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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不消說他是什么人,楊寄已經肅然起敬:桓氏是國朝大姓,與庾氏一道把持朝政的——這不是暴發戶,這是真正的貴人!
桓越見楊寄在那兒打愣怔,微微一笑說:“你不用怕,我與建德王是表兄弟,他的母親桓皇后,是我的姑姑,一家子人。那日慶功酒宴,我有事未能趕到,聽說與江陵之戰的大英雄暌違,甚感遺憾。今日算是彌補了。日后……”他若有深意地望著楊寄:“你前途無量,自然是要到都城建功立業的,到時候,我們再一起敘舊?!?
楊寄呆呆地目送檀越飄然離去,拍拍自己的腦門,低聲嘟囔:“娘的,‘貴人’還真他媽多!”
他卻不覺,自己也做了別人的貴人。本來,結婚姻的六禮,一樣一樣辦齊要小半年。駱駿飛和家里撒潑打滾,終于使父母無奈同意了盡快辦婚禮的事。納彩過后,云仙微露了些自己的私房,果然楊寄贈送的那點嫁妝和她歷來所獲建德王的賞賜比,只是九牛一毛。駱家父母是做生意的人家,見到大筆的金銀珠寶,原本嫌東嫌西,這下立刻不嫌了。路云仙原本是婢女也好,是歌舞伎也好,或說不是處子也好,反正兒子又喜歡,自家又得了實惠,這不就結了?他們高高興興做了準備,粉刷了新房,打了家具,準備娶新娘子回家。
楊寄卻實在等不到他們倆的婚禮了,他以“準大舅子”的身份去了兩趟駱家,看他們喜洋洋地忙碌籌備,心里不覺有點酸楚——他就沒能給阿圓一個像樣的婚禮,卻不知道怎么樣才能彌補她和自己心里的缺憾。
“云仙,這是駱家給你的,傳家的金跳脫(手鐲)?!睏罴陌岩粋€錦盒推到云仙面前,誠摯地說,“我要去建鄴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夠回來。你是個聰明的女子,自然知道為妻之道。等我回來,你和小駱再補請我喝酒吧?!?
云仙抬臉望了望楊寄的面龐,半日低聲道:“楊參軍,我們沒有緣分,但我還是謝謝你。為了回報你——”她立起身,左右看了看,到了矮櫥邊。
楊寄以為她要贈送什么東西給自己,正準備搖手拒絕,卻見路云仙小心地朝外張望了一番,伸手關上了窗戶。她回過身,款款走近楊寄身邊,離到咫尺了還在前行。她的鼻尖大約在楊寄胸口高低,呼吸出來的氣息如蘭如麝。楊寄領口微覺濕熱,不由有些緊張,也有些手足發軟,竟連推開她的力氣都沒有。
云仙微微笑道:“你個子高,可否低下身子些?我有要緊話要對你講?!?
楊寄的心放下一半,故作輕松地笑道:“小娘家有啥要緊話這么神秘兮兮的?”
云仙的唇已經湊近了他低下來的耳朵邊:“我臨行前,建德王吩咐我,要隨時把你的情況上報與他。”
楊寄心頭一凜,退開一步看著云仙的眼睛。云仙笑道:“你怕了?”
楊寄笑不出來,但還是勉強擠出點笑容,說:“怪道他那么‘客氣’!你想報告些啥給他?”
云仙低頭掩口一笑:“楊家阿兄,你說我會匯報啥?說你天天不是在家帶孩子,就是出去帶孩子?哦,還有,做了好大一場媒,贏了好大一場賭!”
楊寄對她的笑話還是覺不出絲毫可笑來。云仙望著他異樣沉默、但炯炯分明的眼睛,斂了笑容說:“你放心。我恨他!”
“恨,只是一碼事。”楊寄道,“你難道不怕他?”
云仙愣了愣:“也有點……原來,只有自己一條命,現在、以后,只怕要多牽掛了。但是——”她抬起明亮的眼睛:“你雖然沒有娶我,但是我心里是有愛憎的。將來,承諾你說我永不虧欠,只怕我也不敢;但,我只要能夠幫你一分,力所能及范圍中,一定盡心竭力!”
