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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川在外頭擔心地大聲問:“腰扭了?那怎么成?傍晚是一定要開拔的!要不要我進來給你揉揉?”
他倒又聽見了!楊寄幾乎又想沖出去踢死這個愛管閑事的家伙,但見沈沅的圓眼睛瞪著,手叉著腰,一副叫他別惹是生非的表情,楊寄頓時收斂,對外面喝了聲“滾”,就乖乖地垂腿坐在榻上,四下里看看:“那么,尿布放在哪兒了?”
家里有了女人就是不同,原來亂得跟豬窩似的屋子,沈嶺來后已經拾掇得清爽多了,現在呢,整齊、干凈、噴香,原本亂糟糟堆在案幾上的尿布不見了,替代尿布的,是一只青銅的小鼎。
沈沅笑著說:“別忙了,小丫頭的尿布我早換好了,要等你,等到猴年馬月啊!”她憐愛地看看依舊睡得很熟的阿盼,她小手里還捏著一枚樗蒲骰子。楊寄心里閑適起來,從案幾上拿起小鼎看看,問:“這是哪里來的?”
小鼎和他的巴掌差不多高矮,全新的,一點銹斑都沒有。它沉甸甸的,上面是山羊的圖案,羊角蟠曲,大得驚人,成了鼎上雙耳;下方卻又是老虎,三足是三只虎腳爪,方棱出廓;中間部分全是曲里拐彎的字兒,楊寄一個都看不懂,也沒有心思琢磨,瞄了瞄就放下了。
沈沅答道:“二兄那日畫了圖樣,專門找銅匠做的。我說他亂花錢,他說他有用處,打算埋到泥里兩三年做舊,到時候就跟真古董似的。”
楊寄“嗐”了一聲說:“咸吃蘿卜淡操心!我楊寄,如今已經是堂堂四品校尉了!以后俸祿里還怕不夠你們兄妹倆的嚼谷?做什么假古董?!”
沈沅撇了撇嘴,把楊寄的衣裳整理出來,把快斷掉的衣帶一一縫補著,想著男人又要離開,心里突然又酸溜溜的:“阿末,我不圖你出息,我只圖你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們娘兒倆,也才有盼頭!”
說話間,沈嶺敲門回來了,提盒里熱湯熱飯,雪白的糟魚,斑斕的鲃肺湯,一聞就是建鄴這樣江南水鄉的風味。楊寄和沈沅吃著這樣的餞行飯食,彼此相看淚眼,竟連一句告別的話都不忍說。吃完時,外頭召集士兵的鼓聲也響起來了,楊寄對沈嶺說:“阿兄,幫我照顧好阿圓和阿盼,我一定回來,咱們一家子回秣陵過好小日子!”
他說話時才發現,沈嶺一直在出神,直等他最后的一個字說完了,他才回神般抬起頭,黑白分明的鳳目眨動了幾下,說:“我覺得桓越名不正言不順,總歸是亂臣賊子的命,你明勢取道,別跟錯了人。”
楊寄卻沒太聽進去,他敏感地發現,沈嶺的臉色比以往那一天看到的都要好,雙頰紅潤,眸中含水,神情柔和,而手足不自覺地微微發顫,常常情不自禁地捉著自己的袖口捻動。不過,鼓聲第二遍又已響起,實在沒有讓他再細細琢磨的時間了。
曾伯言提升了中領軍,面相看起來比以往更加肅殺,被調遣去追擊桓越的都是虎賁侍衛,事起突然,連和家人告別的時間都沒有,大家的臉色都不好看,然而,也不敢稍有懈怠。只有楊寄,肩上扛著包袱,手里握著慣用的大刀,披甲穿得披披掛掛,帽子還拎在手里,一臉厚顏無恥的嬉笑表情,小跑步上前對曾伯言道:“中領軍!我遲了!”
曾伯言一直對這家伙印象不錯,此刻哼了一聲說:“響兩遍鼓才出來,按軍法就是四十軍棍!今日急行軍,要騎馬,就先給你記下,若是以后再有這樣懈怠的事,兩罪并罰!”
