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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寄說：“我有的東西？你想要我的錢，還是我的眼睛鼻子、胳膊腿兒？”

叱羅杜文笑道：“我要沈沅。”

楊寄頓時色變，冷著臉說：“你開什么玩笑？天涯何處無芳草，你就非認(rèn)準(zhǔn)了我老婆？你們北燕全是漢子，沒女人的么？”

叱羅杜文見他急了，反倒顯得悠然：“本來嘛，沈沅也不是什么傾城傾國的絕色美人，我當(dāng)皇帝后，也有不少貴臣獻(xiàn)女進(jìn)宮。但是，我們國家的規(guī)矩，必須得手鑄金人，才能當(dāng)上皇后。她們無一成功，沒這個命啊。而我的太史令夜觀天象，說南邊楚國白虹貫日，是帝王不穩(wěn)、國將大難之象；但同時五星聚于牛女，氐宿云氣明亮，是大賢大德、有主后宮之相的貴女將協(xié)助夫運(yùn)?！?

他看看楊寄皺著眉、斜著眼、抖著腿，一副不屑的模樣，接著諄諄說：“牛女星的分野正是吳地和揚(yáng)州，豈不是沈沅的故里？我又叫宮中儺師鉆骨為卜，卦象指示，此貴女曾與我兩回失之交臂，其一正是天狼橫空，其二正是烈火焚垣——你說，這不是天命又是什么？”

楊寄冷冷道：“難道你們那個搞巫術(shù)的家伙沒算出來？搶人老婆干犯天道，會遭報(bào)應(yīng)的。這事不是失之交臂的事，是壓根兒就不可能的事！”

叱羅杜文冷笑道：“天道非人力能變。怎么，你是想叛國自己當(dāng)皇帝，所以也要把這個天命富貴的女子留著自己用？”

“狗屁！”楊寄朝砂石地上粗魯?shù)赝铝艘豢谕倌?，“你搶人老婆還搶出道道來了！”

叱羅杜文搖搖頭說：“何必撒粗？你既然是大楚的英雄，一個女人可以換得兩國息兵平安，有何舍不得？要不，我們還是搖一場樗蒲，讓這五枚骰子來決定沈沅的來去?！?

楊寄憤怒地?cái)[擺手：“謝謝！這場賭，我不參與！”

他們并沒有玩樗蒲賭博，楊寄已然明白，叱羅杜文冒這個風(fēng)險，就是為了在人不多的時候和他談這幾句狗屁的話。但是他還沒弄懂，叱羅杜文是真的想要沈沅，還是故意在激怒自己，或者兼而有之。所以楊寄還是盡力保持著冷靜：“我勸你別多想了。我們大楚的女人，從一而終，不會得隴望蜀。你要是缺漂亮姑娘，我叫我們陛下給你找?guī)讉€就是了?！?

他說完，轉(zhuǎn)身就走，耳朵豎著，怕叱羅杜文偷偷在背后使壞。但叱羅杜文只動嘴皮子，聲音又冷冽，又帶著熱情，如同冰棱戳人，第一感覺是滾燙的：“好吧，好好說你不愿意聽，那我也不必跟你商量。求和親的國書很快就送到你們皇帝那里，看看他能賣臣下賣到什么程度！”

“賣臣下”這三個字形容得太準(zhǔn)確！皇甫袞還真什么都做得出來——畢竟沈沅已經(jīng)被休了！

楊寄哪怕一直在暗暗叫自己冷靜，這會兒也不想冷靜了，他“刷”地拔出腰間的短刀，扭身朝叱羅杜文撲去。而叱羅杜文反應(yīng)亦很快，也是瞬間拔刀。兩柄寒刃被兩個膂力驚人的男子揮出，“當(dāng)”地碰在一起之后猶發(fā)出令人窒息的“錚錚”之聲，火星四濺。兩邊鴉雀無聲的士兵們，在這震耳的聲響之后，突然同時爆發(fā)出吶喊。蒼茫的戈壁立刻回蕩起洪荒之響，連著天邊赤紅的卷云，也一道涌動起來，連著遠(yuǎn)處的大風(fēng)沙，恍如一道血色幕墻壓面而來。

