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人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楊寄緊張地審視四周,想找到奪門而逃的地點。然而并沒有找到。司閽的一聲呼喊,門外的王府護衛“呼啦”涌了上來。而少頃,內里也有十來人走了出來,個個手握著腰間的刀柄,蓄勢待發一般。為首的護衛昂然對楊寄、沈沅道:“大王吩咐,兩位到前廳去一下。”
楊寄在江陵勇猛,因為已經被置之死地,只余仇恨;今天的他,不僅手無寸鐵,而且因為懷里那個害怕的人兒,他投鼠忌器,絕不敢有半點妄動。“阿圓,去就去。我不后悔,事情再壞,也不過就是我冒犯了他,我去死。”楊寄壓低嗓音說。
沈沅在他胸膛里顫抖著,說出的話卻有不遜于他的勇氣:“阿末,如果你在賭場上,明知道必輸,還會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嗎?”
她半晌聽不到回答,不用看楊寄的臉色,也知道他其實在后悔。沈沅低聲說:“我沒上過賭場,但傻子也知道,如果是必輸的賭,那只有讓損失最小。你去死,我又活得下去嗎?我怎么一個人面對一切?你但想想女兒,也該忍一口氣。”眼見已經到了前廳的敞門邊,她的聲音嚴肅急迫起來:“阿末,答應我。忍!”
他的阿圓,聰明而勇敢,他發瘋似的愛她,正是為此,為他們倆的同心同德。
建德王端坐在正廳的梨花樹下,那一樹白雪,被風稍稍一吹,便落得滿地都是。精致的胡床,鏤刻著螭龍的紋樣,而建德王茶青色的衣擺,繡著不同層次的藍色海水紋樣,帶著好絲綢的光澤,絲毫不亂地垂在胡床下方。
沈沅頭太低,只能看到他的衣擺,心里莫名地生畏懼,也相應地生勇氣。她跪下身,雙手交握著,輕聲說:“婢子犯錯,大王責罰是教導婢子日后做事謹慎。婢子愿意領罰。”說完這話,她抬起了眼睛,看了看皇甫道知的表情。
他在笑,勾起一邊唇角,樣子很冷漠。幾片梨花瓣兒打著旋兒落在他的肩頭,他伸手一撣,毫不憐惜地把那點點粉白嬌嫩撣入泥塵。然而,他需要的不僅僅是沈沅的屈服,他的目光飄向楊寄,卻沒有說話,從旁邊的高案上取過茶,深深地吸了一口。
楊寄是個人精兒,不勞多說,“撲通”就跪了下來,磕了好幾個頭才說:“大王,我娘子她不對。一千個一百個不對!要是她把我女兒摔了,說不定我也氣得要揍她。不過嘛,小娘家皮嫩臉也嫩,大男人誰下得去狠手?大王你說對啵?這樣,大王就把她交給我,我來教訓她就是,保證讓她下次記得要小心謹慎當差。”他存心討好,“咕咚”在地上又磕了記響的。
皇甫道知那一勾笑意都收掉了,把茶碗墩在案上,冷笑道:“楊寄,你當孤是小孩子么?你剛剛違背孤的命令,在角門口唱的又是哪一出?你倒是撇不撇得清自己的罪過?”
楊寄等他這句,立馬就地又是一個頭磕下去,悶悶的聲響從鋪設齊整的青磚地上傳出來,倒還真不摻假!他抬起頭時,白皙的腦門上已經青了,他說:“大王,我更是一萬個知道自己的錯了。今日的錯其實都在我身上。大王的板子只管開發到我身上,您打到舒泰適意為止!”
