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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含章微微頷首,不勝煩惱似的揉了揉前額,說:“今日大變,出人意表,建德王接下來要處置的事情多,還請保重身子。老臣這會兒頭里有些不好,先告退一下。”他自說自話,都沒有等皇甫道知點頭,便離開了太極殿。
皇甫道知腦子里一團亂麻似的,好一會兒,突然看見還傻站在一邊的鮑叔蓮和衛又安兩個,才突然想起來一件要事,額上汗出如漿,失聲喝道:“快!把庾太傅追回來!他手中握著調動所有虎賁禁軍的虎符!”
然而已經晚了。
太極殿的變亂,隨著桓越的逃出和庾含章的離開,很快波及到外朝。桓執中握有九門之中三門的權柄,他一被殺,他的手下既有仇恨,又有擔憂——覆巢之下無完卵,自己少不得被清算——桓越聲淚俱下的傾訴,立時讓三門的虎賁侍衛鼎沸翻天,當即一個個撕下中衣上的白絹布條扎在頭上為桓執中戴孝,亦是作為反攻的記號。
庾含章手執虎符,到自家掌控的四門安撫一通,要義便是:任他天翻地覆,我自安然不動。然后,他回家“睡覺”去了。
得知消息的趙太后已然抓瞎,她速命自家的心腹鮑叔蓮和衛又安執蓋有皇帝印信的懿旨找人救駕。然而四門告知他們只看虎符,不看圣旨,另三門沸反盈天,還有“姓”皇甫的兩門,不知如何是好,雖然準備在先,但并不是準備守城的,因而也處于亂哄哄的一片。
楊寄耳朵最靈,聽見外頭喧鬧不同往常,知道出事了,腳底抹油準備溜號。但他看見皇甫道知還站在那兒,不由糾結了一下:再恨這個人,但是萬一他出事了,沈沅陷在他的府中,不知會不會被殃及——他又沒那個本事闖王府。楊寄想起那日和沈嶺的半夜交談,發覺這便是他的“楊朱歧路”,丟下仇人自己逃跑誠然快意恩仇,但是他要考慮的,是對沈沅有沒有壞處。
楊寄幾步飛奔到建德王身邊,用力推了推他說:“走!”
“去哪兒?”皇甫道知夢游似的。
楊寄半是私憤,半是要促這家伙清醒,伸手就是毫不客氣一個耳光:“逃跑啊,去哪兒!”
皇甫道知痛得身子旋了半圈,清醒是清醒過來,羞憤得幾乎要把楊寄這犯上的家伙千刀萬剮。但局勢已經容不得他細想,曾伯言和曾川也跌跌撞撞過來:“大王!趁亂,快跑!刀劍無眼,萬一傷到了大王就糟了!到了府中,一切還好再談。”
皇甫道知被親信拖著拽著,往千秋門的方向而去。迎面一個人與他兜頭一撞。皇甫道知后退了幾步,被楊寄撐住了,而那個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啊喲”了一聲,抬起臉來,也顧不得再叫喚,膝行幾步上前道:“太后有旨,請大王勤王保駕!”
皇甫道知自身難保,一腳踹在那人的肩膀上:“你該在太后榻上勤王保駕!滾!”