楊寄死死瞪著叱羅杜文鷹一樣的眼睛，看見眸子里倒映出的那個惡向膽邊生的自己，也感覺出叱羅杜文眼底的絲絲竊喜。楊寄突然悟過來，情知自己又一次把軟肋展示在別人的面前，悔亦無用——叱羅杜文敢拿他自己的安危打一場賭，來找到對付楊寄的法子，確實(shí)也是不世出的名將大才，更是不世出的潑天賭棍！

叱羅杜文笑道：“這樣子難看的吧？你不嫌丟人，我嫌呢！畢竟我的手下都知道他們的皇帝陛下武功卓絕，就是打贏了你也沒什么大不了。你呢，可輸?shù)闷?？?

楊寄恨恨地笑道：“沒啥，我原本是個殺豬的賭棍，贏了你，和殺了一頭力大靈巧的豬也沒啥不同；輸了，也就是被豬拱了?！?

嘴皮子討巧完全無用，然而兩人均知此時不宜戀戰(zhàn)——他們身后親衛(wèi)扈從的馬蹄聲已經(jīng)急急地響起，若是他們不后退，大概真的只有拼到你死我活一條路了——“兩敗俱傷”這樣的賭注卻不是他們想要的。所以，都很見機(jī)地?cái)?shù)了“一、二、三”，然后兩刃相讓，彼此扯扯唇角，都把刀收回了鞘中。

楊寄有點(diǎn)不戰(zhàn)而敗的感覺，強(qiáng)撐著自己的舉止不落下風(fēng)。但叱羅杜文明顯是占了上風(fēng)，回身上馬后連盔甲都不愿再戴。他意滿躊躇地遠(yuǎn)遠(yuǎn)對楊寄一笑，竟然下令退兵了。他們的萬人大軍，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黃沙風(fēng)暴中，仿佛完全不在意這漫天遮蔽的風(fēng)沙一樣。

而且，叱羅杜文的國書，真的寫了。

不止寫了一份，而是不知寫了多少，傳示楚國各地。

不僅寫了他要求娶楊寄之妻，而且大肆宣揚(yáng)楊寄之妻有皇后命格——大家頭頂?shù)男强?、儺師手中的獸骨，都已經(jīng)顯示出這個征兆來了。

楚國的臣民始于驚詫，繼之于竊笑，然后紛紛觀望皇帝皇甫袞的表決：北燕的蠻夷指名道姓要娶人家的妻子為堂堂一國皇后，還真是不嫌棄女子的再嫁身份，不在乎女人的貞操節(jié)烈??！

但是，之于楊寄而言，要沈沅，等于叱羅杜文兵不血刃，在楊寄和皇甫袞之間離間：皇甫袞答應(yīng)的話，楊寄自然跟他沒完，楚國內(nèi)斗開始之時，就是北燕勝利之望；皇甫袞不答應(yīng)的話，戰(zhàn)亂還不知要延續(xù)多少年，朝中大臣和大部分百姓自然也不愿意。他又一次被推到了風(fēng)口浪尖上。

天氣轉(zhuǎn)暖的時候，一般北邊就不大愛動武。叱羅杜文發(fā)出國書，撤掉了百萬大軍，施施然回到代郡的國都——搶來的糧草，獲勝的希望，無一不讓他滿意。而楊寄，匆匆地重新檢視水師，安排邊關(guān)的防務(wù)，把他的人安插妥當(dāng)，又把庾含章留給他的人也安置到位，他也無心戀棧，急匆匆快馬加鞭，帶著北府軍向南回程。

到了歷陽，他的步伐停頓了下來，借口要安置北府軍，住在歷陽尹王謐的府中。

王謐看著楊寄一杯一杯往嘴里倒酒，終于忍不住勸道：“將軍，這要緊的時候，貪杯誤事??！”

楊寄本就是借酒澆愁，聽到勸解更加氣悶，把酒杯墩在案幾上，氣呼呼道：“我知道自己關(guān)心則亂，但是，我這些年來那么拼命是為什么？不就是為了能和妻子孩子過好日子嗎？現(xiàn)在著了別人的道，無論叱羅杜文，還是我們那位陛下，大概都在偷著樂呢！”

