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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耳邊傳來一聲:“阿父,我、騎大馬、也要!”
兩個人頓時嚇得僵住了。目光移到身邊那團被子里,阿盼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羨慕地盯著不著片縷的他們,吃著小手指,歪著頭又來了一句:“騎大馬!”
沈沅慘叫一聲,拉過身邊一團布蓋著胸,同時對女兒怒斥道:“怎么這么早就醒了?閉上眼睛,不許看!”
楊盼已經懂得大人的表情,見阿母突然生氣了,眨眨眼,想了想,伸出兩只小肉手飛快地捂住眼睛,但那明亮的眸子,還是從叉開的五指指縫里,一閃一閃地往外看。
楊寄對沈沅道:“你拿我褲子做什么?”他一點不害臊,扭過身子刮刮阿盼的小臉蛋,哄著她說:“阿盼,要騎大馬?沒問題!但是好馬要配鞍。阿父這就給你配鞍子!”他鉆進被窩,變戲法兒似的穿好里衣,把阿盼抱在懷里擋住視線,示意沈沅趕緊撿起地上的衣裳穿好。他這才把女兒托在腿上,讓她騎著自己的大腿,上上下下地游戲。阿盼高興得咯咯直笑。
沈沅看他們父女倆玩耍,心里又甜又酸,道聲:“我給你們買點心去。”開了門準備找個餅攤兒,卻看見沈嶺從門外一步步走進來,精神有些委頓,眼眶還有些發青。她想起昨日和楊寄的對話,不由又好奇又擔心,幾步上前把哥哥拉到一邊,問道:“你晚上到底去哪兒了?”
沈嶺搖搖頭說:“你別多問了,我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
沈沅心里有些生氣,恰恰聞見沈嶺身上真的有一股女子熏香的氣息,她的火一拱一拱的,拉著哥哥的衣袖,壓低聲音道:“難道你真的嫖_妓去了?”
沈嶺翣了翣眼睫,似乎有些驚異,但旋即點頭:“我是去畫舫的。不過,你不必說得那樣難聽。”
“二兄!”沈沅急了,扯牢了他的衣袖,“阿父阿母心心念念盼著你早日成婚,給他們抱大孫子。你……你居然做這樣的事!這些花船的船娘,花枝招展,濃妝艷抹的,有幾個是能終身陪著你過日子的?你心思偏頗了,將來豈不是更沒眼睛瞧那些好人家的姑娘了?”
沈嶺微微皺眉,但又很快舒展開來:“妹妹,你想多了。我是去畫舫,但我從來不嫖。那些花船的船娘,也未必像你說的一樣。有的人落入風塵,并不是因為愿意墮落。”他表情平靜,朝屋子里張了張:“阿末在?”
沈沅道:“在。但是你——”
沈嶺笑道:“我已經吃過早點了,你就買你們一家子的便是。”頭也不回進了屋子。
楊寄正在細心地幫阿盼系衣帶,時不時在她粉色的小臉蛋上親一親,捏一捏。沈嶺看著這溫馨的一幕,說:“阿末,我聽說桓越已經在造新的戰船,訓練水軍,準備攻打建鄴了。你可有什么消息?”
楊寄見他態度認真,也肅穆起來,點點頭說:“是的,桓越也不敢久等。荊州和巴陵的軍隊已經星夜趕來,等兩面包他的餃子,他就是死螃蟹一只了。”
“你還幫他嗎?”
楊寄嘬牙花子,好一會兒說:“虎賁營里頭,現在崇信我的人倒也有好些,開城門的事或許也做得到。但是一旦做了,我必沒有好下場:桓越贏,我接下來就是一條被烹的走狗;桓越輸,我更是叛國的貳臣。不幫吧,桓越被捉拿,供出我曾經與他合謀,我還是必死無疑。除非,越過其他所有人,我親自殺掉桓越,才能瞞天過海呢。”
沈嶺好半天不說話,低著頭在思考。過了好久他才問楊寄:“你有沒有想過,桓越拿歷陽換你的投靠,他是怎么想的?”
楊寄愣了一會兒神,才說:“他兵將少,在歷陽施展不開,又想速戰速決,所以……”
“你當真覺得,他一個世家子弟,會作出棄守歷陽這座重鎮的決定,只因為信賴你?”
楊寄愣神更久,再抬頭時滿臉疑惑,向沈嶺拱拱手,誠心求教。沈嶺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說:“我想了很久,并沒有想通,所以,也并沒有主意。你呢,你覺得桓越是個怎樣的人?”
楊寄道:“特別想要鋪開大場面,但實際比較小家子氣;特別喜歡算計,但是實際疏漏極多;特別自我感覺好,其實……”他想到桓越對自己的那些惺惺作態,突然覺得惡心,心道:這要幫他幫贏了,這人就算不是卸磨殺驢,只怕也要做些觸及他楊寄底線的事情了。
楊寄拿過桌上的紙筆,筆上的墨不知是多久前用的,干涸在筆頭上。他便把筆頭在嘴里含了含,濡濕了在紙上畫一道長江,又畫幾個圈圈代替建鄴、歷陽,和旁邊圍繞的城池。他盯著紙上粗陋的圖案,顧不得嘴里一股松煙墨汁味道,瞇著眼睛仔細觀察。
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楊寄的眉頭越皺越緊,丟開手中的筆,又去箱子里翻東西。沈嶺看他翻出來的是一副樗蒲的棋盤棋子,奇道:“你還打算搖樗蒲?”
楊寄搖搖頭,把棋子取出來,有的上面刻著一匹馬,有的上面刻著一位士兵,原是在棋盤上不同的走步方法。但此時,楊寄卻用這些棋子布陣。他布置了一會兒,點點歷陽的位置:“我懂了。桓越下一步,就是復收歷陽!”
