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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嶺搖搖頭說:“這恰是我們的弱點,怎么能不練?若是北燕趁勢來襲,別連逃命的本事都沒有,一個個滑倒在冰上叫人家俘虜了!”他又說:“我已經叫人尋了干稻草,馬蹄上要捆扎,軍靴里要加羊毛氈子鞋墊。將軍,此刻小心為上?!?
士兵們遇到這樣的天氣還要操練,自然有些怨言。不過到了下午,楊寄下令給各營發酒,喝了暖暖身子,大家便又高興起來,幾個平素親近的,嚷嚷著讓將軍陪著一起飲兩碗。楊寄興致勃勃在籠著火盆的營帳里坐下,一碗蒸過的烈酒,一下喉嚨便是一線火辣辣的,眼淚都能被嗆出來,但是很快渾身發暖,臉也變得紅撲撲的。
“這酒厲害,是給大家暖身子用的,不能多喝,喝醉了誤事?!彼蛑【仆肜锏木疲f道。
大伙兒起哄道:“擺兩碗有多大事!北燕的胡人,難道晚上就來了?再搖兩局樗蒲,才過得愜意?!?
楊寄心里癢癢的,但想到昨晚上沈沅的囑咐,還是擺擺手說:“我要帶頭,軍營里不賭博。你們要玩,小玩兩局也不妨,不許賭錢。賭了傷和氣。”
下面人大概有了酒上頭,借酒蓋臉啥話都敢說:“怎么,將軍怕賭了錢,回去過不了夫人那一關?”
楊寄想著昨日說的話,打個激靈的害怕。但嘴上要硬,趾高氣昂地冷笑道:“笑話了!你們真以為我連一個女人都對付不了?她比江陵王厲害?比桓越厲害?比京里那些世家高官厲害?”
眾人一起說:“自然遠不及!還是將軍最厲害!”
唐二等人不知從哪兒聽到了消息,無不點頭表示佩服楊寄的英勇。唐二不大善酒,紅著一張臉,大舌頭問道:“聽將軍府的人說,將軍時不時大展雄威,晚上打老婆打得‘嗷嗷’叫。我就說嘛,咱將軍哪能被娘們壓制著!用了啥工具,那么厲害?”
楊寄愣了片刻,心里罵了一陣將軍府那群愛聽壁角的碎嘴長舌婆娘們,然后面不改色地說:“軍棍?!?
唐二心悅誠服:“到底是將軍!治家亦如治軍!”
楊寄嘿然,對唐二神秘道:“就告訴了你們幾個,不許到處亂說!”
唐二他們連連點頭道“省得”,不過后來,楊寄拿軍棍責打老婆的消息傳得很遠,也不知道是誰傳的,此是后話不提。
喝到打頭更,楊寄渾身熱乎乎的,感覺還沒有醉意。他出了營帳門,外頭的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遠處的北方尚帶著一點濁濁的藍光,西邊的云霞也還留著一線赤紅。他打了個飽嗝兒,對轅門口的士兵道:“好樣兒的!這么冷的天,堅持著一動不動!眼睛也要放亮,一點都不能懈??!”
那小士兵被他一夸,滿臉飛金一樣,用力點了點頭。楊寄跨上自己的馬,他的將軍府也在姑臧的外城,離營地不過半里而已。他突然覺得東北邊最暗的地方有些攢動的影子,揉了揉眼睛,似乎又不在動了。他自嘲地抖了抖手里的馬韁:“媽的,還是喝多了,眼睛都花了……”
“將軍!”那放哨的小士兵卻有些緊張,“好像真的,是有啥東西在動!”
楊寄一下子拎了心神,仔細向東北看去。一旁的人也紛紛伸了頭眺望著,還亂糟糟嚷嚷:“是狼?”“是人?”……
楊寄抬眼望了望天空,此刻雪停了,天空中的星星雖然稀疏,卻看得格外清楚。他“噓”了一聲,翻身下馬,全無體面地跪趴在地上,一只耳朵貼著地面,用他聽樗蒲骰子的耳朵,仔細聽著大地傳來的聲音。
周圍的人屏住呼吸,片刻后見楊寄瞪著眼睛直起上身,說的話在冰冷的天氣里凝結成濃濃的霧氣,然而依舊足以讓所有人膽戰心驚:“是馬蹄聲!是胡人!好大一群!”
他渾身顫抖,唯有話音不抖,吩咐得迅速而有序:“立刻擊鼓,傳令三軍備戰!壁壘外頭備好火把和弓箭,里頭所有人待命!”他想了想,又自語般說:“離城門太遠,入城來不及了——快!叫人飛馳到將軍府,把府中所有人接到軍營里來!”
沈沅從熱被窩里直接披著衣服上了馬車,到達軍營的時候,只見里頭燈火通明。軍營外頭的壁壘,是以沙柳為柱,夯土砌成,算不得牢固,若對方來的是重騎,沖撞之下就能破壁壘。楊寄只來得及看了妻子女兒一眼,吩咐了聲:“送夫人和女郎到最后面的營帳去。”還是目不轉睛地瞪視著壁壘想法子。
沈沅從來不是乖乖聽話的妻子,擋開前來送她的士卒,幾步到楊寄面前,問道:“很險嗎?”
