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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含章垂下眼皮,不讓他看見自己眸子中的任何異動,嘴里波瀾不驚地說:“將軍可曾想過,姻緣也是時勢的一種?”
楊寄笑道:“那又如何?我識了這樣的時務,害自己一輩子不開心,縱使站到最高的位置上,又有什么意義?”他突然有些詫異地看到,小姑娘笑微微的眼睛里漾起一層瀲滟的水光,那雙執壺的素手,也微微顫抖起來。
庾含章大約也注意到了,他的語氣略帶一些嚴厲,對庾獻嘉道:“阿獻,怎么這么沒眼色?不看見楊將軍的杯中又空了?”
庾獻嘉雙手戰栗,膝行過來為楊寄加酒。離得那么近,楊寄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清雅的蘭香,看到她的睫毛濕濕的垂著,瞧見少女強忍著落寞時圓圓頜角的骨骼抖動。他有瞬間的不忍,但是想到這是庾含章家,想到阿圓,那絲不忍倏忽不見。他伸手抬起酒壺口,毫不客氣道:“不必勞煩小娘子了。我杯中酒夠了。有些東西,不是多多益善,太多了,傷人。”
庾含章點點頭:“楊將軍通徹!”
楊寄半是真的醺然,半是借酒蓋臉,握著杯子笑道:“那么還有一件禮物是什么?”
庾含章冷冷地笑,為楊寄添了一箸菜,道:“將軍醉了。老夫叫人送將軍回府吧。”
這席酒吃得很累,楊寄好容易敷衍完離開了太傅府。而庾含章送走楊寄,也立即回到屏風后,果然看見自己最為偏憐的二女兒,伏在地上,宛如一朵盛開的石榴花,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非常傷心。
“唉!”他扶著女兒的肩膀,又不忍心怪她,又必須把那些殘忍的話說出來,“阿獻,難過一時也就罷了。今日你明白了,不是阿父有心耽誤你,實在是有的人心是撈不到的海底之針,你死了心吧。”
庾獻嘉抬起頭,哭得紅紅的雙顴和眼圈顯得十分可憐,但是小姑娘說出的話卻和刀子似的:“我死了心了。他不光不喜歡我,而且跟我也不是一路人。他襪底的洞看著好惡心人呢!”
她咬著牙,努力地找到了楊寄一個缺點,好說服自己:這不是佳偶。因而,當庾含章點頭說:“我兒果然懂事。太極殿里小皇帝,和阿獻同齡,人品甚佳,相貌整齊,而且——畢竟是一國之君。阿獻若為皇后,不僅尊貴過于天下所有女子,而且將來庾家勢力,一姓的榮光,也將如魚得水,如錦添花。”
庾獻嘉顫巍巍的影子投在繪制著“萬里江河”的大插屏上,隨著燭光的跳動而搖曳不止。頎長的影子慢慢直立起來,珍珠步搖的影子垂動在飽滿的額間。影子唇開,輕輕吐字:“阿父明鑒!女兒遵命。”
☆、第108章 王庭川
脫離朝堂的紛爭,平朔將軍楊寄頗有意氣風發的自由之感,一路春風得意馬蹄疾,很快就到了荊州。
第一要務當然是去看女兒。夫妻倆都存著對孩子的歉意,連楊寄都少有地抱怨沈沅道:“你看你,拋下阿盼一個人去建鄴,這會兒女兒一定想死咱們了,要是瘦了,我可要找你算賬呢!”
沈沅也少有地對楊寄的抱怨一絲反駁都沒有。要是阿盼瘦了,她是第一個不能原諒自己的,想著這茬兒,她心里又迫切,又怕見到女兒,怕她淚眼朦朧的大眼睛盯著自己,喊一句:“阿母,你怎么才來?”
結果,他們在荊州的府邸里看到的是這樣一幕場景:阿盼的臉又肥了一圈兒,兩只大眼睛都被臉上的肉給擠小了,一臉沒心沒肺地笑,滿院子丟著各種各樣的玩具和東西,她在里頭繞著圈兒地跑,兩條小短腿十分有力,踩壞了這個再去踩那個,破壞得不亦樂乎。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分明聽見腦袋磕泥地上響亮的“咚”一聲,她呢,連哭喊都沒有,爬起來自己揉揉腦袋上的包,回身把絆倒她的那個木頭鴨子撿起來,用力往遠處一拋。
沈嶺大約日日跟在她屁股后頭,已經追不動了,此刻干脆捧本書坐在一旁呆看。他倒是第一個瞧見楊寄夫妻的,那是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阿末,阿圓,你們終于回來了!”
他終于解放了!趕緊起身,說道:“這孩子吃飯睡覺一點不勞神,唯有……你們也見到了,精力真是旺盛,一點不像女孩子。”
沈沅過去,把滿院子亂飛的小家伙一把逮住,抱進懷里,問:“阿盼,我是誰?”
小東西回頭看看,兩個小酒窩從臉上顯露出來,笑得一口小白牙全露了出來:“阿母!”又瞧見楊寄,愈加興奮:“阿父!”
這兩聲一叫,楊寄和沈沅的眼淚都要下來,環抱著阿盼,你親一口,我親一口,親得小東西都不耐煩了,掙扎著伸出手,邁開腿,表示她要離開。
沈嶺適時道:“阿盼,肚肚餓不餓?要不要‘啊嗚’?”
楊盼的眼睛登時一亮,連連點頭:“要啊嗚!要啊嗚!肚肚餓!”
