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人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六月初八,是平寶和安寶滿月的日子,將軍府張燈結彩,極是熱鬧,兩個小的裹著大紅云錦襁褓,里頭亦是同色的小衣裳,襯著白嫩皮膚,顯得喜慶。
項瑤剛出月子,勞碌不得,滿月宴是趙玉珠回來幫忙辦的,宋弘璟尚未歸來,她這個當姑姑的,自然不能讓小侄子差了去,辦的頗是隆重。
“這小孩兒真好玩。”蘇念秋擠了一旁瞧看,瞧著白胖胖的平寶,覺得跟白饅頭似的。
趙玉珠輕輕點了點平寶略圓乎的肚子,“太能吃了。”不像安寶,乖巧安靜地跟女娃娃似的,眼睛水汪汪的,哎喲,瞧一眼心都化了。
“我就說妹妹那會肚子大的估摸有倆,還真叫我給說中了,宗保,你看弟弟。”項青妤抱著顧宗保湊了倆小只面前,后者大抵是覺得新奇,眨巴著眼瞧了一會兒抓了平寶肉嘟嘟的爪子就啃,讓項青妤給拽了回來,惹笑了一眾。
小孩兒多了熱鬧,項瑤被宋老夫人親自照看,身子亦是恢復得很好,顯了紅潤,暗忖今個就少了宋弘璟……一想到人,眉宇落了些許念想。
“想我弘璟哥哥了?”趙玉珠瞥見,噙了促狹笑道。
“那邊戰事吃緊,二哥送了不少物資過去,等回來能問問。”蘇念秋如是說道,沒改了成親前的稱呼。
“比起嫂子惦記,弘璟哥哥怕是更掛心,我瞧了那信封可堆得厚厚。”趙玉珠當即就賣了項瑤,“從前在外,也就一月一封報個平安。”
項瑤臉頰一熱,面上雖是笑著,可心底有些莫名發慌。自宋弘璟離開,兩人便是書信往來,幾乎是不斷,但自打幾天前到今個都未收到宋弘璟的信,叫她忍不住多想。照玉珠說的,自個應當是太緊張了,許是忙的罷。
待時辰差不多,項瑤和趙玉珠各抱了一個出了屋子,正臨著門口,卻看流螢慌里慌張地跑了回來,一張臉煞白,“小姐……”喚了一聲頓在了項瑤身前,難啟齒道,“將軍……回來了……”
項瑤原被她嚇了一跳,卻聽她后面道掩不住喜色,焦急問道。“在哪?”
流螢見她這樣卻更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指了垂花門的方向,沒往下說。項瑤抱著安寶歡欣趕去,卻在看到垂花門前景象時,猛一踉蹌,血色倏然褪盡。
從馬車上抬下的人闔眸躺著,身上是慣是愛穿的墨色,鮮血浸染,此刻已經成了濃墨。右邊袖子空蕩蕩的,血跡已經干涸,臉被灼傷大片,面目全非,以及那半邊身子都是翻起焦爛的皮肉,因著被抬舉的動作,松開了緊握的左手,露出一枚玉雕鴛鴦紋玉墜,紅線纏著一顆微小剔透的玉珠,鴛鴦相依相偎。
“耶律宗率族人破了曦城,邊境垂危,此人極是狡猾,唯有我與他交鋒數次,結怨甚深,他當年被我弄斷了一只手臂,直言要我付出更大代價,此人不除,我心難安……”
隨后跟著出來的趙玉珠等皆是怔在當場,誰也沒料到在這大喜的日子迎來的卻是宋弘璟的尸體。
“瑤兒……”項青妤反應最快,滿目擔憂地虛扶了項瑤,這時才瞧清楚項瑤臉上神色,雖是小臉煞白,卻是堅定如炬,遮住了安寶的眼,低吟道,“安寶乖,這不是你父親。”
眾人傷心震驚之際紛紛瞧向,暗忖項瑤是太過悲痛,不愿承認這事實。趙玉珠已是淚珠子不斷,從那露出的一截胳膊瞧見了一個月牙鉤似的疤痕,那是小時候帶她一塊抓魚時被鉤子劃傷留下的,語帶哽咽地喚了聲弘璟哥哥。
項瑤卻是搖頭,“玉珠,你再好好看看,他怎么會是呢?”
“嫂子……”
而堅持己見的項瑤正要張口,卻是眼前一黑,昏過去前死死護住了安寶,落下眼淚。
宋弘璟,你說你從不食言。
☆、124|110.
