你連漢獻帝都不如吧?”
圖窮匕首見的時候,別指望兩句“君臣大義”能叫人送死賣命?;矢π柲徊徽Z,突然抓起御案上沉重的金執壺,狠狠向皇甫道知的頭上砸過來?;矢Φ乐偷匾蛔?,金執壺砸到肩膀,他痛得一咧嘴,但隨即又笑了:“好!陛下是你先動的手。君不君,臣何臣?”
他好歹曾經帶領大軍打進建鄴,和這個養在深宮之內、長于婦人之手的皇帝比還是要強一點?;矢Φ乐患杰f上去,狠狠給了皇甫袞一拳頭。
皇帝陛下被打得慘叫一聲,護住了腦袋,又是蹬又是踢?;矢Φ乐t了眼睛一般,雨點似的拳頭直往他臉上、太陽穴上招呼,下手越來越重?;矢π柋淮虻脽o力反抗,哀嚎了一陣不由求饒:“叔父!攝政王!饒我一命吧!”
皇甫道知“咯咯”地瘋笑了一回:“陛下,我饒你,你饒我么?他們饒我么?我們,只能出去一個啊!”他指了指外頭,楊寄的人大約正在聽壁角看好戲呢。骨肉相殘,其實也沒啥過不去的坎兒。皇甫道知忖度著,愈發覺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打人他有的是經驗。但是靠拳腳活活打死一個人,也不是太容易?;矢π柲昙o輕,拳腳能耐雖不咋地,勝在身體靈活,又吃得住打?;矢Φ乐约阂财7?,看到手上全是鮮血,指關節已經青了一片,停下來就疼得鉆心,隨手在衣襟上擦了一把。他摸到了插在后腰上的那桿鞭子——打馬的鞭子,上朝是不收繳的。
他緩緩拿出皮鞭,一個魚躍撲倒了侄子,狠狠在他脖子上纏了兩道,從后頭死命地拉扯著鞭子。
身下的人,先是猛蹬腿,手抓著鞭子用力地拉。慢慢地,失了力,兩只腳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手卻垂了下去,喉頭發出難聽的“啯啯”聲。再接著,他的身體癱軟下來,一哆嗦一哆嗦、一驚跳一驚跳,最后是反射性的抽搐?;矢Φ乐劦揭还蓯撼?,隨后頂著侄子后腰的腿濕了——皇甫袞已經屎尿失禁了。
可皇甫道知知道這個侄子狡猾,猶不敢松手,死命地拽著鞭子兩頭,似乎要把那軟軟的脖子勒成兩截。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他的雙臂緊張得放松不下來,直到徹底乏了力氣,那就是整個人都癱倒了。皇甫袞的身子軟綿綿地向他靠過來,斜倚著他,沉重得要命。皇甫道知一看,那張被勒斃的臉太可怕了。整張面孔都是紫的,眼珠子爆出來,全是血絲,舌頭伸得老長,嘴角一絲鮮血滴滴滴地往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