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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寄越發覺得對不住她,長嘆了一聲:“也怪我沒用,以后等我可以擺脫那個小娘們了,我再好好補償你。”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問道:“妹子又是怎么到建鄴來了?”
路云仙淡淡說道:“我原就是個孤女,現在在秣陵舉目無親了,只能回建鄴來重操舊業。”
她平靜地告訴楊寄,沈嶺寫的“八行”送到了秣陵令那里,縣令瞻顧了好久,才把駱駿飛放還回家。他那身子骨遠不如楊寄,八十杖下來,傷筋動骨,落下了殘疾:不僅一條腿瘸了,而且背也挺直不了。但是好歹還是活的,云仙立定心思要好好照顧自己的男人,甚至為了他們駱家傳宗接代,以后為他納個小妾都行。
但是,公主府來灌藥的那群人,惡意還不僅僅于把路云仙的孩子弄掉。離開集市之后,路云仙并非良家之女,而是建鄴貴人家的歌妓的流言,傳遍小小的秣陵。都道她未婚前,就是以歌舞和臉蛋身體,取媚于家主及家中貴客,和秦淮河上私窠子里的娼妓一般無二。
路云仙原本身份如何,路家并未深究,縱使不是處子,看在滿滿的妝奩的份兒上,也覺得沒有不可忍耐的。但是面子總是要的,這流言傳到駱家父母的耳朵里時,他們再也忍不住了,拍著駱駿飛的臥榻哭鬧道:“殺千刀的楊寄當年騙了你,你還守著她一張好臉舍不得放手!咱們家好歹在秣陵也是有頭有臉的干凈門戶,娶了個娼妓回來,臉豈不是只能擺到褲襠里去了?”
罵完了,又哀聲道:“兒啊,咱們就你一根獨苗,總盼著你多多生幾個孫子,好把家里的香火傳下去。如今那娼妓已經和不能下蛋的母雞無異,你打算讓我們駱家絕后?”
駱駿飛躺在床上養傷,聽得心煩意亂,幾回高喊著“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公婆倆的謾罵,丈夫的為難,云仙點點滴滴都聽在耳朵里,她前半輩子流離,好容易安定下來,卻又遭逢了這樣的厄運。嘴唇咬出的鮮血,和著眼淚一起往肚子里咽,又腥又咸,仍比不上云仙心里的苦澀。她親了親兩個懵懵懂懂的小女兒,連夜為她們做了幾件小衣裳,然后來到駱駿飛的房間,對著里頭三個人說:“我配不上駿飛。叫他寫和離文書吧。”
她在笑,而眼淚忍不住地往下流。駱駿飛愣了半晌,當不起云仙的細語勸說和父母的聲聲催促,在和離文書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云仙!”他在病榻上支起傷痕累累的身子,“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云仙笑道:“我在建鄴有好些姊妹,我投奔她們去。”
其實哪有姊妹好投奔!路云仙不愿給駱駿飛惹是非,打算死到建鄴,公主府的巷道她都進不去,唯一可能的地方就是秦淮河,讓清凌凌的河水滌蕩清她的恥辱、罪孽和不幸。好巧不巧,被盧道音遇見,勸說之后到了這里。
她說得越簡單淡然,楊寄越聽得心驚膽戰。路云仙最后笑道:“我覺得自己既然又重活了一次,就不該白活。”她目視著楊寄:“阿兄,這段日子我在沈主簿這里,吃兩口閑飯,心里不甘,教這里的女娘們唱歌跳舞的時候,突發奇想。有一條路,我試著去走走看,如果走通了,說不定對阿兄和阿嫂的團聚能有一分作用。”
朝中的任命很快有了消息,三省六部,絕大多數奏折認為,楊寄堪當尚書令的重任。皇甫袞權力有限,只能拉攏自己的叔父,在私下的會面中抱怨道:“阿叔,楊寄這豎子竟得這樣的聲望!若是任著他的勢頭發展,只怕下一個曹操、王敦就是他了。”
皇甫道知冷冷道:“臣老早勸過陛下,徐念海才具有限,做個中常侍也就到頂了,陛下非讓他任封疆;后來臣又對陛下說,邵貴妃的家人,粗鄙不堪,可是陛下寵嬖,一心要提拔。”他攤了攤手:“臣大約和庾太傅一樣,也是陛下暗里忌諱的權臣。既如此,陛下向臣問計,問了也不會聽,何必再問呢?”
