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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與義道：“以天下之大，禁軍之強，在金兵面前也如土雞瓦狗般。觀察怎么如何自信？”

王宵獵道：“天下是大，然而禁軍很強嗎？西不能克黨項，北不能破契丹，被新興的金軍打得丟盔卸甲，又有什么稀奇的？要想擊敗金軍，就要先知道，以前的軍隊不強！”

陳與義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說再說什么，只是眼中有些迷茫。

現(xiàn)在的王宵獵，確實是豪情萬丈。自己本來以為，能夠得到鄧州，就是不了起的事情，足以支撐自己后邊的發(fā)展。現(xiàn)在多了唐州和襄陽府，都是土地肥沃的富庶之地，怎么還能蠅營狗茍？

第133章 年后布置

襄陽后衙，擺開了幾桌筵席。凡是軍中重要的將領，大多在座。借著過年的機會，王宵獵打算好好宴請他們，順便布置下年任務。楊進被剿滅之后，周圍再沒有大股的亂賊，現(xiàn)在不需要擔心。

等到酒肉上來，王宵獵起身。道：“飲酒之前，我說幾句話。從四月守鞏縣，到現(xiàn)在滅楊進，粗略算來八個多月了。這八個月時間，我們見過了許多事情，經(jīng)歷了也很多。你們許多將領，是跟我阿爹一起勤王的。當時想的，守住東京，擊退金軍，便就可以過太平日子。現(xiàn)在看來，那時想的太簡單了。東京城沒有守住，金軍沒有擊退，朝廷現(xiàn)在還無落腳之地。天下生靈涂炭，百姓淚盡胡塵，我們要別做打算。”

眾人靜悄悄的，看著王宵獵。知道今天說的話，對未來非常重要。

王宵獵道：“接下來我們怎么做？這是必須要回答的問題。圣上在東南，離我們太遠，不是事出非常，暫時我們無能為力。只能先占住宛洛之間，練出一支精兵，守住荊湖。荊湖江南，是天下精華，只要有時間，朝廷總會喘過氣來。”

這是確定了今年的活動地盤。眾人聽了紛紛點頭。其實從與楊進正式交戰(zhàn)，事情發(fā)展太快，許多人并沒有想過以后如何。而且這時人的習慣，事情都聽首領的，多數(shù)人也沒想。

決定在鄧州、襄陽府立足，王宵獵是深思熟慮的。

正常來講，有意于爭霸天下，中國應該是占據(jù)邊角之地。比如關中，比如河北，比如河東，這些地方易守難攻。可以用較少的兵力防守，發(fā)展自己。有了實力可以迅速進入中原爭雄。哪怕是一時失敗，退回老家還可以卷土重來。像開封、洛陽周圍，是四戰(zhàn)之地，不適合做根據(jù)地。

但兩宋之交有個特殊的情況。金兵攻破開封后，并不認為自己能統(tǒng)治中原。便如此時金人，基本思想是占據(jù)黃河以北，廣大的中原地區(qū)建立傀儡政權。中原都是如此，南方更不用說了。金人有完全滅亡宋朝的想法，要到完顏亮的時候了。這個原因，也是趙構能與金朝議和的基礎。

接下來最少十年，王宵獵不需要考慮金軍大舉進攻自己。縱然有傀儡政權的兵馬來攻，防守也相對容易。如果有了十年時間，還不能練出對付金軍的軍隊，其他也不必想了。

實際上，自從宋朝之后，中國的戰(zhàn)略格局就發(fā)生了很大改變。關中和河東，實際上不再是易守難攻的要地。由于土地貧瘠，天氣變得寒冷，并不利于發(fā)展。北方的要地變成了東北平原，南方則是富裕的江南，整個戰(zhàn)略重心已經(jīng)東移。

不過這個時代，幾乎所有人的想法都是從歷史中來。朝臣的眼里，想恢復中原，最重要的就是守住陜西路。江南守住，陜西進攻，是大部分人的想法。這種局勢下，宛洛之間就成了無人關注的地方。

王宵獵記得歷史上的岳飛北伐，正是從襄鄧地區(qū)出發(fā)，北上中原。現(xiàn)在想來，這不是偶然。而是現(xiàn)在的局勢，決定了這個地區(qū)可以快速發(fā)展壯大，而且是金朝軟肋。

見眾人聽得認真，王宵獵又道：“轉過年來，我們最重要是做幾件事。第一件，就是收集金軍南來時與金軍作戰(zhàn)犧牲將士的骸骨。天下遭難，這些人勇敢站出來，甚至許多出身草莽，與敵奮戰(zhàn)。許多人死于荒野，尸骸無人收集。把他的骸骨收集起來妥善安葬，是首先要做的。還有一些人，雖然沒有在戰(zhàn)場上戰(zhàn)死，卻為敵所傷，甚至有的人生活艱難，要把他們好好養(yǎng)起來。”

