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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頭確實沒有在家好,沈沅緊緊地抿著嘴,不肯發出一點動靜,就連楊寄用力大了,也要踹他一腳,示意他別那么響。真是沒勁兒啊!楊寄有些悻悻的,突發奇想道:“明兒閑著無事,我帶你到外頭走走。”
沈沅喜出望外:“真的?不會有啥問題吧?”
楊寄笑道:“不會!你男人現在可是這里的大將軍。自從利用叱羅忽伐打了那樣一場大勝仗,還有誰敢犯邊?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名叫‘原州’,已經到了當年所說的‘蕭關’,一邊是賀蘭山,一邊就是黃河,還有沙漠環繞,易守難攻,是絕佳的地方。除了偶爾有狼,其他都在我掌控之中。就是狼嘛,看到我的刀與箭,還不乖乖退避三舍?”
他自也心癢癢。這段的巡查,邊防安固,原州這地方又是特別,除非那被打得半死的北燕人敢冒死穿越沙漠,否則絕無偷襲的可能性。既然如此,何不尋塊安靜的寶地,供兩人享用?
第二日上午,楊寄看完操練,匆匆把一應事務處置好,下午就對營中將官們吩咐道:“今日我單獨去外頭跑跑,不會很遠,你們不用跟著了。”
這浮生里偷來的半日閑暇,自然要和親愛的老婆一起度過。
“你跟著我走。”楊寄擠擠眼睛,指了指準備好飲水和干糧的馬匹,“也算是獨特的體驗了。”
他的馬載著兩個人在如雪的沙漠中行進了許久,沈沅只覺得前路漫長,心里有些慌張,但只消朝后一仰,靠在楊寄的身上,那絲慌張便減少了。楊寄邊漫不經心地吻著沈沅的秀發,邊仔細打量沙面上的痕跡,突然,指著幾個不清晰的蹄印說:“這是黃羊!”
他稍稍夾了夾馬腹,馬兒大概也感覺到了水草的氣息,四蹄越發輕快起來。很快,野馬和黃羊的蹄印越來越密集,還不時能夠看到有鳥兒起落,果然,在越過一道高高的沙丘之后,一處草灘出現在眼前。草灘間蜿蜒著一道細細的流水,他們奔過去,俯首飲上一口,水甘甜清冽,渾身頓時輕松了。
放開馬嚼子,楊寄的黑駒撒著歡兒喝水吃草去了。草灘前一片平川,從近處的綠色,漸漸又過渡到遠處一片泛白的黃色。四圍極其靜謐,微微的暖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水氣,沈沅找一塊平整地方坐下來,看著遠處斜落的夕陽,贊嘆道:“好美!”
草灘上看夕陽,整個人像被包裹在一片壯麗的橙紅色中,天邊的云是流動的,遠處的沙丘呈偌大的弧線,全數浸在那輪滾圓紅日散發的萬丈光芒之中。
她看景,卻有人在看她。楊寄坐在她身邊,心猿意馬地隨口跟著贊嘆,卻慢慢在她臉上輕嗅著,呼吸逐漸濁重起來。沈沅扭頭笑道:“喂!這是什么地方,你別亂來!”
楊寄膩乎地抱著她,纏著說:“這地方怎么了?你看,左右都沒有旁人,天為穹廬,地為床榻,簡直是上天賜予我們的好臥房。”
☆、第127章 大漠
沈沅已經被他帶得往下仰倒,勾住他的脖子不肯讓背碰到地,嬌嗔道:“下頭是沙子和草!”
楊寄斗敗的公雞一樣撒開手,嘟囔著:“女人真是麻煩……”從馬背上取下自己的斗篷,鋪開在地上,斗篷里軟軟的狐毛看著就舒坦。沈沅被抱到鋪開的斗篷上,楊寄解下她腰間的茜紅色鸞帶,挑逗地放在她耳邊。斜射過來的陽光一點也不刺眼,倒可以清楚看見天空中一群群掠過的飛鳥,熔化在這銷金般的天際。而鳥兒們,若從上方的視角往下看來,大約也會好奇,這樣袒裎相對的兩個人兒,又為何會如此這般緊密地交纏在一起。
大約是身體太火熱,戈壁的風正好帶走了兩人身上的汗珠,他們總也不舍得分開,互相密密地親吻。沈沅埋首在楊寄的胸懷里,責怪道:“羞人噠噠的,你怎么想出來在這樣的地方?……”
楊寄卻是臉皮厚的,笑道:“這地方多好,風里還有花香,也不怕人聽到動靜。你剛才那聲兒,我聽著都銷魂——營帳里哪能?”