楊寄點頭:“險!你后頭去?!彼櫜坏闷夼脛υ谕帘趬旧弦淮粒切┩敛贿^是就地取材的沙土和石礫,紛紛在劍鋒下滾落。楊寄苦笑道:“建鄴建石頭城,都是用石灰拌土,加滾水蒸成,這里簡陋,就只這個牢固度了。來的人不少,若是沖我們而來的……”
他轉頭吩咐士卒們把箭鏃和弩車都搬至壁壘邊,大家都知道這是生死攸關,緊張之余也井然有序地忙碌起來。沈沅看著小士兵搬運器械,忙得這樣的大雪天都滿頭蒸騰著薄薄的霧氣,汗珠在額頭上晶瑩發亮,反射著火光,但發髻上的汗氣很快就凍凝結了,在發巾上形成了一道道霜跡。
沈沅到丈夫身邊,拉了拉他的胳膊。楊寄回頭看了她一眼,說:“我這會兒沒空。你趕緊到后頭去,不要讓我節外生枝了。”語氣帶著少有的不耐煩,確實是急透了。
沈沅執著地又扯了扯他的袖子,說:“阿末,我想到了一個主意?!?
☆、第116章 修羅局
唐二等幾個親兵怕楊寄不耐煩,趕緊上前勸:“夫人,這會兒有啥事,等這里忙完再說。將軍現在心里急,這是全營的大事,也是姑臧,乃至涼州的大事。夫人等一等吧。”
唯有楊寄,倒扭過頭來,直視著沈沅問:“你說說看,什么主意?”
沈沅見他肯聽,心里松了松。她指了指地上的積雪:“姑臧大寒,不過是下了一日的雪,窗戶下的冰凌已經結了老長,你看這些士兵,頭發上滴下的汗珠也是瞬間就凝成了冰粒子了,這真正是滴水成冰!若是嫌壁壘的牢度不夠,可否打了井水澆上去,凝成一層冰就等于在這土夯的墻外頭加了一層大青條石的城磚。”
楊寄沒聽完就明白了。時間緊迫,連‘謝’字都來不及說,連連吩咐人去深井里打水。井水不凍,但是打上來不過片時,上頭就是一層薄冰。均勻地澆在土墻上,少頃就凝了一層冰殼兒。
他們干脆熄了松明火把和羊角軍燈,接著天上的星光和地上反射的雪光,螞蟻遞食一般在壁壘邊遞送水桶。一根根手指俱是凍得通紅,而身上汗流浹背,累得要命卻不敢稍作喘息。
天黑透時,遙遠的鐵騎已經近至里許。能清楚地看見,他們手里的松明火把在晚上的北風中忽明忽暗,連成長長地一線,如同一條火線橫亙在烏青的天地交接處。再近些,便可看見他們的人和戰馬都用著鐵甲,倒映著火光。
“也不很多?!睏罴拇蜓酃烙嬃艘幌?,“一兩萬的樣子。我們這一營大約也是這個數。還有幾支隊伍在姑臧城的另一頭,趕緊用火光知會城樓上的守兵。”
他的心略定了些,拍了拍身前壁壘,那里已經被冰層凍得硬邦邦的,估計一般的刀劍也只能砍出白印子來。
騎兵速度極快,似乎只過了一小會兒,已經近在咫尺。突然,前鋒的馬匹嘶鳴著蹶倒了幾匹,騎兵們勒住馬慢了下來,幾名前哨下馬在土里捋了幾把,拉出了一串鐵蒺藜。還未反應過來,守在壁壘前十余丈的木柵欄處的箭鏃也鋪天蓋地地飛出去,勢頭之猛,硬生生把那支隊伍壓得退了回去。
楊寄估摸著箭已經射得差不多了,舉起號令的火把揮了揮,示意弓箭手退回軍營的壁壘后待命。
雙方僵持了一會兒,騎兵那里先耐不住了,又發起了第二輪攻勢,這次小心翼翼先派出一支步兵,人工掃除了地上刺腳絆馬的鐵蒺藜。突破了鐵蒺藜陣,再是重騎,一舉沖破木柵欄,來到壁壘之下。
楊寄不多言,一揮手里火把,大家心知肚明,全數蹲在了壁壘的雉堞后。楊寄也熄滅了火把。這一下,他們在暗處,而騎兵在明處。
看打扮,這是一支北燕的胡騎,鐵盔邊緣墊著豐厚的羊皮毛,半張臉都被遮在高高的皮領子里。鐵甲上積著雪花,在松明火把的映照下閃著橙紅色的光。他們先放了一陣箭,箭鏃打在冰層上發出打滑的“噗噗”聲,接著又靠近了用擂車,但之于厚厚的冰面,堅固得鐵一樣,無疑也是蚍蜉撼樹。
“客人來了!茶水招呼著!”楊寄突然怪喊一聲。旋即,早早預備好的滾水沸油“嘩啦”一下朝壁壘下招呼了過去。被燙到的騎兵哇哇慘叫不已。之后,弓_弩大作,冰渣子水和滾開水輪番供應。北燕騎兵見勢不妙,他們本就是機動作戰最靈,犯不著在城池壁壘上損兵折將。只聽一聲鑼響,馬匹被圈過身子,飛馳而去。
“追不追?”
楊寄看了看壁壘下,已經是坑坑洼洼結了冰。他們的騎兵從來沒有在這樣的冰雪里做過戰。于是他擺擺手:“不是追擊的時候。倒是要趕緊往城里遞信,小心他們劫掠其他幾座城?!?
這一夜很難入睡,楊寄靠著露天的火盆,坐了一夜,隨時警惕北燕騎兵的反攻。好在一直到天亮,也都還相安無事。
東方的天際露出了魚肚白,四處慢慢明亮起來,四野茫茫俱是白色,遠處的沙柳和胡楊似一道道黑黢黢的剪影落在天際。而潔白的雪地里,深深淺淺的腳印,斑斑駁駁的血跡,凍住在這片琉璃世界里,仿佛昨夜的刀兵仍不曾離去,記錄著人類最黑暗的一面。
楊寄起身,兩條腿都凍木了,他說:“拿點酒,給大家伙兒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