皇甫袞目瞪口呆,竟無一語反駁得出來。朝中主弱臣強已經不是一朝兩朝,他原是皇甫道知和庾含章他們一手推上帝位的,現在縱使用盡心思,還是并無可以對抗的力量。他低聲下氣道:“阿叔,我知道以前錯了。但如今,這是皇甫家的事……”
皇甫道知心中有他的計較,冷冷地看著自己的侄子,還是搖搖頭說:“你現在刻意與楊寄作對,就是與朝中八成的朝臣作對。既然如此,還是事緩則圓,等楊寄送沈沅去北燕和親時再做計較吧。”
皇甫袞眼睛一亮:對哦!命楊寄親自送沈沅去北燕,到時候離愁別緒滿滿,兩個人難舍難分,一定會鬧出許多幺蛾子來。然后北燕自然要和他打一仗,自己再命徐念海依葫蘆畫瓢,在后方扼住他的命脈,不就可以一舉拔除楊寄了嗎?他不覺把目光瞥向自己的叔父:到時候,就剩這一根刺了。如今倒是要好好計較,怎么能做出個兩敗俱傷的局面,把皇甫道知一起拔除了才好。
皇甫道知在朝廷里打滾了多年,自然也不是懵懂愚昧之人。這個侄子慣會隔山打牛、過河拆橋,他已經看明白了。他默默算計著:如今楊寄得勢,畢竟還在北邊;南邊一片,只剩徐念海一個霸踞揚州,其余都是他的領地。那么,到時候只要挑得徐念海和楊寄內訌,估計徐念海不是楊寄的對手。自己漁翁得利,廢黜無道的侄子而自己登上帝位,就是名正言順而毫無窒礙了。
大家各懷心事,各做思忖,彼此都露出意滿躊躇的笑容來。
☆、第190章 癖好
楊寄下朝,卻沒有一個所謂的“家”可回,心里空落落的,全塞滿了“寂寥”,公主府自然看都不想看一眼,將軍府又只他一個人,冷清得要生出鬼來。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去沈嶺和盧道音那里,花柳勝地天天歌舞升平,原來這種熱鬧配上醉意,至少暫時能夠讓人忘卻煩惱。
“走,喝花酒!”楊寄呼朋引伴。朝中同道的文臣武將,自然也都需要往來敷衍,很快召集了一幫人,樂呵呵地趕往秦淮河。
喝酒、賭博、聽曲,快活到半醺,遮蓋掉心里的落寞,楊寄笑得恣肆,大家也陪得放松,有時候為了拍楊寄的馬屁,說些有妨礙的話,彼此也是一笑而過,有時彼此間有個請托,無傷大雅的升遷發財之類官場來往,彼此也是一諾無辭。
官場上就是這個樣子,混得熟了,滾成一團,不親近也親近了。
外頭,洞簫聲動,如泣如訴,畫著水墨山水圖的素綃屏風上,突然照出一個赤紅色的人影。俄而,羯鼓聲聲,點點擊得入心攝魄,那赤紅的人影翩若游龍,婉若驚鴻,隨著鼓點起舞旋轉,她那腰肢柔軟得恍若天人,而四肢修長靈活,瓔珞上的銀鈴隨之發出好聽的聲響。
一曲終了,眾人簡直驚為天人,紛紛嚷嚷著要見見這位舞姬。
舞姬從屏風后面出來,一柄紈扇遮著臉,大家鬧嚷嚷的,叫把扇子挪開。楊寄臉色暗沉,悶頭喝酒不說話。那舞姬卻是佯羞詐臊了一會兒,低語道:“奴年歲不小了,臉不大能看。”卻也慢慢挪開扇子,露出一雙瑩澈嫵媚的杏核美目出來。
其中卻有人認識,“咦”了一聲道:“這好像……好像是建德王家的一名舞姬。很久沒見了,怎么在這里?”