王謐無法幫他排解，只能表忠心道：“其他話我也不知道怎么說。但是拿大地說，卑職與將軍都是秣陵人，將來若有什么需要王謐的地方，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第二天早晨，楊寄在中酒的頭疼中醒來，他該回去見駕了，可是當(dāng)他站在歷陽城墻的角樓邊，順著滾滾東去的長江水遠(yuǎn)眺的時候，最想的卻是順江而下，做另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昨日王謐已經(jīng)承諾了，單憑歷陽和京口兩處他一手培養(yǎng)的北府軍、西府軍，這件大事就有五六成把握。

正在思忖之時，他的親衛(wèi)在角樓下喊：“將軍，沈主簿過江來求見呢！”

這消息簡直讓楊寄找到了主心骨一樣，伸著頭迫不及待向下喊：“快叫他上來！”

☆、第188章 尚書令

楊寄他迫不及待想知道的消息，沈嶺一定全知道！

他期待的目光望向沈嶺，還沒想好心中那一大串問題先問哪一句，沈嶺就福至心靈地把他想問的事一件一件說出來了：“將軍，阿圓一切平安，在秣陵又給你生了個兒子，取名為楊燦。同時，阿圓被陛下請到秣陵，單獨(dú)賜了宅子，賜姓皇甫，封了郡主，估計(jì)打算要送到北燕去和親?！?

楊寄腦子里被這些信息撞得“嗡嗡”作響，稀里糊涂的，他雙手虛按了幾下，翻了翻眼睛，咽了咽口水，說話都結(jié)巴了：“等等……等……等……你說阿圓，生了……生了孩子？！”不是被公主灌了墮胎藥嗎？他瞪著沈嶺，不敢相信。

沈嶺點(diǎn)頭：“生了，足月的，生日是三月初，百花燦爛的時候，你算算日子對不對吧?！?

日子當(dāng)然對，楊寄要問的不是這個。沈嶺看他結(jié)結(jié)巴巴急得說不出想說的話的樣子，不由微微一笑，拍拍楊寄的肩膀道：“公主府那一盞落胎藥，誤打誤撞灌了路云仙——這是我自私做的孽，你日后一定要好好補(bǔ)償路娘子和駱駿飛！”

楊寄死命地抓頭，巨大的喜悅幾乎把他沖傻了。但是，接下來他又從意外之喜中清醒過來，還有一條大悲的消息沒消化掉呢！“那么，她到建鄴是什么意思？封郡主又是什么意思？”楊寄額角上青筋暴露，“我可沒同意??！”

“下堂妻，自由身，要你同意嗎？”

楊寄一拳頭砸城墻石頭上：“阿圓自己能同意？”

沈嶺眉目黯了黯：“你以為她自己不同意就行？叱羅杜文一箭雙雕，這個天象變化、皇后命格的說法，阿圓不受忌憚才怪！”他黑白分明的鳳目直視楊寄：“受忌憚的還有你！你若出一聲駁回，馬上居心叵測的問題就要迎面而來了?！?

“難道就不駁回？”楊寄瞪眼睛，“我已經(jīng)打算好了！北面十郡現(xiàn)在都聽我的，逼急了我就——就可以那啥了！我這兩日在歷陽躊躇就是這個原因：考慮是先回京，還是干脆一鼓作氣把揚(yáng)州打下來，再縱兵兩路，從會稽和宣城環(huán)圍建鄴?！?

沈嶺冷冷地看著他：“嗯！想得真美！你造反了，沈沅正好在建鄴當(dāng)質(zhì)子，拿你的魂，一拿一個準(zhǔn)兒。到時候，你是打算兵臨城下看阿圓和你三個孩子的腦袋掛朱雀橋頭呢，還是打算繳械投降自己的腦袋掛朱雀橋頭呢？”

楊寄頓時傻眼了，磕磕巴巴道：“那……那回建鄴，我又能做什么？他們不會逼迫我嗎？”

“會。”沈嶺說，“你要應(yīng)對的問題很多，但首先一個，把阿圓摘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