這人一身羅綺,披戴著高官的紫荷,大概就是衛又安了,楊寄忍不住注目了一下,這小子長得怎么樣一眼竟看不出來,因為臉上的粉太厚了,流了汗被他的香帕子一擦,臉上黃一塊、白一塊,身上脂粉香氣濃烈得楊寄想吐。想到自己差點與這樣的人為伍,楊寄不由感激地看了曾川一眼。
曾川這時候卻顧不得看他,這家伙平素粗豪,這時候急得一臉油汗,自己立了“首功”,這時候卻是罪魁禍首——誰叫他搶先一矛殺了桓執中,要是追究起來,他這叫什么事兒!如今只能靠緊了建德王,希望他的大腿夠粗,能夠保自己的平安。
曾伯言是下令的那個,此刻也在后悔:本家主還沒明確命令,自己倒先做了惡人。之前他探皇甫道知話鋒的時候,明明感覺這位大王是首肯的呀,現在出了事,如果不壓服桓越的人馬,只怕自己要背黑鍋了。他不過是一名校尉,老百姓看來是天上人,自己知道自己在朝中只不過是小角色。他看了看皇甫道知:好嘛,這條大腿,他也是要抱的。
既然是大家都要依仗的人,少不得要保證皇甫道知的安全。大家簇擁著這位主子,往屬于他們自家的千秋門而去。
☆、第62章 逼宮
桓越今日_逼宮,亦不是有心而為。然而父親、兄弟被殺,自家部曲哀兵必勝,加上庾含章這個老對頭竟然肯作壁上觀,所以他反而把局勢整個扭轉了過來。
當他橐橐的步履聲響起在已經空無一人的太極殿上,一陣春雨已經落了下來。
雨不大,沾潤著地上的血跡,血跡漸漸化作一圈一圈的紅色,又化作水流,在縱橫的磚縫間流淌,遠遠望去,太極殿高高的臺基之下,竟然形成了無數赤色的網格,而臺基之上的丹墀,此刻恰如其名,浸染著紅色,瀑布似的血水隨著雨水一起流下來。
殿宇正中,桓執中的尸體上橫七豎八插著長矛長戟,一雙眼睛圓圓地睜著,瞪視著上方的藻井。桓越悲慟失聲,跪倒在父親面前,撫著他身上的傷口,小心地把翻出來的臟器納回腹部的大口子里,又在衣服上擦凈雙手,去捺父親的眼皮。“阿父!你冤枉!”桓越哭聲哀哀,幾次手挪開,死人的那雙眼睛依舊空洞地睜著,“你死不瞑目啊!”
他的家臣隨著一起跪下來,俯身磕頭的場景如浪一般起伏,而聲音更似浪潮,幾乎要把殿宇的藻井掀掉。
桓越給父親磕了三個響頭,殺氣騰騰站起來,他的家臣立刻亂糟糟嚷道:“殺那毒婦!為郎主報仇!”
從父親被殺的那一刻起,除非當愚忠之臣,否則,桓越就已經走上了無法回頭的一條路。橫也是死,豎也是死,他沒有什么好猶豫的了。
太極殿后是皇帝燕居的顯陽殿,隸屬于桓氏的虎賁侍衛,在桓越的帶領下,搜查帝寢,拷問內宦和宮女,很快找到了趙太后和小皇帝皇甫亨藏身的地方。
趙太后被士兵從衣柜里拉出來時,頭發已經蓬亂成一團,精致的九翟金釵橫七豎八地吊在發絲上,她亦知桓越逆襲,且攻破宮墻,自己便是九死一生了,反而到了這時,鎮定勇敢起來,一甩手,怒斥那個來扯她的侍衛:“別拿你的臟手碰我!”
小皇帝的哭聲從另一個衣柜中響起來:“我要翁翁!我要翁翁!”
翁翁是日常服侍他的一名老宦官,抱著小皇帝瑟瑟發抖。
桓越臉色肅殺,連冷笑都充斥著嗜血的味道,他瞥瞥小皇帝,對那老宦官和聲道:“陛下年紀小,莫要嚇到了,你帶陛下去外頭玩吧。”使個眼色,便有他的人推了推那老宦官,把小皇帝皇甫亨推到了一旁的側殿里,閂上了殿門。
趙太后色厲內荏,瞪圓眼睛怒視著桓越,過了一會兒罵道:“你這個亂臣賊子!”
桓越已經不屑于和她多說,回首問:“衛又安呢?”
“在這兒!”一個人被丟了過來,扔面袋似的,匍匐在桓越腳下,已經是面無人色了。桓越蹲下身,掠了掠自己散落半邊的頭發,又掠了掠衛又安的,他極盡溫柔地撫著那美男子的臉頰,笑道:“這是本朝的傅粉何郎,怎么弄得這樣狼狽?”
