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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寄笑道:“子不語怪力亂神,這種事好大聲嚷嚷的?兩位姊姊真是不通。不過——”他笑顏如花,燦爛萬分,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兩位阿姊原就該是清貴人,這些下三濫的事,小的去做就可以了。——哎,腦子不好使,找了半日還沒摸著世子的院門,聽說孫側妃不大好相處,若是晚了,不會賞我頓板子?”
倆婆子摸了摸自己“清貴”的老臉,又看了看長得英俊的楊寄,看了看搖杯里四黑一白的‘雉’,倒有三分相信:“孫側妃是大王的寵妃,誰敢不擔待?你既然會算命,怎么不算算該往哪個方向去。”
楊寄暗暗罵了聲娘,臉上仍然笑著說:“逗兩位阿姊一下嘛。不就是——往西邊去么?”他指了指西邊那條甬道。
婆子嗤之以鼻:“就你這水平,也敢給世子看風水?早早回去呆著吧,明日通報了再說。”
楊寄一臉無奈地“是是是”了幾聲。繞過兩進院子,便朝著東邊而去。
算命么,兵不厭詐,詐這些愚人一詐,然后聽其言,察其色,自然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第34章 佳偶
楊寄臉皮厚,不怕被罵,也不怕被人懷疑,就這么說著謊、摸索著,一路摸到孫側妃的院落外頭。這里的值夜是真嚴格,一把攔住楊寄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孫側妃的院子!世子住的地方!由得你一個大男人來亂晃?!”
楊寄知道摸對地方了,也知道這里使詐也沒有用。他說明了想沈沅回客房住的意思,門上的人嗤之以鼻:“扯淡!世子夜晚離不了奶,你趁早別想了。”
“那我見一見沈沅可行呢?”
“不行。”斷然拒絕。
楊寄急了:“你不通融,就別怪我不講道理了!”
堂堂王府,值夜的婆子也是眼高于頂的,見這個男人一路亂闖闖到了側妃的院子,大家本來帶著稀奇看他,聽他居然也敢出語威脅,更是好奇,攔阻的話說得也帶著揶揄:“是么?我就敢不通融,你又敢不講道理到什么程度?”
楊寄亮開嗓門大喊道:“阿圓!我在門上等你——”
慌得門口幾個婆子沖過來捂他的嘴:“天爺祖宗!你知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也敢大聲嚷嚷?!甬道里值夜的都死光了,怎么沒攔住這個人?”
楊寄畢竟是個男人,還把這幾個婆子放在眼里?何況,已經到了這里了,禍已經惹下了,就是退回去只怕也已經晚了。他察言觀色、揣摩人的功夫不錯,都是在賭場上練出來的——皇甫道知恨他、但不敢殺他,幾次推磨似的試探后,他已經感覺到了。
人都是這點尿性,得寸進尺,總想試試底線可以踩到哪里,賭徒更是如此,都是越玩越大。所以楊寄忖度了少頃,便給自己劃好了今日可以拿出來的“賭注”,因而也有膽子恃之生驕。他一揮手擋開那幾個老婆子,并不往里去,而是沖著院墻大聲道:“阿圓!你不出來,我就進去了啊!”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沖出來不少人,楊寄伸長脖子望著,唯獨沒有他的阿圓。這些大大小小的娘們兒們,有的過來推搡他,有的出去求援,有的在一旁罵:“哪里來的豎子,竟然在這里撒野?快命大王的護衛扠下去,明兒送到衙門里好好訊問!”“這是反了天了!側妃這里也容得你咆哮?驚擾了側妃,你的命也不要想要了吧?”
楊寄看那院落雖大,但也有限,愈發要把話兒喊出來:“阿圓,我知道你聽得到。你如果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今生也不知道能不能聽到了。她們要抓我、要關我、要殺我……你也忍得下心?!……”
沈沅淚汪汪從里頭出來時,連孫側妃都已經披好衣服到門口了。孫側妃柳眉倒豎,扶著小丫鬟,拿扇子遮著鼻子之下的臉龐,怒沖沖道:“你們是吃干飯的?就任憑這個人闖到我這里撒野?”楊寄連看都顧不得看她,滿眼只有后面那個驚怯怯的沈沅:“阿圓,你終于出來了。”
“你……你這是干什么?”沈沅未免有些驚惶,“這……可是王府的后院!”