沈沅扭了扭,啐了他一口,起身找衣服穿。楊寄支起身子,嘴里還要油滑:“急啥,不是說要多躺會兒才容易懷孕?你看天才剛剛黑,難道運動多了肚子餓了?……”
沈沅自顧自把裙子系好,四下一看,驚道:“我們的馬呢?”
楊寄起身四顧,他那匹黑馬確實不見了,他笑道:“小畜生大約到上游去找更嫩的草了。”他打了幾個唿哨,平日訓練有素的黑馬卻沒有應聲而返。楊寄急忙也起身,見沈沅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趕緊安慰她:“沒事。我去找找。”
這里幾乎是一片荒漠,當夕陽的余光都沉到地平線之下后,氣溫突然降了下來,楊寄把斗篷披在沈沅身上,沿著溪流尋他們的馬。走了好遠的路,才看見遠處黑黢黢的一團,楊寄走近一看,立刻把沈沅的頭藏在自己懷里:“阿圓,別看!”
馬已經死了,肚腹上血肉模糊,皮肉被撕扯得一塊一塊的。“是狼!”楊寄雖然心驚,但還算冷靜,拍拍沈沅的手,示意她在原地等一等。然后他拔出身上的佩刀,警覺地四處張望了一下,確認沒啥危險了,才重新把目光投到他的愛駒身上,心里舍不得,但此刻馬已經是次要了,只能把馬背上他的弓與箭囊取下來,摸了摸馬的鬃毛嘆了口氣。
但隨即,他的目光“嚯”地一跳,伸手在馬的傷口探了探,再回頭望向沈沅的時候,臉色已經變了:“阿圓,靠近我!這不是野狼,是豢養的狼犬!”
沈沅飛奔到他身邊,感覺自己握住的那雙手在微微顫抖。兩個人沒事跑到這里來,真是作死。可是這會兒后悔也沒有用,沈沅說:“阿末,我不怕的,要怎么做,你告訴我,我能做到。”
楊寄語氣還算冷靜:“這是豢養的狼犬,所以,這一帶有人在打獵,肯把狼犬放這么遠,不是我們那里獵戶的作風。且不管是誰,我們還有兩條腿,這里離我們的營地雖有一些距離,快著些走,兩個時辰也能走回去。”他抬頭望了望西邊的最后一絲光,又望了望北邊的星辰,從馬背上拽下自己的水囊灌足溪水,又解開干糧袋子自己背著。
“走吧。”
天漸漸黑沉下來,兩個人舉著一支松明火把,吭哧吭哧,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荒野里穿行。離開剛剛那片草灘,眼前很久很久都只出現沙漠,偶有不同的景致出現,也不過是亂石戈壁,低矮的棘草和叢密的胡楊,間或還有一兩株沙柳,黑夜像一塊巨大的緇綾,慢慢把萬事萬物都蓋住,星光都在云翳里模糊起來,那些亂石、那些草樹,如無數鬼怪的影子,倏忽出現,又倏忽消失。
沈沅畢竟是個養在閨中的女郎,很少走這么久的路,跌跌撞撞有些跟不上了。她挽著楊寄的胳膊:“阿末,能不能休息一會兒,我走不動了。”
楊寄的臉色在模糊的星光下顯得異常沉寂,努力扶持著她的腋下,搖著頭給她鼓勁:“不能停!停下來就真的走不動了。阿圓,你相信我,堅持一下,很快就能到我們的駐地了。回去后,我好好給你揉揉腳。”他細心地把水囊遞過來,又把胡餅掰成小塊送到她嘴邊,卻不讓她停下,這股走下去的慣性,確實也不能停下。
沈沅兩條腿都走麻木了,大喘著氣,累得想哭,可想到楊寄以往打仗,大概都是受這樣的辛苦,又覺得自己也應該能夠咬著牙關忍著。她回頭望望已經走過的路程,只見沙丘的剪影茫茫,每一座都長得差不多,根本不知道哪座是剛剛翻越的,而哪一座是已經走過了很久的。
她再次回頭的時候,覺得那沙丘上星星點點、忽明忽滅,是橙色的火光。沈沅驚喜地叫楊寄去看。楊寄回頭一瞧:“啊,還好不是綠色的光,不然就一定是狼群了……”
沈沅怒道:“這會兒了,你還有閑心說瞎話嚇唬我!是不是我們的人過來找我們了?”