衛又安頓時感覺自己有救,換了諂容道:“桓公說笑了。我不過一個微末小臣,能得桓公厚愛,真是三生有幸。”
桓越凝視著他的眼睛道:“怪道太后寵你,果然是個人材!咦,你不是該隨著庾太傅前往三門換虎符么?那邊怎么了?”
衛又安道:“庾太傅身體不適,回去休息了。卑職不放心這里,怕桓公吃虧,也怕太后逃走,所以前來看一看。”
“哦!”桓越笑道,“原來你心里有我。”
以前就聽說這個桓越不喜女色,雅好南風。衛又安的笑容不由自主地變得嫵媚起來:“太后先定毒計,卑職心里就打鼓。可惜人微言輕,未能救回太保的性命。若是桓公有要卑職效勞的地方,還請桓公吩咐就是。”
“果然有要你效勞的地方呢。”桓越說道,“你剛剛說,這是太后的毒計,我有些不大懂,你可否寫給我?”
“可以!可以!”衛又安恨不得把馬屁拍得“啪啪”響,根本顧不上趙太后已經氣得花枝亂顫,一副要上來咬他肉的形容,而是邊撫紙掭墨,邊嘵嘵道,“太后與侄女定下苦肉之計,構陷太保,分別說與庾太傅和建德王聽,雖然都未有明確答復,但也都沒有說不。后來建德王所轄的千秋門校尉曾伯言傳話到中常侍那里,同意派兵埋伏;庾太傅那里四門,由校尉盧瑤光傳話,道是曉得太后懿旨,虎賁營是皇帝親衛,自然遵旨。所以,就有了今日的宮變。”
桓越已經把牙齒咬得“格格”響。他含著一絲冷笑,看衛又安把供詞寫下來,才說:“庾含章果然老奸巨猾,皇甫道知卻欠點智慧。九門調集的虎符雖然在他庾含章手里,皇帝卻在我手里!”
他想挾天子以令諸侯,太后自然沒有什么用了,趙太后已經嚇得瑟瑟發抖,剛剛的兇橫勁兒此刻也泄了氣一般沒了,她抖抖擻擻地說:“我還是皇帝的生母……”
桓越冷笑道:“你的好眼光,嫁的好男人!當年廢太子皇甫道安就是個癡子,先帝為國祚起見,幾番想廢立,否則也不會選一個寒族之女為太子妃!而你的好肚皮,又生了個好兒子,與皇甫道安一般癡呆,四歲才會說話,十歲還不會寫字,認得他的翁翁,不一定認得你這個娘親。你也不想想,皇甫道知當年兵臨城下,為何不敢自己稱帝?他野心滿滿,為何愣要你的兒子當這個皇帝?想明白了——”他的聲音陡然兇惡起來:“你也就知道自己死得不冤了!”
論親緣,趙太后實際是桓越的表嫂,可是這會兒,親緣算什么?桓越想著父親死狀之慘,心里的怨毒就蹭蹭往上升騰:“阿父,你當年失算,竟把天下交給這個毒婦所生的傻兒子!今日,兒子要為你報仇雪恨了!”……
話說楊寄等人,護送著皇甫道知到了千秋門,值守的人馬雖然不多,到底讓皇甫道知心里安定了許多。“底下去哪兒?”
楊寄搶著說:“自然是回家唄!”
“國將不國,何以為家?!”皇甫道知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覺得腮上還有些火辣辣的,心里越發氣恨,只是當著眾人的面,處置楊寄事小,顯示出自己氣量狹窄事大,才忍著一肚子怨毒氣,對曾伯言說:“帶著人,先出城吧。秣陵郡守是我的親信,必然會幫我。哪怕在秣陵再招些人,也可以憑借城池,與桓越對抗,斬此逆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