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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寄打量了一下周圍人的臉色,心中大致有數了。他轉頭對王謐說:“王參領,你這里事情雖細,卻也是少不得的要務。我看你都忙瘦了一圈,給你派個主簿搭搭手,日常寫個條子,算個賬目,都是杠杠的。你有事,只管派下去讓他做就是。”
王謐就著他的眼色看到外頭,果然一群中領軍的親兵間夾著一個布衣書生,白面烏發,眉清目秀,瘦怯怯的身子也裹著寬大的衣服,但是和剛剛那個妖嬈的衛又安全然兩副形象。他在秣陵出生、任事,認得這分明是楊寄家的二舅子,沈屠戶的二兒子——沈嶺。
王謐聰明在不多話,點點頭應了下來。對沈嶺道:“明兒我就把歷陽郡的賬簿子給你看。”
安置好了,王謐又請楊寄去檢閱隊伍。楊寄卻大大地打了個哈欠:“坐船過來,頭里暈暈的。大家要不要先睡個晌午覺,歇足了氣力再來談正經事兒?反正城角有哨樓,桓越若是到了,再迎戰也不遲。”
大家大眼瞪小眼,但是,他是主帥,他說了算,何況這里的諸人各有私心,只愁沒有機會。
楊寄回屋子里,隨便拾掇了一下散落一地的東西,又在榻上抹出一塊夠睡覺的空間來。他翹著腳躺下,手里握著剛剛從行李中拿出來的一個昆山搖杯,緩緩搖著里頭的樗蒲骰子。五塊木頭子兒發出有節律的“嗒嗒”聲,楊寄一邊諦聽這個熟悉的聲音,一邊反而排除了余外的干擾,可以靜靜地思考。
突然,門簾一聲響,打斷了他的思路,還嚇了一跳。抬眼看看進來的人,是沈嶺。楊寄笑道:“你嚇我一跳。”
沈嶺見他高高地架著腿,手里在搖樗蒲,不由皺眉道:“你還真是氣定神閑嘛!既然有時間,我交給你的書可以再讀一讀——之前也只走馬觀花地瀏覽了幾篇吧?”
楊寄嬉了臉笑道:“我覺得自己不是讀書的料。有你不就得了么?”
沈嶺板著臉說:“我肚子里的想法能都變作你的嗎?看來有機會還是得阿圓來催你上進……”
這話一出,楊寄只好苦著臉爬起來,又從行李包袱里翻出沈嶺為他準備的《六韜》,邊翻閱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閑天:“前幾天看到兩句,不大理解,你給我說說唄:‘故殺一人而三軍震者,殺之;賞一人而萬人說者,賞之。殺貴大,賞貴小。’啥意思啊?如今這十個人里三個‘姓’皇甫,七個姓‘庾’,我殺誰賞誰,可以不得罪人的把這些狗皮膏藥弄掉?”
沈嶺見他求問,當老師的感覺使他樂滋滋的,先解釋了一通《六韜》里的文意:“如今這幫校尉,還有你帶來的幾千號虎賁衛,和這些流民組成的西府軍比,都算得上是位高權重而經驗豐富的。要訓練西府軍,少了他們不行,但又不能讓他們指手畫腳地妨礙你,所以,該殺人立威就殺,一顆人頭,換得大家對你的敬畏;下面的小兵,老百姓出身,飯都吃不飽,更沒打過仗,你對他們好,哪怕賞一頓肉吃,他們都對你感恩戴德,這就是賞。”
接著,他又講了二桃殺三士的故事,譬喻道:“你畢竟是平民寒族出身,陡然出面殺人立威,最擔心的就是京里兩位對你會存疑心,還是借刀殺人的好。”
楊寄看看沈嶺,笑道:“二兄文質彬彬的模樣,說起殺人,倒一點都不色變嘛!”