楊寄回頭仔細看了一會兒,突然一把滅了自己手中的松明火把,低聲道:“不好,這不是我們的人!”
“那有什么不好?”沈沅眼前一片茫然,不由嘟囔著。
楊寄沉默了一會兒,又趴在地上聽了聽。起身后抖落頭發上的沙粒,握著沈沅的肩膀說:“這馬蹄沉重,是披甲的重騎。這會子大半夜還披甲出來,絕不是普通的獵戶,甚至不是普通的邊疆士卒。”
“是——”沈沅恍惚已經知道了,牙齒打架,說不出話來。
“是北燕人。”楊寄替她說了出來,“想偷襲我們,趁著夜色往我們所在的原州趕。原州城里有大量糧草器械,若被他們搶去,他們要收復金城郡就指日可待了。”他抬頭望望星空,云層太厚,連北方的星斗都黯淡模糊了。后頭,是遼遠的荒漠,前頭,似乎仍是遼遠的荒漠。他只能微笑著給沈沅打氣:“還好,他們離我們還遠。我們再走一個時辰,應該就能看見駐防的軍營了。”
才走了一個時辰!還要一個時辰!沈沅疲乏得想哭,這鬼地方一腳下去,連腳踝都會陷進沙子里,隨處又有無數的棘草、柳根,夜行的動物也會不時地從身邊躥過。她的腳底,已經不知道打了多少血泡,一踩下去就是鉆心的疼。這樣的行路,哪里是平常的道路可比的?
這樣的頹念使沈沅走得越發東倒西歪的,頭里昏昏沉沉,兩條腿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只是隨著機械的運動而前后擺動而已。突然,腳套進了一處凸起的柳根縫隙中,等她聽見楊寄在耳畔喊“當心”時,人已經不由自主地朝地面撲倒了。
她被楊寄在身后拽了一把,膝蓋一軟跪在地上,沒有摔到吃一嘴沙子那么慘,但是套在柳樹圈里的那只腳不受控制,崴到了。沈沅想自己起身,突然覺得腳踝鉆心地疼,疼得完全無法動彈。而心慌意亂的感覺比疼痛來得更劇烈。“阿末,你扶扶我。”她努力使聲音平靜些,楊寄卻依然聽出了她的不對勁。
沈沅的腳已經完全不能沾地,不能用力,她扶著楊寄的肩膀,跳躍著走了兩步,足底的粗沙很快沒過腳面,不大使得上力。楊寄蹲下來,解開她的襪子,隨后聲音也有些顫抖:“腫得厲害……至少是扭傷了。”他猶豫了片刻,蹲在沈沅身前:“來,我背你。”
他覺察身后的人兒沒有過來,回頭忍不住罵道:“時間還耽誤得起嗎?趕緊到我背上來!”
沈沅的臉上隱約有兩道晶瑩,負著手不肯:“這樣的路,背著一個人怎么走?”
楊寄氣得真想揍她屁股,吼她兩句說:“不背著,你打算怎么走?爬回去?”
沈沅從來沒有被他這么兇過,可是現在是自己不好,把腳踝扭傷了,完全成了拖累,她哭著說:“你別管我……”
“別管你?”楊寄氣得想笑,“把你丟在這兒,讓野狼叼去?晚上凍個半死?又或者,叫北燕的人抓去?”他見沈沅還欲說什么拒絕,起身把她往肩膀上一抗,火上來也顧不得平日的溫柔,大巴掌在她臀上狠狠扇了兩下:“不許亂動!太不像話!別以為我不敢真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