楊寄忙換了一臉誠摯之色,謝過了曾伯言的寬容之恩。他自己也已經是校尉了,自有手下的親兵過來牽給了馬,楊寄受寵若驚,翻身上馬,對站在兵車里的曾川擠了擠眼。
沒想到這急行軍還真是辛苦。趕到江邊時還一切順利,原想趁著滿天的霞光渡江,還是頗有詩意的,沒想到大家一到堤岸邊就傻了眼,那里亮起的紅光根本不是霞光,是桓越臨行前把他帶不走的戰船統統都燒掉了。
江水湍急,虎賁侍衛們又是養尊處優的,個個怨聲載道:“該死的桓越,好好的船燒什么?難道讓我們游過去?”
楊寄心道:廢話!不把船燒掉,難道叫你們追上去狠打一頓?
曾伯言也沒有辦法,一面命令埋鍋造飯,一面叫人四下搜羅漁船。搜羅了半天,基本是連騙帶搶,搞到了數十條漁船和客船,這些船都不大,勉強能擠下十余個,客船算干凈的,漁船上卻有各種魚鱗蝦腸之類東西,腥味撲鼻。曾伯言驅趕眾人上船,楊寄道:“這樣的船,分批到對岸的歷陽,上去一批被殺一批,沒有懸念的。還是停一歇,火速去吳地調戰船來再走。”
曾伯言怒道:“哦,去吳地調戰船,等開過來半日功夫,我們再過江又是半日功夫。桓越傻傻在對岸等我們抓?”
楊寄說:“那再追便是。”
曾伯言瞥了他一眼,別過頭說:“桓越是逃跑的人,勢必早早進了城躲著,不可能在江邊的。既然楊校尉害怕,就在后面壓陣吧。”他的劍刃指著最前面一排的虎賁侍衛,又用下巴指了指最臟的那艘漁船:“你們十個一組,先上去。”
那十個倒霉蛋,敢怒而不敢言,捏著鼻子上了船,氣沒地方撒,踢了船夫兩腳,喝令他快點開船。接著,幾十艘船都坐滿了,挨著往江對岸漂去,大家手搭涼棚,努力地看,但是漸漸就看不清楚了,但見遠山帶著紫色,江水映著霞光。大家屏息凝聲,直到看見船夫又搖著船回來了,才歡呼雀躍:送完第一撥,來接第二撥,說明對岸一切安好。
曾伯言面露微笑,鄙夷地看了楊寄一眼,自己帶頭跳上了第二撥的船。其他人見沒啥事,牽馬的牽馬,搬輜重的搬輜重,也都上了船。
船在船夫一槳搖下后,慢慢劈開一條水道,翻著潔白的水花,從紅艷艷黃橙橙的江波里駛了開去。
楊寄先還著實有些羞慚,但最后一條船駛離時,他突然覺得不對,偏過頭問身邊那位:“咦,我記得這個船家先帶著一個十歲的小女孩的,孩子怎么沒了?”
旁邊那位漫不經心地說:“這有什么奇怪的?來來回回要多少趟呢,小孩子哪里受得了這樣的無趣,大概丟在江對岸自己玩呢。”
楊寄凝思了一會兒,突然大聲道:“不好!中計!”
“什么?”
楊寄額角已經布上了冷汗,顧不得回答,大步沖到江岸邊,對剛走不遠的船只大喊:“回來!對岸桓越有伏兵!”
可惜他的聲音散在悠闊的江面上,誰都聽不到了,那幾十條船,分開幾十道波紋,朝江對岸駛去。楊寄怔怔然看了半天,似在自語,又似在對旁人解釋:“船家是被逼著過來渡船的。你們想,他們都是被抓來的人,從對岸回程時沒有人看押著,他為什么不逃走呢?他家里孩子留在那里,只能是有人拿他們的妻兒脅迫。我們的人要是早想到,早該在江這邊就把人扣下了,不該在那里扣。所以只有一個可能——在對岸守株待兔、引我們上當的,就是桓越!”