楊寄動容,用他迷人的笑眼看著云仙的明眸:“云仙,建德王權勢大,但也敵不過心齊?!?
他是怎么回去的,自己也不記得了。只記得秣陵小巷里鋪的是似乎永遠也看不到邊界的青磚石,在濛濛的春雨洗滌下,青磚閃著油潤的光澤,灰色的磚縫里頑強生長著茸茸的春草。當有人看見秣陵的大英雄楊寄,竟然蹲著身子,撫著地縫里那些卑微的小草兒,潸然淚下時,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聞著沈屠戶家的醬肉香味,才發現他已經不知不覺回家了。門板一響,一個小身影大聲地笑著,跌跌撞撞地趕過來,絆在門檻上摔了個狗啃泥。楊寄趕緊幾步上前,扶起摔得嘴腫的阿盼,心疼地為她擦臉擦眼淚。
阿盼哭了一會兒,張開兩只手,柔柔地用她剛剛學會的疊音詞說話:“阿父,抱抱!抱抱!”
楊寄心里酸楚感浪潮似的涌上來,擁住女兒的小身子,托起她肉嘟嘟的小屁股,在她的小嫩臉上不停地親,不停地親……
突然,他覺得哪里不對。吸溜吸溜鼻子,果然是股糊味沒錯,帶著些大醬與黃糖的焦香。他剛想去廚房看看,已經看見他丈母娘飛奔了過去,皺著眉嘴里在嘟囔:“燒個灶也要整這些幺蛾子!這哪里是媳婦伺候婆婆,分明是婆婆伺候媳婦嘛!”
俗語都說“多年媳婦熬成婆”,也就是婆婆不干活,都指派媳婦干。張氏雖然大嘴巴愛撒潑,那張嘴實在稱不得有好“婦言”,但是平素婦工倒還認真,織飪縫補,帶小孩孝敬舅姑,都不怎么偷懶。今日居然把大鍋的肉給燒糊了,估計要讓婆婆沈魯氏好好教訓兩句。
楊寄頗有點幸災樂禍,抱著阿盼往里走,堂屋里門關著,他正欲推門,卻聽見里頭沈以良悶悶的聲音:“兒媳,你要改嫁,我也沒啥好說的,咱們也不是大戶人家,也沒有那些繁文縟節的,也不好耽誤你的青春。但是,黑狗雖然小,畢竟是姓沈。我們公婆倆也愿意照顧他,看著他也是個念想兒。你說把黑狗帶回娘家待嫁,以后做‘拖油瓶’跟在后爹家,你叫我們情可以堪?”
張氏大約在抹淚,啜泣了一會兒還是那副大嗓門:“大人公說得是不錯。我也沒非趕著要把黑狗改了姓做拖油瓶。但是,他才剛剛斷奶不久,正是鬧騰黏阿母的時候。畢竟是我親生的,怎么的也舍不下他……”
楊寄愣了愣,沈山的死訊傳過來沒有多久,張氏就準備改嫁了?雖說按道理妻子是要為丈夫守孝一年的,但民間小戶少有遵照的,大多也就是象征性地穿一個月素就算了。小戶女人家年歲值錢,拖久了嫁不到好人家,張氏雖然自私,但這算盤打得也不算大錯。
☆、第45章 回京
張氏在那里哀哀地哭,直到見到楊寄進門,才翻了一個大白眼,轉臉朝另一個方向抽噎。
楊寄道:“咦?敢情是又在為山子兄哀慟?”
張氏面頰有些紅,但她是不怕丑的性子,惱羞之后便成怒,吵架似的嚷道:“你不用做張做智的!老娘見天兒被人欺負,呆不下去了也是實情。但是,兒子是我的,你一個外姓人管不著!”