聽了此話，眾將士一起叫好。由于京西地區(qū)并不是宋朝從金人手中收回的，而是金人主動撤走，沒有什么善后工作。每州每縣，都有許多烈士，許多傷殘人員。死者妥善安葬，生者養(yǎng)起來，是一個政權必須要做的。虧待他們，會影響軍隊的士氣。而且作為現(xiàn)在掌權者，也應該這么做。

“第二件，是收集流亡。金兵南下以來，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多少人流離失所，我們不能夠坐視不理。過完年后，每州每縣都要專門設人，處理此事。死者官給錢安葬，生者由官方組織起來，在空閑之地建立村莊。開墾土地，提供農(nóng)具，種植糧食。”

“第三件，就是要精兵簡政。這包括兩方面。首先是要精兵。怎么精兵？精兵不是裁軍，不是減少軍隊，而是讓軍隊變成精銳。這些日子，軍中會制作兵樣，分發(fā)給各軍和各州各縣。凡是不合兵樣者，軍隊一律裁去，或者改為不作戰(zhàn)軍隊。各州縣中，凡是合兵樣的，一律入軍。如果家中人丁稀少，可以由地方想辦法。如幫助耕種，如補助錢糧。具體如何做，還需要仔細考慮。總之一句話，現(xiàn)在大勢如此。金軍異常猖獗，不得不廣招兵源，保家衛(wèi)國！凡我大宋男兒，均需為國家盡一分力！”

“另一方面，我們要簡政。以前的官府，政事很雜亂啊。在汝州時，由那里的公吏，詳細列了日常要做的事。接下來的日子，要精選人手，對政事進行裁減。舉一個例子，以前收的稅賦雜亂無比，用的人極多。官府收十文，攤到百姓頭上，就要變成百文，百姓負擔太重！一個原則，鄉(xiāng)間百姓，按著耕種的田畝數(shù)目，一年交多少錢，交多少糧食，要是確數(shù)，不許有任何的苛捐雜稅！不許有任何超出稅賦的其他名目！收多少錢，交多少糧，一定要明明白白！按著人口，分派差役。每丁一年多少工，是個確數(shù)，地方上不許以任何名義多征！超出差役工數(shù)用人，用給錢，或者給糧。一個工多少錢，或者多少糧，我們統(tǒng)一做出規(guī)定，地方不許變更！不騷擾百姓，他們才能夠安心種田。”

“精兵簡政做好了，百姓安心，我們才能發(fā)展。不要只想著從百姓手里收錢收糧，要讓他們安心耕田織布。不但是不能騷擾他們，還要多幫助他們，盡最大的努力幫助他們！這些都要有詳細制度，過完年后就要定下來，保證下年春耕做好！”

聽到這里，陳與義心中一動。每個官員到了地方，都會說要造福百姓。但怎么造福百姓，卻沒幾個能說明白的。王宵獵不同，把事情說得清清楚楚，是以前不曾見過的。現(xiàn)在這個時候，朝廷最重要的是養(yǎng)兵，養(yǎng)兵最重要的就是有錢有糧。地方上，為了完成朝廷任務，大多想盡一切辦法搜刮百姓。王宵獵的辦法卻是消滅中間階層，與別人不同。

王宵獵又道：“所有在軍中的人，地方上要給予補助。春種秋收，日常事務，要盡力幫助。還有一些沒有土地的，由軍方統(tǒng)一組織，建立新村子。收糧收錢，人丁差役，都要給予優(yōu)惠。總之就是以前是在軍中發(fā)錢糧，養(yǎng)活一家。以后軍中管吃管住，發(fā)些零錢，家里就不由軍中養(yǎng)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官府哪里有那么多錢？給將士的錢多，就把官府拖垮。發(fā)的錢少，將士家中就難免饑餒。這些要形成條例，讓將士和百姓明明白白。只要這樣，才能壯大軍隊，讓將士沒有后顧之憂。”

這件事王宵獵已經(jīng)講過幾次，建立了新村子。只是時間太短，大家不知效果如何，都沒有說話。這個時代，軍隊不只是要養(yǎng)軍人自己，還要發(fā)錢給他養(yǎng)一大家子。宋朝財政艱難，發(fā)的錢少了，下層將士的生活就非常困苦。對于官方，軍費數(shù)目龐大，不堪支撐。對于軍士，每個人的錢太少，不能養(yǎng)家糊口。現(xiàn)在空閑土地都處都是，不如把這錢省了，讓軍人家屬養(yǎng)活自己。

宋朝這么做是延續(xù)自晚唐五代時期，有特殊的歷史原因。龐大的軍隊和他們的家屬，實際成了政治上的一個大包袱。朝廷想解決，并不是一件容易事。王安石變法的一個內容，就是封樁厥額，讓正規(guī)軍只許出不許進，自然減員。另外用保甲法，重建軍隊代替禁軍。只是舊黨上臺之后，把保甲法廢了。結果到了北宋后期，禁軍戰(zhàn)力廢了，保甲法同樣廢了。