“為何?”
楊寄想明白了的事,講起來特別沉穩自信:“因為要過江打建鄴,從歷陽而來最快最便捷;要占據長江北岸的有利位置對抗荊州和巴陵的軍隊,歷陽更是必不可少的要地;還有,要檢視我是不是還對他忠心,便是看我會不會在歷陽拼死抵擋。他在西邊幾城修整片刻,再聚集人馬糧草,安頓好了上路,又要避人耳目馳往歷陽,軍隊不會太多,速度也不會太快,算來大約就是這兩三日內的事情。”
沈嶺由衷地佩服楊寄的算計,看他兩只手翻來覆去盤弄那幾枚樗蒲棋子,不由笑道:“果然于留心處皆學問,玩樗蒲玩出門道,對打仗也有裨益。”
楊寄正欲說什么,小阿盼搖搖擺擺地走過來,看到樗蒲棋子,大眼睛“噔”地一亮,“咿咿呀呀”一陣后,探出小手,從阿父的掌心奪了幾枚,高高興興躲到角落去玩了。
楊寄看著女兒的模樣,眼睛里溫柔乍現,但是過了片刻,愁色又生,他看著沈嶺,問:“我該怎么辦?歷陽剛剛招了一支西府軍,我私心是想把這支隊伍變作自己的,將來駐守歷陽郡,能與皇甫道知叫板,讓他不敢欺負我妻兒。如果任由歷陽被桓越攻破,西府軍必然不保,我的心血付之東流不說,將來還是任人宰割。如果要保歷陽和西府軍,又勢必與桓越撕破臉。”
他冒險地玩平衡,但是隨時會被反噬,左右的度一個掌握不好,自己腳下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沈嶺沉思一會兒,說:“叫我出主意,我也不敢,里頭的情勢復雜,我所知的也不比你多。但是兩點原則:其一,你肯定要守歷陽,要保住歷陽的西府軍,這是將來你的立身保命之本,但是怎么瞞天過海,咱們再商議;其二,形勢還是要亂,亂才有機會,桓越和京師,要成拉鋸之勢,你慢慢培養西府軍,然后相機而動。我建議你跟隨桓越,他如果像你說的那樣自負,將來就好拿捏。”
“可是……桓越……”楊寄不知怎么說桓越對自己那種似有若無的斷袖情愫,又怕妻兄不理解會在阿圓那里生出誤會,他想了很久才說,“桓越無情,殺人如麻,我怕他也是個會落井下石的家伙。”
☆、第80章 拜將
沈嶺欲言又止,對面對望著楊寄的面孔,終于忍不住想說話時,門響了,沈沅拎著竹籃進來,微微喘氣:“買了好多,喜歡吃啥自己挑。”楊寄的犯愁容色瞬間消失了,笑嘻嘻撲到籃子前,吸溜著口水說:“餓死了!趕緊讓我先填肚子。”
沈沅突然吃驚地看著楊寄的臉,結結巴巴說:“你……你的嘴?”
楊寄伸手一抹,看看手指上一團黑色墨跡,不由笑了:“啊哈,中毒了。”
沈沅看他臉色,已經知道他又在拿自己開心,故意問:“什么毒呀?”
“情毒。只有多情女子可解此毒。”楊寄邊說,邊擠眉弄眼地過去,摸了一手油,還不老實地擦沈沅的手腕上,惹得沈沅拍了他的手背一巴掌,含嗔地笑了。
他回眸對沈嶺一個眼色,沈嶺本來有些吃驚,及至看到沈沅心滿意足的笑容,便明白了,心里自有些酸楚。他看著楊寄狼吞虎咽吃得好香,不禁也上前拿過一只油蝎子(油炸脆面餅)塞進口里。
沈沅拿了另一只軟軟的餢餘(油炸米粉軟餅),撕成小團喂給阿盼吃。楊寄裝著很高興的樣子來寬她的心,然而她也看見他眉心新長的一道豎紋——犯愁皺眉多了,才會形成的吧?沈沅抬頭對楊寄微笑道:“阿末,你不用操心我。我現在在這里,比以前在王府可好多了。你放心打你的仗,我和阿盼在家等你。若是有什么不測,阿父阿母會照顧好女兒,我陪你!”
楊寄強裝的笑臉頓時垮掉了,他滿嘴嚼著餅,其實咽頭發堵,只咽下去一點點,這下,干脆所有的餅都含在口里。沈沅看著他眼睛里晶瑩閃爍,卻始終沒有淚水落下來,鼓鼓囊囊的腮幫子都不咀嚼了,便也強忍著不哭,而是對他甜甜的微笑。
沈嶺看看妹妹和妹夫,終于說:“沒有這么糟。阿末如今得人心,說不定是起飛之勢。阿圓要是不放心……”他終于下定決心,微笑道:“我陪阿末去歷陽。幫我求個參領主簿的八-九品職位,應該求得到。”
楊寄驚異地看向沈嶺,而對面的目光中俱是自信滿滿的堅定。
早餐吃完,天色尚早,營房門口來了宮門口的虎賁侍衛,對楊寄道:“今日陛下加冕禮成,太傅吩咐再一道行拜將的儀式,一個時辰后的事,請你做好準備,早些入宮吧。”
楊寄點點頭說:“好。換身衣服就成。”那侍衛猶豫了片刻,悄聲說:“只怕拜將后就該拔營了……”楊寄懂他的意思,回頭望了望沈沅和阿盼,笑道:“那我就該換衣裳和軟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