楊寄給她沖得一時說不出話,連想笑嘻嘻勸兩句都勸不出來。沈以良唉聲嘆氣,對媳婦放低了姿態,懇求道:“要么你在我家待到黑狗兩歲再行改嫁,要不,我們來帶孫子,你放一百個心就是。親家公那里,我親自去說。”
張氏拿喬成功,帕子掩著眼睛揉了兩下,聲音低了下去,說:“大人公和阿家,你們一直對我不錯,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要帶黑狗走,也著實是舍不得孩子這么小就離了娘。可是,你們也曉得,如今孀寡婦再醮,有多么難!人家若不是瞧你的嫁妝,就是瞧你夠不夠年輕會生……”
楊寄算聽明白了,敢情還是個錢能解決的問題。但他想想自己已經大大地出了一筆血,給黑狗打了一個金鎖片,肉疼得夠可以了。雖說是家人,但到底隔了一層。他低了頭,假裝沒聽明白。
叫女婿出錢,留住兒媳,這樣不合情理的事,沈以良夫婦倒也沒往起想,只是又哀嘆、又請求了一番,說得張氏不再執著要走了,也就算是把“拖字訣”用到位了。
張氏這一作,沈家給楊寄餞行的家宴也就馬馬虎虎了事了。楊寄倒不那么在乎口腹之欲,但是見公婆倆一心一念只在孫子上,對外孫女多少有些滿不在意,他心里也有些惴惴的??墒谴巳ソㄠ?,前途還茫茫未卜,他一個大男人家單獨帶個嬰兒期的孩子,諸多不便。楊寄心疼地看了看懷里可愛的小女兒,也只有狠狠心,把她哄睡了放進她外祖母沈魯氏的懷抱里,自己拾掇東西準備離開。
這樣雞飛狗跳的家里,臨行還是只有沈嶺相送,沈嶺歉意地說:“阿末,你多擔待。家里現在光小的就有三個,阿父阿母實在忙不過來。等阿岳長大些,能給家里貼貼手腳了,或者嫂子不再搞這些幺蛾子了,一切也就順溜了。到時候,我可以雇輛大車,帶阿盼來建鄴看望你?!?
楊寄沉沉點頭:“二兄,家家都有難念的經。我那時寄住在舅舅家時,日子也是這樣一天天熬過來的。其他你放心,你那時對我的忠告我都記得,為了阿圓,為了咱們家,能忍的事我一定忍。至于阿盼,只好求二兄你多照顧了。她一個女孫,還帶個‘外’字……唉,要是我可以不回建鄴,天天讓我在家帶孩子我都愿意……”
沈嶺勸道:“阿末,你前途不可限量。不要這么自暴自棄。凡事往好的方向看,你的命好,算命的都這么說,上天必不會虧負你。至于孩子你放心,縱不為了你,為了我妹子,我也會好好照顧外甥女兒的?!?
楊寄望了望秣陵高聳的城門樓,長嘆了一聲,翻身上馬,再次踏上他的路途。
此時,一路上正是風光最好的時節。桃紅李白,沿著路邊催開各色芬芳,逗得各色蝴蝶蜜蜂也嚶嚶嗡嗡繞樹飛翔。馬蹄“嘚嘚”地踏過春草,以及上頭的各色花瓣,竟也沾染余香一般,惹了數只蝴蝶傻乎乎地追逐馬蹄而來。
楊寄到了京城,熟門熟路穿過淮水上的幾座小橋,牽著馬到建德王府前里弄,弄前是兩只蹲獸,虎視眈眈地望著外來的人兒。里弄內停著不少車轎,楊寄幾乎可以想象建德王皇甫道知的風光熱鬧。他走到正門口,對門口兩個司閽的老奴稽首為禮,十分客氣:“兩位老兄,我找大王報到,煩請通個方便?!?
兩個司閽一皺眉,問道:“怎么沒穿官服?”
楊寄笑道:“芝麻大的官兒,不好意思過來顯擺?!?
其中一個司閽冷笑道:“原來知道自己官兒小,那怎么還敢走正門?”另一個努努嘴:“那里墻角跟繞過去,直行一箭之地,便是角門。你這身份,到角門通傳才是?!?
楊寄唱個喏說:“得教!謝謝兩位老兄?!彼z毫沒有顯擺自己上回進王府,就是被當做英雄一般,由正門請進來的。但是,沈嶺說他要忍,既然要忍,做狗都行,還受不了兩個門房的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