沈嶺指了指沈沅:“找你阿母去!”楊盼便小鳥似的回身飛撲到沈沅的懷里,“啊嗚”“啊嗚”叫個不停。沈嶺道:“仆婦們有熬好的豆粥和小菜,都放在飯焐子里,小家伙一餓就到處找吃的,不得不常備著。”
沈沅點點頭,哄著懷里的阿盼:“乖囡,我們進去‘啊嗚’,先啊嗚豆粥,晚上,阿母親手燒好多好吃的給你,好不好?”
沈嶺看著楊寄的眼睛也追隨著妻女的背影走,上前扯了扯他:“阿末,你別急,阿盼以后跟在你身邊呢!你倒是趕緊要把建鄴的事告訴我,我雖然零零碎碎聽了些消息,到底不全。”
楊寄收攝心神,他雖然過了一大關,但是日后去涼州,還有好多未知的事情,大意不得。他垂腿坐在沈嶺旁邊,先把這次在建鄴的事情都說了一遍,尤其是與皇甫道知和庾含章的協作,細細地分析給沈嶺聽。
沈嶺聽完,點點頭說:“處置得好!朝中還讓他們互相牽制,小皇帝羽翼不豐,但聽起來也是個有主見的,將來長大了也不可小覷。庾含章居然讓女兒與你見面……”這于禮俗大不相合,沈嶺怔怔然地思忖了半天,瞥眼望望楊寄,終于笑道:“這可是你的不識抬舉了。”
楊寄笑道:“那也只好認了,這個抬舉我受不起。若是為了自己的發達,拋棄阿圓,我做不出來;做出來了,下半輩子也找不出什么意義了。”
沈嶺點點頭,說:“如今京口那里安插的是王謐,還有你的那幫賊囚兵,國家危難時,自然不會動這些人,萬一和北燕打得厲害,還用得著。但是荊州這里,一旦不歸于你,你打算怎么辦?這塊地方,離涼州雖然遠,但是沿著山勢一路向西北過去,恰恰是最好的一條糧道。如果棄了這塊地盤,將來總要被人扼住要害。”
“二兄,所以我想你勉為其難留下來。”楊寄道。
沈沅卻大搖其頭:“阿末,你雖然這次在建鄴為我爭取了一個外兵主簿的位置,但是品爵不低,用處卻不大。我留在荊州,等于啥都不是。將來無論是荊州都督,或者是荊州郡牧,甚或一邊的江陵、襄陽督守,都可以輕易把我處置掉。我非但幫不上你什么忙,反而自己也要葬送掉了。與其留我在這里,不如讓我和你走,說不定還能幫你點忙。而荊州誰來接任,你都要把那人收服。”
楊寄嘬牙花子半日,才說:“原來的荊州都督陶孝泉被桓越殺掉了,新來的荊州都督名叫王庭川,我也不知道是個怎么樣的人。但注定不是我們的人——他是駙馬都尉,朝中永康長公主的郎君。”
永康公主是建德王的妹妹,從這一層來說,這次皇甫道知裹挾了小皇帝還是有用的,把這個重要位置上安插了自己的妹婿。楊寄神色有些落寞,好半天才跺了跺腳說:“娘的,等新的荊州督來了,我要好好去會一會他。”
新的荊州督很快也到了荊州。
楊寄換穿了正式的官服,前往江邊石磯上迎接。江上慢慢駛來的,是一艘巨大的樓船,等近看,樓船上裝飾得極其精潔,果然是富貴人家才有的氣象。楊寄也不輸了場面,騎著他的高頭大馬,身后旌旗獵獵,一千余人列成巨陣,在江磯站立,鴉雀無聲。
等王庭川從跳板上走下來,楊寄翻身下馬,幾步迎上去,對王庭川拱拱手道:“王都督!一路辛苦了!可還順利?”
來人王庭川,太原王氏門閥的子弟,永康公主的駙馬。楊寄著意打量著這個人,卻沒有從他臉上找到一絲驕矜跋扈。王庭川一身衣服俱是半舊,顏色也只用些清淺色,中等身材,感覺上去顯得有些儒生的謙和柔弱風儀,他疾步上前,率先向楊寄拱了拱手:“楊將軍,居然讓你在這里等候,庭川如何能過意得去?”
哈,知道他楊寄沒啥學問,這王家的世家子連文縐縐的詞兒都不用,楊寄對他頓生好感。
“公主呢?臣參拜一下。”
王庭川微微笑著說:“這樣的苦地方,公主怎么肯來?只好讓她留在建鄴了。”他笑容里帶著微微的苦澀,而婚媾里,這些不如意卻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的,更過分的事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無人知曉。
楊寄送王庭川進了荊州的都督府,陶孝泉的遺孀和兒女,已經回原籍去了,里頭經過了打掃,仍然顯得有些灰舊。王庭川命下人收拾東西,然后對楊寄道:“楊將軍今日辛苦,在舍下用個便飯?”
楊寄忙說:“你這里還待收拾,再張羅起飯蔬多么疲累!要是你不嫌,不如上我家吃。雖然沒啥珍貴的食材,勝在我夫人燒得一手好菜,讓她親自做一席好吃的招待你!”
王庭川擺手道:“那如何使得?!將軍夫人親自下廚,折煞愚兄了!”
楊寄笑道:“嗐,我夫人小戶碧玉出身,叫她天天閑在那里看螞蟻上樹,她覺得自己都要發霉了,倒是天天在廚下忙碌,感覺渾身舒坦。你不用不好意思,只當我楊寄是個寒族的小子,別有那么多你們大家貴族的規矩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