☆、第71章 初戰告捷
大家聽楊寄這一說,再連起來一想,果然不錯,個個都是倒抽涼氣。有主張殺掉船家泄憤的,有主張先回建鄴召集戰船的,大部分則是群龍無首,張皇四顧而已。
楊寄咬牙想了想:他近乎是給庾含章立了軍令狀來的,如果臨陣脫逃,萬一落個把柄給皇甫道知,自己和阿圓的往后就很難說了。他抬頭看看江面,日頭更晚了,江水半是濃綠的碧玉色,半是濃赤的瑪瑙色,晚上的霧靄升騰起來,江面一片模糊,漸漸開始看不清楚遠方了。
楊寄骨子里的賭徒性又開始在這樣一個夜晚即將來臨的時刻,升騰起來了,他對周圍的人說:“現在回去,我們就是十足的逃兵,誰愿意做太傅殺雞儆猴的那只‘雞’的,就大聲和大家喊一喊‘回去’二字好了。如果沒有——”他環顧四周,果然沒有人說話了,他便張嘴:“既然沒有人打算帶頭回去。這里,我職位最高,我說了算。”
夜色像濃墨洇在宣紙上,漸漸由東向西滲開,壓得晚霞紅得發紫,余下窄窄的一片光亮,遠遠地,看見船只一條條又慢慢搖了過來,船夫哼著悲戚的小曲兒,一船聲動,船船嗚咽。楊寄心里一酸,陡然又想起沈嶺曾對他說過的話,強迫自己把心里油然的情感壓制了下去。
船只靠近,他若無其事一般,舉著手里照明的火把,上船蹭了兩下船板,回頭揮揮手招呼道:“上來吧。把家伙什兒也都帶上來。”
船家行到江中,楊寄左右看看,船隊以他為中心,集中地向西對岸行駛,江流至此轉折,江波也有些小漩渦,楊寄突然一揮手中的火把,向左指了指,又向右指了指,然后把火把埋進地上的沙盆中,鎮定自若地對船家說:“向東去。”
船家磕磕巴巴地說:“軍爺,你們向東……不是要到廣陵了么?”
楊寄笑道:“不必那么遠,挪開三里地就成,江上轉一轉舵,三里地輕飄飄的。”
船家猶豫了一會兒,又笑道:“還是直線最近。”
楊寄“呼”地把刀拔_出_來,架在船家的脖子上,狠狠道:“我知道你家人在對岸被扣著,但是這會兒你不聽我的,我立刻殺你,到時候你以為自己家人能活?”船家幾乎嚇傻了,半日才結結巴巴說:“軍……軍爺……這……這是做什么?”
楊寄見他老實巴交的可憐模樣,那刀其實根本使不上勁,可他還是用力在那人脖子上蹭了蹭,硬是拉了條淺淺的血口子:“聽我的,沒你的事,不聽我的,我就殺你。我也是水鄉長大的人,游泳搖船都會——奶奶的,死了胡屠夫,就吃混毛豬!”
船家唬得渾身發抖,差點連搖櫓都掉江里了,他看看旁邊,自己右邊的幾十條船也都紛紛駛離原先的航道,往東而去,這才知道這群當兵的是有預謀的,他顫著聲音說:“我這就往東去……軍爺手下留情!”
楊寄握著刀,刀尖戳在隔板上,雙眸炯炯地盯著船家,見他果然是個憨厚老實的漁民,一絲不敢錯亂地朝他指定的方向去了。楊寄略略松了一口氣,主動攀家常:“大叔,原來船上還有誰啊?”
船家抖了半天才回答:“就是老婆和倆皮小子。”
楊寄想著阿盼,不由輕嘆一聲,放下刀說:“大叔,你放心,我是過去打那些抓你老婆孩子的壞蛋的。等救下你老婆孩子,還放你回去過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