王宵獵的辦法，實際上就是用征兵制代替雇傭制，是一個正常王朝應該做的。能否成功的關鍵，還是軍隊的家屬能不能安置好。

見眾人沒有異議，王宵獵道：“最后，就是我們能不能成功的關鍵，官府能不能賺出錢來。前面說了那么多，無非就是要減輕百姓的負擔，同時增加軍隊的數(shù)量和戰(zhàn)斗力。我曾經(jīng)算過，減輕百姓的負擔主要是減少勢力戶的盤剝。此事說不得只能下辣手，非常時期，當然有非常做法。而增加軍隊，說到底還是要花錢。同時，不讓公吏差役盤剝百姓，官府也要花錢。總而言之一句話，就是要花錢！官府能不能賺出錢來，是一個重大問題。此事我暫時有些眉目，年后要大家用心一起，把此事做好。”

軍隊是要花錢的。哪怕是王宵獵改變軍隊性質，一樣還是要花錢。能不能賺出錢來，是接下來的重大任務。辦法無非是前世的記憶，結合此時社會的具體情況。

此時的大軍，由于朝廷的軍費有限，都有回易。直白點說，就是允許軍隊自己做生意。歷史上如張俊只有四五萬人，做回易的就有八千。如岳家軍，同樣有大量的生意。王宵獵想要強軍，首先就是要賺出大量錢來。手中有了錢，才能把錢用好，才能養(yǎng)出真正的強軍。

第134章 堅白可離否？

襄陽不遠的鳳林鎮(zhèn)旁，一群百姓圍在一起，中間一個學究讀著榜上的內容。

聽到一半，一個老農(nóng)模樣的人道：“哎呀，一畝地要交三斗官糧，歷朝歷代哪有這樣重的稅？”

另一個連連點頭：“是啊，數(shù)千年來沒有聽說過！一畝只是收一升兩升，再高也不過數(shù)升！現(xiàn)在如此收糧，不是一下增稅十倍！嚇死個人！”

旁邊的人紛紛附和。還有人道：“你們有地的喊稅重，我們這些客戶豈不是沒了活路？不但要交這三斗糧，還要給主人家分呢！”

前面的學究道：“你們沒有聽明白嗎？現(xiàn)在所有的苛捐雜稅，包括科配、和買，一切全休！從此之后種地，就是一年一畝地交三斗糧，其他的全不用交了！”

有人道：“又如何？哪次加稅不是說從此沒有苛捐雜稅了？又有哪次少了？”

學究道：“這上面講的清楚。以后收稅，全部用官府發(fā)的升斗，斛面、加征等等前例，以后全部不允許了。不只如此，以后凡是鄉(xiāng)間種田農(nóng)戶，不用交稅。也就是說，在鄉(xiāng)間種地，就只收這些糧！唉，你們這些愚民！每個算一下，自己現(xiàn)在一年要向官府交多少錢糧？”

旁邊的老農(nóng)搖頭：“我只會種田，一年到底有多少糧食都算不清。只是知道，我家二十余畝地，官府那里交過了錢糧，一家五口人倒有半年餓肚子。”

學究問道：“一畝產(chǎn)多少糧食，你總是心里有數(shù)。”

老農(nóng)想了想道：“去年還算好收成，一畝地產(chǎn)糧有二石。若是水田，還要多一些。”

學究道：“這上面說了，本來田畝好壞，要分為上中下三等的。一畝三斗，說是都是下田。現(xiàn)在世道艱難，所有的田地暫時全按下等田算。你家里二十畝地，一畝地產(chǎn)兩石，一年就是四十石。官糧一畝收三斗，那你只要交六石，還剩下有三十四石呢！你家里五口人，都是大肚漢，也吃不了這么多糧食！”

老農(nóng)聽了，面上有些尷尬。小聲道：“交了糧食，還要收這種錢，那種錢，數(shù)不清名目！剩下的那些糧食，能賣幾個錢？到了最后還是衣食無著！”

說完，老農(nóng)嘆了口氣，不斷搖頭。

學究道：“現(xiàn)在與以前不同。這榜上講的清楚，凡是種田的，就只交糧食。而且寫的明白，襄陽府只收稻谷、麥、菽豆，一律不許折支。除此之外，官府不收任何糧與錢。你們明白沒有？”

見大多數(shù)人還是一臉疑惑，學究不由嘆了口氣：“看得出來，新占住襄陽的王觀察知道你們這些百姓愚昧，收稅名目一多，就會被人哄騙。所以現(xiàn)在收稅的條文，減到致減，不能再減。告訴你們，榜上面說了，凡是有多少錢糧的，許告。你們只要知道，以后種田就只交一畝三斗好了。”

說完，接著讀榜文。對眾人道：“現(xiàn)在種田，官府只收兩樣。一樣就是每畝三斗稻谷，還有一樣就是每丁一年五十個工的差役。以前的力役，也沒有個數(shù)目，我們百姓苦不堪言。現(xiàn)在好了，數(shù)目都已經(jīng)定死了，一年五十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