沈嶺帶著冷意地一笑:“小慈乃大慈之賊。我本來不過是平民百姓,若有機會,也希望‘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拿自己的一腔熱血,來報效國家。自我朝開國,其實就只是半壁江山,還有半壁,全數染上了腥膻,黎民掙扎在夷狄異族統治下,收復黃河以北一直是我的心愿。可惜現在,你也看到,上頭這些貴胄,有幾個把心思放在治國安民上?”
楊寄看著一向性情平和的沈嶺,竟然胸膛起伏起來,心里有濃厚的敬意,點點頭,豎起身子鄭重地說:“我懂。二兄,老百姓那種苦,那些貴人們不知道,我都知道。饑餓、疼痛、冤屈、恐懼、生離死別……我都經歷過。”他眸子中閃爍著水光,但還是在笑。
沈嶺看見他緊緊捏著的拳頭,重重地點點頭:“阿末。我沒有認錯人。你是個賭棍,是個敢跟老天賭的賭棍,咱們做對家,把棋枰上的局勢看好,把棋子走好,把搖杯里的骰子搖好。若是賭不贏,心里也不后悔——男人么!”
兩個人切切的密談,直到天色擦黑,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才摸著空空如也的肚皮,打算慰勞一下五臟廟。
不料甫出小院的門,就看到一個衣袂飄飄的俊美男子正一臉不耐煩地斜倚著門框站著,見楊寄和沈嶺前后腳出來,那漂亮的臉上變幻了好幾種顏色,好半晌才酸意十足地說:“哦喲,竟是我打擾了!”
楊寄對男人毫無興趣,聽得汗毛都站班了,敷衍地笑道:“原來是衛公子,吃了晚飯不曾?”
衛又安掠掠鬢邊被吹散的烏發,冷冷笑道:“不曾。楊公那里有秀色可餐,自然是不餓的。”
楊寄回敬道:“桓公這兩日缺了衛公子,可能連飯都吃不下去了吧?”
衛又安不以為忤,反以為榮,笑道:“我在桓公心里,哪有這樣的地位?”
楊寄裝傻充愣,翻了翻眼睛說:“我沒讀過書,剛剛衛公子說了個啥詞兒來著?看到衛公子這樣的俊美男兒——”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等衛又安擺足了準備聽夸贊的謙虛神色后才說:“看到衛公子,飯都不用吃,就飽了。”
衛又安愣了片刻,氣得劍眉倒豎,但是人家自承了“沒讀過書”,而且意思曲解,也解得不可謂不像,加之楊寄一副呆傻表情,罵他也罵不出詞兒來。楊寄得寸進尺,上前用力一拍衛又安的肩膀,拍得他身子一矮,斜仄過去,差點摔倒。楊寄道:“哈哈,兄弟是個糙漢子,衛公子水似的靈秀,怎么好與我計較?走,吃飯去!今兒是麥屑粥和鹽菜,管飽!”
衛又安渾身發顫,冷笑道:“你就不想聽聽桓公的意思?”
“噓!”楊寄左右看看,手往衛又安肩膀上一扶,笑道,“桓公贈歷陽城的大恩,可別讓旁人知道!至于現在,我們先吃飯,再聽意思去!”
“楊寄,你想兩頭討好,最后可是自尋死路!”衛又安被他用力扣住了肩胛骨的命門,疼得咧著嘴,“你僅這一次機會!”
☆、第82章 西府軍
楊寄略松了指頭,一臉無辜地訕訕笑道:“你大約是誤會了。我不是墻頭草,不過是現在這時候,身上有十貼狗皮膏藥貼著,我稍微有些異動,那幾個校尉就能把我撕了。桓公小心翼翼留著我,總不是為了我被一刀子剁了的吧?”
衛又安冷笑道:“放開你的手!桓公多么想重用你,你卻畏首畏尾、瞻前顧后的!你不是對桓公忠心嗎?怎么能讓我瞧見?”