那舞姬自然便是云仙。她煙視媚行,羞怯中自有一種動人心魄的力量,低聲道:“妾被大王賜出,后來老大嫁作商人婦,又遭下堂,只能再回來做這樣的營生了。”
認識的人嘖嘖可惜:“記得當年,云仙姑娘在建德王的家伎中是舞跳得最好的一位。我曾有幸在建德王的宴請中遠遠地見過。只是家伎淪落到秦淮河的私窠子中……”他識趣地閉口不言:王府賜出歌舞伎倒是常事,但王府豢養的歌舞伎又淪落到民間娼寮,無異于以高就低,王府的顏面何在?
云仙笑得毫無廉恥:“不過是混碗飯吃。若是我提到我當年還被建德王恩遇臨幸,如今豈不是更叫你們覺得我落魄難言了?”一扭身,坐在那個認識她的人的大腿上。
楊寄聽她故意說這樣自污的話,手緊緊地捏著酒杯,熬著心里的憤懣。
曾經被建德王臨幸過的家伎,如今竟然在秦淮河的娼寮出沒,不知又睡過了多少人。這緋色的消息很快在建康官僚們的嘴里相傳,也自然有好事者很快傳到了建德王皇甫道知的耳邊。
皇甫道知頓覺心里不舒服,經過家中管事的長史提醒,才記起這歌姬原是一時興起賜給楊寄,后來楊寄又說轉贈了他人,他亦沒有再追問下去。如今,這鮮廉寡恥的女郎居然在四處傳播她曾與自己春風一度,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轉天的早晨,還在畫舫里下腰練舞的云仙,便被建德王府幾個小廝強行帶走了。畫舫里其他人概莫能問。
云仙梳著斜斜的墮馬髻,插著帶著露水的芍藥花,鵝黃色齊胸襦裙,露著半邊潔白的酥胸,被關進了王府一間幽暗的屋子里。
皇甫道知下朝后進來時,月洞窗戶里正透著一縷日光,照在這個驚惶的人兒烏云般的頭發和天鵝般的修頸上,使白的愈白而黑的愈黑。她抬起眼,額角一綹亂發,拂亂在眉目上,目光中驚跳小鹿似的怖畏,讓皇甫道知心里有了滿足感。
他冷冰冰說:“聽說你在外頭肆意傳言,曾侍奉過我,以博得更多男人對你一顧?”
路云仙顫聲道:“大王……婢子年歲不小,這碗飯不容易吃,所以……所以想借重大王的威風,大家獵奇,就會想……”
她話沒說完,臉頰上就挨了一記耳光,皇甫道知揉了揉掌心,看著云仙半邊臉腫起粉紅色的掌印,眼睫毛瞬間就濕了,可還是不得不顫巍巍地跪正了,怯生生地偏著頭,好像要躲避自己的下一巴掌,可憐兮兮說:“奴婢一萬分知道自己的錯了……”
皇甫道知冷冷道:“一萬分知道?在外面敗壞我的名聲,你當我不敢殺你?”
“大王!”路云仙哆哆嗦嗦地把一雙手攀附到皇甫道知的衣襟上,抬臉乞憐道,“婢子實在是活不下去了!當年大王寵幸婢子,是婢子半輩子最美好的時光。大王!你饒婢子一條命吧!我愿意服侍大王,為大王跳舞——不,做粗使的丫鬟也行!”
暗沉沉的屋子,只透一邊光,路云仙本就五官精致,身段動人,此刻被側向的光一照,敷著鉛粉的肌膚但覺白皙,不覺干燥,而身材的凸凹有致,襦衫交領處緊張的顫動,清晰可見。她在府多年,深知這位大王獨特的癖好,暗暗咬了咬牙關,眨動著善睞的明眸,小心指了指他插在腰間的馬鞭,低聲道:“大王氣婢子,就請賜罰,或許氣撒出來了,就……”
呵!她還真是懂事!
皇甫道知又不是木頭人,久別重逢、美人在前、嫵媚解意,加上這樣顫巍巍、驚怯怯地自甘受罰……總有點讓人心動。就算要處置要處死,也未必急在一時。他緩緩抽出別著的馬鞭,熟皮子編成的,用得油亮,威力十足,平日但只一聲響,他的馬兒就會驚得四蹄騰飛。而美人雪膚花貌,纖細嬌嫩。他頓時呼吸緊促,用鞭柄抬起她的臉,道:“衣裳脫了。乖乖受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