皇甫道知這才心里好過些,又伸手拿茶杯呷茶水,半日方道:“你的罪愆,到虎賁營報到之后再行責罰。現在么……”他半仰著頭,從瞇著的眼睛里看當院俯伏的兩個人。這種卑微屈辱的五體投地的姿態,讓他頗有滿意之感。楊寄無賴,沈沅性烈,都要敲打,都要叫他們知道敬畏。皇甫道知冷笑道:“國之賞罰名器最為重要,而治家,亦如是。孤不以私意加罰,也不以私意減罪。仍按剛才的處置:沈沅杖責二十,就在這處執行,叫所有人都看著。”
“大王!”楊寄膝行幾步,想再求情,卻聽到腦后傳來寶刀出鞘的錚錚之聲。他嘴唇顫抖,知道求饒已是無望。他想站起身來去護著心愛的妻子,卻發現在這樣的皇權之下,他和沈沅不過是微末的塵埃,除了任人踐踏,別無選擇。
眼見條凳又被搬到院中,那司閽的小子得意洋洋捧著竹板前來侍應,建德王好整以暇地高坐喝茶。楊寄不敢再看,忍著懦弱給自己帶來的不適。他俯低身子,腦袋頂著泥地,一副恭敬的樣子,實則卻是為了躲避心疼帶給自己的煎熬。
☆、第47章 杖責
楊寄跟縮頭烏龜似的,選擇讓自己看不見,然而,耳朵卻出賣了他,他沒法不聽見,所有的一切細節都落入他的耳朵,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兩只耳朵戳聾。
沈沅被按到條凳上,揭起衣裙,她因為羞辱而發出低泣。
竹板子高高揚起,破風聲如同閃電,擊打到人身體上如同驚雷。
沈沅壓抑著呻_吟,可是壓抑不了太久,她的呼吸聲都帶著顫音,指甲劃在木頭條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疼痛難忍,大約在輾轉相避,可是避不開。那嬌圓的血肉之軀被打得“噼噼”作響,而她的哭喊聲也終于爆出來,撕心裂肺。
楊寄同樣感覺到這種撕心裂肺,止不住地,眼睛就濕了。他“砰砰”對建德王磕了兩個頭,還未及說出求饒的話,可他又分明聽見上頭那人端起茶碗時碗蓋相碰的脆音。他驀然明白,他愈是求饒,就愈是讓皇甫道知愉悅,這個歹毒的家伙就愈是享受侮辱踐踏別人的快感。
楊寄只能繼續泥首塵埃中,呼吸著地面泥土的腥氣,而傾聽著沈沅痛楚到極處后漸漸虛弱的呻喚。這地獄中錘煉的滋味,使楊寄突然涅槃一般明白了:在這個世道上,他想平凡過小日子已經是奢望了;他只有站得比皇甫道知更高,才能夠爭取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他轉瞬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他現在也不過是個六品的中軍參軍,皇甫道知伸出小手指,就能把他碾為齏粉,他憑什么去站到比他皇甫道知還高的位置?
心思被打了岔,竟不覺杖責已經結束了。楊寄慌忙抬頭看他的沈沅,她艱難地呼吸著,美麗的圓眼睛半闔,但并沒有暈倒。幾個仆婦在整理她的裙子,上面剛剛洇出幾團血漬,裙擺隨著身體難以遏制的顫抖,而如同吹皺的春水一般泛出波紋。楊寄眼眶一酸,兩道淚竟奪眶而出,而他,并沒有擦拭。
他帶著紅紅的眼圈,帶著淚痕,帶著顫巍巍的聲音和驚怕的表情,對上面高坐的皇甫道知深深叩首:“大王……日后……我們絕不敢放肆了……”
皇甫道知微笑了,像他頭頂上的梨花一樣,爛漫的笑容總歸是帶著清冷肅殺。他抖掉衣袖上的花瓣,慢慢起身,疏散著腿腳,踱步到沈沅旁邊。她蒼白的臉色,嘴唇上幾點咬出來的血痕,還有那碧羅裙上鮮艷的嫣紅色,無一不讓他產生快感。他彎下腰,對著沈沅的臉說:“疼吧?委屈你了!不過,孤也沒有辦法呀。”
他惡意地瞥了瞥形容委頓,神情低迷的楊寄:這小子的小機靈還是有的,想必也已經明白了他們夫妻倆的處境,若想好好活下去,除了討好、忠誠于他皇甫道知之外,別無二路。他又對楊寄道:“本來該讓你夫妻在客房團聚的。不過,沈娘子傷成這副樣子,也無法伺候參軍了。參軍不妨忍一忍,或者和妾室一起泄泄火,權作對妻子的照顧吧?”
疼痛中的沈沅周身又是一顫。而楊寄憤恨地咽了一口口水,然而臉上卻露出卑微猥瑣的笑容:“是。下臣知道了。不過妾室就算了。下臣把云仙贈送給一個好友了。”
皇甫道知驀然變色:“大膽楊寄,孤賜給你的人,你怎么好送人?”
楊寄抬臉,一副呆呆的樣子:“啊。下臣愚昧,一直以為送給我了,就是我的,我就可以隨便處置。所以,就把云仙送人了……”他目光一瞥沈沅,那廂緊繃的身子卻放松了些似的,投過來的目光有些無神,但也有會意。
楊寄決意伏低做小,一副害怕擔憂的模樣,連連頓首:“大王見恕!小的又犯錯誤了!實在是愚昧無知!求大王饒我吧!以后若是大王再賞女人給我,我再不敢送人了!”
