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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寄點點頭:“好,愿意跟著曾侍衛的就一起上。但是雖然攻其不備,也需當心才是。我在后頭做你的援軍!”
曾川意氣風發穿上鎧甲,帶著他的一千余人一路塵埃高揚地繞向歷陽東門而去了。楊寄看他的背影,這家伙屁股上的傷大概還在疼,因而不耐顛簸,他懸空著身子,卻異常堅定。曾川其人雖然粗糙,但在虎賁營這些日子,一同吃喝嫖賭,倒也有些同袍的義氣和感情在。楊寄想到自己利用人家對他的信任,哄著這位曾經的兄弟走上了一條通向黃泉的路——只為自己解救家人的私心——突然覺得鼻酸。
他反復拿沈嶺的話告誡自己:若要成就大事,不能被感情貽誤。
直到看著曾川的背影被風塵掩住,楊寄才一咬牙,心里默念著:兄弟!來日我為你多燒些紙錢,多供些漿飯。今日,你就為國盡忠報效吧!
估計前鋒的隊伍已經行了一刻鐘左右,楊寄才帶著剩余的人往歷陽城東而去。遠遠的,就看到東城門口的慘況:桓越將曾川他們誘入甕城,前施絆馬索,后用床子弩,剿滅得干凈。楊寄只覺得握馬韁的手都在顫抖,戰栗的牙縫里擠出話語來:“賊子太黑心腸!竟然算計我們的弟兄!咱們上!報仇!”
他不容自己有絲毫思索的機會,大吼一聲拎馬狂奔,后頭是他追隨者的馬蹄聲,如雷震耳。楊寄的淚水拋灑在呼呼迎面的風中,十箭的距離在馬匹蹄下不過一瞬,作為援軍,他自然打得甕城外的歷陽軍措手不及。而桓越,大約也是把這些守城的人當做棄子。東城門大開,燃著復仇之火的虎賁士兵迅速攻占,殺得歷陽軍隊片甲不留。
“報——”
楊寄剛好找到了曾川的尸體,被強弩射得刺猬一般,箭箭穿胸而過,血流遍地。他蹲在這位同吃、同喝、同嫖、同賭的兄弟面前,巨大的愧疚令他發顫。他好容易才收攝心神,抬頭問道:“怎么?”
“剛剛抓住了歷陽的守軍,說桓越棄城而去,直奔江岸,大約準備坐船向西行。”
“追。”楊寄并不多廢話,起身重新上馬。跟著他的人有些猶豫,終于有人道:“楊校尉,桓越早有預謀,東城削減我們的實力,又放火燒了歷陽的糧倉和兵器庫,現在半邊城里是大火,不知死了多少人。若是穿城而追,我們自己也要被火燒死;若是繞城墻去追……就追不上了。”
“我們還有多少人?”楊寄又問。
那人答道:“也只有不足一半了,追上去,野戰也未必打得過。”
桓越做得好真的一場戲!楊寄心里又酸又苦,思忖了片刻說:“既然如此,先救百姓!我們的人,幫著滅火吧,能救活一個是一個,也算是功德了。”
歷陽城里半是焦土。百姓遭受這樣的無妄之災,只知呼天搶地,號問上蒼為什么待他們如此刻薄。楊寄脫掉盔甲,輕身上陣,咬著牙根一句話不說,幫著傳遞水桶、推倒將要蔓延火勢的土墻和房屋,忙到傍晚,終于將大火控制住了。
歷陽城里的焦尸散發著臭味,號泣聲此起彼伏,楊寄才洗得清爽的臉上又是一層煙火色,幾處頭發也有些枯了。他餓得要命,帶人檢點了糧倉,里頭顆粒皆無,又翻找了幾座官署,才找到些糧食,匆匆煮了稀粥,自己唏哩呼嚕喝了兩碗,又四下散發給無家可歸的百姓填腹。
“桓越你這混蛋!”他捧著稀得照見人影的粥,心里暗暗罵著,罵完桓家祖宗十八代,突然覺得自己也該罵一罵,于是又在心里罵自己:“楊寄,你他媽也是個混蛋!”
還沒罵得自己難過,突然有吃飽了百姓“撲通”跪倒在他面前,哭著喊道:“青天!”楊寄心里頓時慌了,丟下粥碗去扶那個跪的。沒料到,這個人像起頭似的,周圍呼啦啦跟著跪倒了一片。老百姓要求并不高,誰對他們客客氣氣,誰不讓他們餓肚子,誰看起來像個好人,他們就真心地喜歡誰。
楊寄扶起這個,跪倒那個,應接不暇。那些真摯的哭泣聲,像是孩子好久沒有見到娘親。楊寄止不住鼻頭發紅,想著自己和桓越暗室之謀做下的混蛋事,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他不知扶面前這黑壓壓一片中的哪個才好,只好自己也一屈膝跪倒了:“楊寄我對不住大家!叫大家伙兒吃苦了!好日子會來的!會來的!”
