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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熏著清冽好聞的薄荷香,常念迷糊睡著,眉心淺蹙,嘴里嘟囔著不斷說胡話。他在榻邊坐下,垂眸看到她蒼白的小臉,聲音不自覺地變得溫和:“朝陽。”
半響,不見應聲。
江恕便等藥湯晾涼了些,再喚兩聲:“朝陽,先起來喝藥,嗯?”
那雙沉沉闔上的眼睫輕輕顫了顫,遂才緩緩睜開。
常念怔愣望著眼前的男人,不知怎的,“哇”一聲哭出來,邊哭邊用那柔弱無力的嗓音道:“我不去西北了,好難受,嗚嗚我要回京,我立刻馬上就要回……”
聞言,江恕一頓,薄唇輕啟,又抿緊,竟不知說什么才好。
常念的金豆豆卻是越掉越多了,抽泣著打了個哭嗝,兩眼淚汪汪,眼尾一抹紅,楚楚動人的模樣別提多招人疼惜愛憐,江恕心中不忍,放下碗,把人攬到懷里,不甚熟練地摸摸她腦袋,又拍拍后背,哄道:“好了好了,都聽你的,馬上安排車架回京城,成不?”
常念卻是反應慢半拍地搖了頭,哽咽道:“……好像不成。”
“嗯?”
“因為回去的路上也好難受,我豈不是白白遭兩份罪了…”
這話,江恕不予置否,眼下,除了回京,便是繼續向西北去,委實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他耐著性子,循循哄道:“我們先在此處休養兩日,待你身子適應了些,再啟程,成不?”
常念抬了抬頭看他,委屈道:“不要,我本就十分難受了,再休養兩日,好了些,啟程又難受,倒不如來個痛快!”
說這話時,她頗有幾分視死如歸的氣勢,豁出去般地抓住江恕的手,“侯爺,你騎快馬帶我如何?有多快騎多快,左右是難受,難受兩日與難受一日,我情愿選后者!”
聽這話,江恕神色古怪地摸了摸她的額頭,并未見異常,可,怎么就開始說胡話了?
他自是不能由著她胡鬧,當下就肅著臉道:“朝陽,快馬顛簸,許是會要了你的命,莫要多想。”
“……哦”常念生無可戀地望向頭頂土黃色的紗帳,又撐著爬起來,指了指他手上的藥湯。
江恕遲疑遞過去,只見她苦著臉,卻一口氣喝完了,又張了張口,欲叫夏樟拿橘子糖來,此時卻有兩粒梅子放到她嘴里。
是江恕。
常念怔怔看著他,他只是把手上的罐子拿過來,語氣淡淡:“不夠還有。”
時已夜深,窗外傳來幾聲蟲鳴。
常念喝了藥之后,勉強吃了幾口米粥,平躺許久,身子總算有所緩解,可是一夜翻來覆去,不得好眠,意識朦朧間,倏的問了句:“我會死在路上么?”
江恕微一頓,沉聲:“不會。”
那道聲音小了下去,卻仍是不放心地問:“倘若呢?萬一我出什么意外……”
話音未落,江恕深深蹙眉,竟道:“我受五雷轟頂。”
“嗯??”常念被這話嚇得不輕,朦朧的意識瞬間清醒過來,忙“呸呸”兩聲,搖頭反駁道:“什么五雷轟頂,我可不想當小寡.婦!也不想與你黃泉路上再相遇!”
想罷,她心里后怕,立時雙手合十,虔誠禱告:“常言道舉頭三尺有神明,各路神明佛祖菩薩在上,我家侯爺方才所言全是玩笑話,可作不得數,萬望天爺切莫當真,切莫當真!”
江恕:“……”
若世上當真有神佛庇佑,又何來人間疾苦。
驚覺自己失言,他緩了緩,才淡淡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不會有意外。”
常念半信半疑,悄咪咪又祈禱一遍。
她可不想拖累他送死。
這一夜,誰都沒有睡。
東方旭陽卻是如常升起。
清晨,江恕先是安排陳副將護送運輸兵器的車隊先行趕回西北,而后再讓裝運家私器物的車隊隨后跟上,只留下五輛馬車斷后,分別是新婚將領的家眷,及少量仆婦宮婢。
這位嬌貴主兒,是急不得了。
自禹城出發后,馬車走走停停,常念難受時,江恕便抱她上馬,跟著馬兒緩緩前行,沿途賞景,乏了便又回車上坐坐,及至下一個驛站,則停下歇一晚。
如此,兩日的行程,硬是走到了第四日。
可憐侯府里江老太太拄著拐杖左等右等,后來索性搬來大交椅在門口坐下,眼見著運輸兵器一類的車隊日夜兼程趕回軍營,又是一堆運送雜物的停下,回來的將領都說侯爺與殿下馬上就到了,偏偏一日又一日,就是不見孫媳婦,老人家急了,心想莫不是半道上孫媳婦身子不爽利,還是半道上就難受得鬧著要回京?
她那個孫子,半點不懂體貼照顧人,要是孫媳婦說一聲要回京,他還當真能干出安排車架送人回去那檔子事!
不成!
這一尋思,老太太哪里還坐得住,立時吩咐人備馬車,前往入西北邊塞的安城。
她抵達安城時,正是天擦黑。
江家在西北地界內各處都有私宅,侯府的馬車自是先駛向安城南北巷的府邸。
適時,成排車架從街道另一頭駛來,聲勢浩大。
老太太掀開車簾,瞇眼一瞧,前方侍衛舉的燈籠,倒有幾分像是寧遠侯府的,她將要垮下馬車的身子又伸回去,仔細思量一番,壓低聲音吩咐車夫:“別作聲,跟過去瞧瞧。”
于是車夫驅馬上前了些,借著夜幕,停靠在街道另一側。
老太太則拿拐杖掀了簾子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