皇甫道知暗罵:還真是無恥!孤的女人再多,就一個一個送給你玩么?
今日刑罰已經夠了,皇甫道知也有些疲憊感,喉結動了動,道:“瞎扯什么!日后再有不遵吩咐這樣的事出來,孤就叫虎賁營用軍棍狠狠處置你!”又拂袖道:“你即日便去虎賁營報到。若是忠心無二,孤聽聞后亦會賞你。”他若有深意地看了看楊寄,又順勢一乜沈沅,道聲“去吧”轉身回到前廳的正堂中。
楊寄起身,想到沈沅身邊看看,可是王府護衛的刀,一柄柄連著刀鞘橫在他面前,似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而幾個仆婦,粗魯地攙起沈沅,幾乎是半拖半扶地拉著她往王府的里院而去。小別重逢,竟然這樣算是了局。楊寄死死咬著牙關,少頃卻又“嗬嗬”地哭了兩聲,一點大英雄的氣概都不剩了。
沈沅雖是小戶人家的女孩兒,卻也從小嬌生慣養長大的,從來沒有挨過這么重的打。幾死復生數次,才終于熬完了這樣的酷刑。她昏昏沉沉被拖拽回自己住的耳房,只覺得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好容易俯臥到榻上,呼吸了幾次,那潮水般的疼痛才又一次清晰起來,注滿了她的身體,綿延不斷。
她在疲勞中昏昏欲睡,但是疼痛又一次次地提醒她的每一根神經,迷迷糊糊中不知熬了多久,才有人揭開房門簾子,端正一托盤的藥酒、藥粉過來,輕聲道:“沈娘子,上藥了。”
沈沅只道是孫側妃那里的人,上藥時只顧著熬痛,也沒有細看來人。直到她說:“好了。打得雖不輕,好在并沒有傷筋動骨,都是皮肉傷,不妨礙將來走路,好生將養便是。王妃說,知道你今日委屈了,大王發怒時,沒有人敢勸諫,但她心里明白,你和楊參軍都是好樣的,將來自然會努力護你們周全。”
沈沅一激靈,回頭看來人,是個甜潤潤的大丫鬟,一雙善睞的明眸,笑容略顯得有些隱晦,她邊收拾東西,邊又強調了一句:“王妃說,叫你安心。”
“你……是庾王妃派來的?”
大丫鬟笑道:“沈娘子多么聰明的一個人,孫側妃的眼皮子深淺,你還看不出來?別多說了,好好休息吧。表壯不如里壯。”
最后一句似有深意存焉。沈沅忍著火辣辣的傷痛,咀嚼了一會兒,竟然連痛都忘了,等到她習慣性地翻了個身,才疼得倒抽一口氣。
入了晚,四處燈燭點了起來,屋子里是暖融融,而昏沉沉的光。與她一間屋子的兩個人還沒有回來,沈沅簡單用過送來的豆粥小菜,發現王妃送來的藥果然好用,疼痛消減了大半,不被這破事兒糾結,她的心思在這樣一個寂寞的良夜自然開始翻飛。今日匆匆見了楊寄一面,卻是那樣的場景下見到的,連一句親密的話都沒有說,連孩子好不好都沒有問,而下次再見,又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的事,想著,心里就酸痛不已。
突然,她聽見門樞的響聲,以為是同住的那個仆婦回來了。她還帶著淚光,扭頭想招呼一聲,問候驀然被卡在口中,門簾揭開的地方,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身影。
那個身影緩步走來,腳底的軟靴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鬼魅一般靠近,隨著他茶青色衣袂飄過來的,是拖在燈燭下長長的灰色陰影,也是鬼魅般陰森的氣息。
沈沅忽覺渾身汗毛都站了起來,頭皮發麻,連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本能地往榻里縮了縮,旋即想到這并沒有什么用。
皇甫道知見她挪移之后,“咝咝”抽氣,心里是說不出的憐愛。他緊上幾步,在榻前端詳著沈沅充盈著淚水的眼睫,探手在她眼角光亮處輕輕一拭,然后看了看指尖的水光,隨手擦在沈沅的被頭上,柔聲道:“是碰疼了你么?”
沈沅幾乎是驚惶地閃避:“大王……請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