楊寄目光炯炯地看著衛又安,問道:“桓公要我怎么做?”
衛又安覺察他的手似有似無地從自己的肩背上滑下,掌心溫熱,柔中帶剛,那小心臟不由一跳,聲音也放緩了下來:“桓公么……也懂你的處境不容易,打開建鄴城門如果做不到,那就把歷陽還回來。”
楊寄許久不做聲。衛又安又生警覺:“怎么,你吃了占了,倒忘了本主是誰了?桓公打下歷陽,也不過兩三天的事!”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楊寄心里冷笑,面上一副哀求的悲色:“兩三天!我這里事情還抹不平!你想,新征的人都是泥腳桿子出身,哪個對抗得了桓公的軍伍?別說對抗不了桓公,哪個對抗得了建鄴來的人?我拋下老婆孩子來這鬼地方,我又圖個啥?”
衛又安自覺底氣又來了,哼了一聲道:“那你好歹也擺出敬重桓公的樣子來!”
楊寄知道他的心思,所謂“敬重桓公”,不過就是敬重他衛又安而已,低聲下氣連應了幾聲“是”,低聲道:“讓我慢慢來。你只管看著我就是。”
衛又安挑釁地看了看一直低頭在一旁的沈嶺,又是一聲冷哼:“我不吃麥屑粥和鹽菜!”
把衛又安伺候好并不難,建鄴來的十個校尉也不吃麥屑粥和鹽菜,都是從富戶掠來的好火腿和糟鯖魚,配著碧粳稻米煮成的亮晶晶的飯。這十個人對衛又安也頗為好奇——太后榻上待過的人,又上了桓越的榻,多么神奇!所以倒也都愿意以接待來使的客氣來陪著衛又安吃了一頓好的。
楊寄卻在王謐的帶領下,一身尋常服飾,和沈嶺一起到了新建立的西府軍的軍營里。軍營也剛開晚飯,稀薄的熱麥屑粥,盛在大鐵鍋里,還在騰騰地冒著氣。三五成群蹲著的漢子們,捧著粗瓷碗,唏哩呼嚕喝得熱火朝天。盛粥的伙頭兵,瞪著眼睛,拿大鐵勺敲著鍋沿:“一人兩碗,不能再多了!——你姥姥的,是餓死鬼投胎還是怎么的?”
楊寄擺擺手,示意王謐不用跟著了,他過去,從摞著的粗瓷大碗堆里隨便拿了一個,到粥鍋前說:“給我盛一碗。”
伙夫看了他一眼,沒多說,撈了一碗稀粥。楊寄和其他人一樣,捧著蹲到一個避風口喝粥。粥是磨碎的麥屑熬的,沒有稻米那么有香甜黏性,微紅的色澤,口感粗糙。但真餓了的楊寄,倒也不嫌,山珍海味也是填肚子,麥屑粗粥也是填肚子。吃完一碗,他又去要第二碗;吃完第二碗,又覥著臉去要第三碗。
伙夫不樂意了:“看你穿得還新嶄嶄的,恁的不懂人事!說好了一人兩碗,你怎么來要第三碗呢?”
楊寄撒賴道:“明明第二碗!”
伙夫把鍋沿用力一敲:“你當我和你一樣傻啊!你這張臉,我看一遍就會記住。就是第三碗了!”這家伙拿著雞毛當令箭,還在那里喋喋不休:“如今有點吃食容易么?城里原本都絕了糧了!老子就是歷陽人,被桓越那個王八蛋燒掉了屋子,吃了幾天的焦樹皮爛樹葉子才活了下來。好容易楊大青天趕跑了桓越那個王八蛋,又為歷陽人要了米麥。但是又能有多少啊?給你這龜孫子敞開了吃?!”
楊寄張著嘴,呆呆地捧著碗,突然“噗嗤”一笑,端著碗上下幾下算是作揖:“您這是賬房先生的材料!算了,我也算吃飽了,就不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