項瑤醒來已是半夜,恍惚憶起白日,分不清真實夢境,可心中痛楚猶在,便聽云雀道老夫人得知將軍消息后在祠堂已經待至現在都未進食,似乎這時才覺了真實,來不及悲痛,便急忙下床匆匆趕去祠堂。
宋家祠堂,燈火透出窗欞,老夫人跪著的影兒倒映在窗紙上,挺得筆直。貼身侍候的婆子在旁一臉擔憂地杵著,手里端著小米粥和一些糕點,勸了老夫人半天,都不見人動一下。
“老夫人。”項瑤進門瞧見的就是這么一幅景,瞥見老夫人略是蒼白的側臉,擰眉落了同樣痛色,稍是提了精神,從婆子手里拿了碗,亦是跪在老夫人身旁,“老夫人用點罷,您是弘璟最掛心的親人,您這樣子……他如何心安。”
宋老夫人聽到宋弘璟的名字拈著念珠的手指一頓,緩緩睜開眼來,對上項瑤泛紅的眸子,故作堅強的模樣,這是她曾親身經歷卻再不想看到的一幕,偏偏重蹈在媳婦和孫媳婦身上。
“瑤兒,我知道你心里苦,想哭就哭出來罷。”歲月沉淀的臉上垂下眼淚,又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老夫人心里頭痛極,跪了祖宗們面前,是請罪,也是怪罪,為何就不能庇佑,她的好孫子……
項瑤搖頭,即便眼眶發紅,卻是再未有眼淚落下,聲音清冷而肯定說道。“老夫人,弘璟答應過我會回來,他還要給孩子起名……”
宋老夫人與那雙清冷又固執己見的眸子對上,這一月來愈顯清減的身子在燭火掩映下如此單薄,卻蘊著力量,當她是無法承受這打擊,自欺欺人的模樣叫老夫人瞧得更是心疼,抱住了她再止不住哭泣,一聲聲的,略是忍耐壓抑,飽含著對逝者的眷戀與悲痛。
項瑤亦是伸手,輕撫老夫人后背,眼神清明而銳利,望了遠處黑盡的夜空,那個人……怎么可能就這么輕易死了呢?
仿若憑著那念頭,項瑤撐了下來,宋老夫人大抵在祠堂受涼病倒,宋家亂作一團,她不能事事都靠旁人,作為當家主母,擔起宋家重任,依舊打理井井有條,好像這樣就能等著宋弘璟歸來,邀功討賞,卻攔不住圣上收回宋弘璟身上那枚虎符,宋家因宋弘璟榮耀滿門,而今孤兒寡母,少不了被有心人覬覦想分一杯羹,項瑤白日里應付,夜里哄睡了兩個小的,卻是整夜整夜不能成眠,整個人迅速消瘦了下去。
是夜,項瑤喝下云雀準備的安神湯,躺在床上睜著眼依舊一片清明,卻是無盡疲累,這樣的日子日復一日,她不知能撐到何時,可是眼下卻能垮,甚至不能在眾人面前露了脆弱。
躺了片刻,項瑤便記起還有一樁事情未處理,趿了鞋子開門的一瞬就瞧見云雀坐在外頭守著,見她出來,并無意外之色,默默隨了身旁。
項瑤沒有說話,徑直去了宋弘璟書房,云雀點了燭火,一下亮透,桌椅擺放依舊,連桌上的書籍冊子都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一側書架旁宋弘璟已經著人將羊毛毯子換成藤席,這塊地兒是弘璟專辟出來讓她看書用的。
一個處理公事,一個窩了角落看書,一抬頭就能望見,項瑤站了書架旁,望著書桌方向,仿佛看到宋弘璟一手拿著冊子,目光卻落向她處,嘴角揚起微小弧度,不知看了多久,卻好像看不夠似的。
眼睛酸澀,一眨,景象全無。項瑤心中驀地涌起巨大空落,坐在了書桌前,“不用在這侍候。”
云雀明白主子想一個人待一會的心情,依從地退了出去將門帶上,卻沒走遠。
書房里縈繞的書墨香外,還有那人慣用的沉水香,混成一種好聞的味道,項瑤抓著他曾用過的筆,于紙上落字,寫的什么不知,腦海里全是宋弘璟提筆疾書的模樣,皺眉的,豁然的,沉凝冷肅的……占據全部。
寫到最后竟是一團亂遭,項瑤擱筆,揉了紙團擲開,膝蓋卻是不期然撞了個物件,鎖扣輕撞發出的聲響,俯身尋去,卻是看到一個黑檀木的箱子,掛著鎖,似乎之前瞧見宋弘璟往里頭塞什么東西,被她撞見還難得顯了絲慌亂,如今想來愈發可疑,便從書桌暗格中取了幾把鑰匙,一把一把的試過去,試到第四把的時候喀噠一聲開了。
打開木箱蓋子,入目之物,琳琳朗朗,多是項瑤熟悉之物,有些甚至記不清她何時用過,只記得丟了很久。
“不知阿瑤可聽過和松陵?”
“聽過,前朝有名的大師……”
項瑤拿起宋弘璟的親筆之作,浮起那人為難神色,“阿瑤,我盡力了。”
還有一副,卻被仔細框起,畫卷攤開,庭院海棠花落,身著錦緞羅裙的女子抱著一粉雕玉琢的女娃兒,握著那胖乎乎的小手一筆一畫描摹著什么,離著不遠還有一名眉目肖似宋弘璟的男童舉著木劍,與父親同步刺出,連面癱臉都如出一轍。
一旁并附了張字條,攤了手心瞧看,吾妻之愿,吾心甚同。來年庭前栽山茶,煮茶對弈,兒孫繞膝。
項瑤盯著那熟悉字跡,終忍不住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