楊寄露齒一笑:“江陵的后城門都被我破了,王府的后院比那青條石的墻壁還厚啵?”他想上前些,撫平沈沅害怕而蹙起的眉頭,這才發現身前都是人,只好隔著人墻說:“你是不是遇見云仙了?你放心,我只是幫她應個急,都是窮人家出身,見死不救不好意思。我和你,你還不曉得?”
沈沅下晚時看見云仙翩翩而來,且自稱是建德王新賜給楊寄的妾,她心里一時酸得跟醋潑似的、辣得和火燒似的。云仙的美貌,她自愧弗如,男人家的薄情,她從小也聽說過不少。想到楊寄剛剛發達,就見異思遷要納小妾,沈沅覺得自己真不如嫁給駱駿飛。孫側妃派人叫她給世子喂奶,她毫無留戀地過來,可是一邊喂,一邊氣得哭,連八個月的小世子都不吃奶了,好奇地伸手去沾她的眼淚。
可是此刻,被人墻隔著的男人笑得那么溫暖而堅定,她一下子就信他了,相信他不是背叛,只是從權,相信他說出的甜言蜜語、發下的誓言都會是真的。相信完,沈沅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傻妞——建德王這樣見慣了美人的,都一天換一個地臨幸,仿佛沒有膩味——楊寄甫入花叢,哪有不目迷五色的道理?可是當她再次抬頭,又見楊寄的臉,她那絲懷疑又飄走了:她就是相信他,不撞南墻不回頭。
沈沅突然不害怕了,他在,他們就圓滿了,就算是死在一起,也是好事。她揚起頭,熱烈地對他笑:“阿末。我信你!”
王府的護衛們很快趕到了,孫側妃的院落前燈火幢幢,一片明亮,一片喧囂。燈光搖曳在楊寄臉上,忽明忽暗的,他再一次像一個英雄一樣,鶴立雞群地站在眾人中間,昂然兀立。
楊寄是建德王的客人,護衛們不敢做主,只把他團團圍住,靜待建德王親臨處置。皇甫道知散披著一件外袍來了,他皺著眉,半瞇著修長的眼睛,大約事情出乎意料,有些棘手,他想狠一狠心借機殺掉楊寄,可是想起丈人庾含章若有深意的話:“如今戰亂連年,人相食的事時有耳聞,若無強兵強將,揭竿造反的只怕馬上就要來了;北邊眾胡對我中原虎視眈眈已久,我們稍有縫隙,他們豈有不鉆的道理?大王,老臣把你當自家女婿,同時,也是為陛下的天下、皇甫家的天下著想,大王要有提拔寒士的決斷,也要有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的肚量啊。”這話里護衛楊寄的意思明顯,皇甫道知又猶豫了。
他討厭老丈人庾含章,可是內心又承認他說的是對的。他皇甫道知,看似掌控朝政,一呼百應,實則深知如今國庫空虛,百姓怨望,朝臣離心;北邊諸國窺伺,四處的烽煙已經若隱若現,飄搖欲起了。前面寶座上雖然有個皇帝,人都知道是個白癡天子,而他身在風口浪尖,難道又不是日日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皇甫道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楊寄要納入自己這邊,不能殺,但是要制伏。這頭老虎,桀驁不馴,不按常理行事,確實是塊硬骨頭。皇甫道知忖了忖,決意敲山震虎,乜視著一干眼巴巴望著他的眾人,說:“怎么?是因為云仙?女子以不妒為賢。沈娘子這樣子,將來楊參軍還要建功立業的人,在外頭找兩個人伺候難道不是常事?她不是要拖楊參軍的后腿嗎?”
他停下半日不說話,瞥眼看見楊寄雙眸炯然,惡狠狠望著自己,才微笑著說:“楊參軍不如休妻吧。”
楊寄“呵呵呵”笑了幾聲,不可思議地說:“你開什么玩笑?今兒她啥都沒干,我休她?你怎么不休自己老婆呢?”