好日子什么時候來,他并不知道,心里酸完,在沒有燒掉的衙署里和衣而臥,亂糟糟睡了一夜覺。第二日,他們的探馬傳來消息:桓越從江邊乘著戰船,一路扶搖向西,江上關卡尚未建好,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逆流而上。再過幾日聽聞,桓越不費兵卒,便讓上游的沿江的幾座小城盡豎降幡,將建鄴做團團包圍之勢。
時機應該也已差不多了。楊寄收拾心情,點數自己這方的殘兵剩勇,又東拉西扯吆喝來一些漁船,浩浩蕩蕩回到了建鄴。
和桓越所奪取的城池相比,楊寄攻打歷陽,算得上是唯一的勝仗。雖然幾千人輸不到一半回來,但好歹把歷陽這座要塞搶回到自己一方手中,且把桓越從歷陽城里打跑了。皇甫道知雖然心里還是對楊寄毫無好感,但此刻危急,正是朝廷要對將帥之才,做出虛懷若谷姿態的時候,他含著微笑,在朝堂上代天行事,好好為楊寄擺了一頓慶功酒。
“可惜如今猛虎環伺,不能放開一飲。”皇甫道知冠冕堂皇地說,“楊校尉勇而有謀,指揮得當,打下這樣的逆犄之戰,真是國之大幸!不過,危急關頭,實在不敢讓楊校尉多飲了。我與太傅已經議定,下旨拜你為中領軍,蕩平桓越這個逆賊。”
楊寄愣了片刻,放下酒杯道:“慢來!我當中領軍?陛下的旨意?我怎么有些沒明白?陛下不是……”
皇甫道知微微笑道:“前頭小皇帝被桓越挾持,只怕兇多吉少,聽說已經被弒駕崩了。國家豈可一日無君?孤與太傅已經商議過,另立我庶長兄之子為新帝。陛下現在正在演習禮數,明日加冕禮成。剛剛孤說的,就是當今皇帝陛下的旨意了。”
啊哈!楊寄在心里好笑:原來立個傀儡皇帝分分鐘的事啊!轉瞬,他又覺得那個沾染了他“翁翁”一身血而不肯洗的白癡小皇帝,就這樣什么都不是了,估計真的要“兇多吉少”了,也真是個可憐孩子。
皇甫道知說:“大禹治水時三過家門而不入,也請楊校尉早做準備,不要耽于兒女私情,還是這兩日就出發吧。”
媽的,這人小氣得連他和阿圓團聚兩日都不肯!楊寄現在有了底氣,毫不客氣說:“咱們老家的土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大王要我賣命地打仗,我愿意的;但是,如今這么點人,去打這么多城,實力完全不對等,擺明了找死。我楊寄一個人死掉沒啥大不了,大王也愿意把朝廷的中軍也這么葬送掉?那到時候,桓越要入京,也沒有人擋得了他了。”
皇甫道知臉色暗沉,頜角變得峻厲起來,他惡狠狠問:“那你想怎么樣?”
☆、第76章 起勢
面對皇甫道知那張獰色頓顯的臉,楊寄突然覺得自己一點都不怕他了。他笑道:“大王別誤會。我不過是平頭百姓出身,能想怎么樣?桓越在歷陽簡直是虎狼一般,我也想把他抓回建鄴。但是,大王比我清楚如今的形勢,對吧?”
他毫無顧忌地直視皇甫道知的眼睛,果然看到他眼中的光芒瑟縮了一下,心里更加有譜。皇甫道知思忖了一會兒問:“你想我征兵?”
楊寄笑道:“我其實無所謂,賣命而已,帶虎賁營走,還省點訓練的工夫;帶支新兵蛋子,危險性更高。決定權在你。”
皇甫道知又思考了半天,才說:“那還從你的家鄉秣陵征吧?”
楊寄知道他試探的意思,故意說:“秣陵已經征了多少回壯丁了?大王也該讓秣陵人休養生息,在家趕緊生孩子吧?別打成絕戶了!我看,歷陽人遭到了桓越的洗劫,大約對桓越恨之入骨,現在倒不如趁時機在歷陽征丁,他們反正沒飯吃了,吃軍糧說不定倒是一條活路;吃完軍糧打仇人,一定分外眼紅、分外賣力。不過,還是你決定哈。我聽命就是。”
皇甫道知不置可否:“好吧。我去和陛下、太傅商議著辦。”
“慢來!”楊寄又道,“大王,兵你從哪里來我不管。但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你得把糧先給我!”
“如今五荒六月的,哪里有余糧?!”
楊寄冷笑道:“大王,我為建鄴修建石頭城時,知道城中有好幾處暗倉,存糧還是不少的。黃梅天一來,不知要霉壞多少,何苦慳吝鬼一樣藏著掖著?再說,我們辛辛苦苦打仗送命,為的還不是你皇甫家的天下?總強過把這些糧食,填送給姓桓的吧?”
皇甫道知給他說得臉一陣紅、一陣青、一陣白,半晌才說:“和征兵的事一樣,商議了再說。”
“還有最后一件。”楊寄毫不客氣道,“我不知道什么大禹,也不想做什么大禹,我要和老婆團圓!!你不讓,我就辭官!”
皇甫道知頓時被他的逆反氣得眉毛倒豎:“楊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朝中缺你不行嗎?”
“死了胡屠夫,就吃混毛豬。”楊寄笑呵呵的,“大王,用不用賭棍楊寄,這事也你權衡著。”說完,他轉身就走。
他一路出去,只想往住的營地奔,但是,臨上了馬,想了又想,還是到了另一處地方。
長干里一所小宅門,他敲了敲門,里頭傳出一個熟悉的男聲:“誰啊。”
楊寄擺了笑臉說:“王參領,我楊寄。”
門“吱呀”一聲開了,王謐驚訝的臉露出在門口,他上下打量了一會兒楊寄,才道:“楊校尉!快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