皇甫道知冷冷地看了看孫側妃,孫側妃跟了他幾年,卻是知道他是個什么都做得出來的人,嚇得身子一矮,跪在皇甫道知面前抽泣起來:“妾好好在房里睡,誰知道這個人會突然闖過來?”
皇甫道知溫和地上前扶起孫側妃,笑道:“我怎么會怪你呢?”轉臉又對楊寄說:“不過楊參軍這么莽撞,濫闖孤的后院閨房,實在過分至極。孤忝列朝中攝政,不能不教導你二三。”他的臉孔冷冽下來,四下環顧似乎要找人。
沈沅不由害怕,上前護衛楊寄:“大王,楊寄沒有壞心,我若早早出來而不和他賭氣,也就沒今天的事了。請不要傷害楊寄!”
皇甫道知要的就是這兩個人惶惶然的效果,沈沅已經在發抖,大眼睛瞪得滾圓,專注得都不眨動,上面的睫毛小扇子似的顫抖。皇甫道知頓生把她撕裂在榻上的陰暗欲望。可是轉眸看楊寄,卻不見這樣的惶恐,楊寄凝視獵物一般凝視著自己,瞳仁里都仿佛灼灼有光。他被許多王府的人攔著,卻橫眉立目擠身向前,似乎斗雞一樣要過來干架。
皇甫道知想象著陶孝泉在軍報中洋洋灑灑寫著的:楊寄孤身一人,戰江陵六千兵卒的場面,竟不自覺地代入,自己這里區區數十人,難道是他的對手?一時,他的背上竟然出汗了。
好在,楊寄開了口,還是那樣粗魯不堪:“扯雞_巴蛋!我找我老婆也犯錯?你把她關在府里,她是寫了賣身契給你啊?你怪我濫闖你家后院,我還沒怪你亂搶我老婆呢!”
“孤是請沈娘子哺喂世子……”他說了一半就被打斷了。
“那是我老婆!我老婆!要奶孩子,也是奶我的女兒!現在我的女兒沒奶吃!”楊寄吼道,一副不怕死的德行,戧著脖子跟建德王照著面,對著眼。
皇甫道知竟給他瞪得畏怯,一閃眸子避開了他的直視,心里那個不甘啊!他想了想自己那個把持朝政的老狐貍丈人,想了想朝中盤根錯節的勢力和自己現在岌岌可危的位置,“忍字上頭一把刀”,他深吸著氣平靜下自己的情緒,轉臉對楊寄笑:“那孫妃還是我老婆呢,你說我怎么辦呢?”
楊寄氣哼哼道:“哦。加了個‘妃’字就金貴了?我在你小老婆院子外頭喊一嗓子你就受不了;我老婆被你關在王府里那么久,我能不瞎想想嗎?我說你們雖然是貴人家,也要講理的吧?你今兒要說你就是不講理,我也就只好任你打來任你殺了!”
☆、第35章 怨偶
皇甫道知胸口起伏著,冷笑著:“楊寄,你不要得寸進尺。沈沅起先該是誰的,你我心里都有數。她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了,我也沒怎么樣她。但是孫妃這里,你過分了!”
楊寄一梗脖子:“沒錯,你是派了人來下定過,但是我和沈沅青梅竹馬,打小兒就認識,算是誰在前面排隊?又是誰插隊了?這話不談了。我又沒闖你老婆的臥房,就那喊兩嗓子算我錯了好了。你說吧,你想怎么辦?殺我?就為我喊了兩聲?”他挑著眉,個子比皇甫道知還高,頗有點睥睨的姿態。
皇甫道知心道:我總有一天要殺掉你!嘴里只是笑意融融說:“這當然是小事,只是上下尊卑也是不容忽略的。這樣,你給孫側妃磕兩個頭,逗她不哭了,也就算了。”
楊寄毫不猶豫,對著遮著面孔抽抽噎噎的孫側妃,“撲通”跪下去,連磕了三個響頭:“側妃娘娘,我就是個地痞混混兒,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當遇見條狗,朝你裙子上撒了泡尿,你能跟狗計較還是怎么的?若是狗咬你一口,你怎么的也不能咬還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