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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對我來說,有一種類似“外婆家”的遙遠的親近感。當然我外祖母家也確實在寶島。
小時候第一次到臺灣,就是父母去澎湖灣過二人世界,祖父帶著我去臺北的巷弄里拜會毓老。
那天是五月初五,端午節,祖父去客廳和毓老閑聊,我在假山石的前院里吃大人們剝開的粽子,糯米和箬葉的香氣都比不過白糖對我的誘惑力,我把沾滿白糖的尖尖咬掉,其余的部分糖蘸不滿,就不肯再吃了。
祖父等我把嘴擦干凈,才把我叫進去,毓老不在,我看到桌上一個金絲絨布禮盒里放了一塊芙蓉凍的印章和一方硯臺。
那是祖父送的禮,叫“一硯為錠”(一言為定)。
但毓老沒有收下。
也沒有收下我當他最小的關門弟子。
祖父給我講完硯臺和墨錠的故事,便牽著我離開了客廳。走到小院里,又有人拿了一串涎著露珠的荔枝給我,但他們不叫它荔枝,管那叫玉荷苞。
我年紀太小了,沒人教,不會剝,指頭一松就把荔枝滾到了地上,祖父躬身撿起來,走去旁邊的水池里沖洗一番,吃了下去。
有人又叫他進去,他托人照顧我,照顧我的阿嬤給我剝荔枝,捻著小柄讓我咬,咬到核就吐出來,喂了我一顆又一顆。
正吃得嘴巴和肚皮都鼓囊囊,有人站在客廳沖我招手,我懵懂以為是祖父的請托有了回音,卻看到有個戴著瓜皮帽,大熱天還穿著長袖長袍的大胡子爺爺,哦不,感覺都可以當我太爺爺了的人,叫我過去,開口跟我講中文,我語速有些慢,回得磕磕碰碰,換成德語,我便能多說幾句了。有人在旁邊用英語考我,我也能回幾句但并不流利。
那個瓜皮帽太爺爺說我答得好,給了我一串木珠子,木珠之間有一只小獸,長得很奇怪。我長大才知道,那是菩提和麒麟。
臨走前喂我吃玉荷包的阿嬤又往我口袋里塞了幾粒,我問祖父可不可以拿,祖父說,“吃吧,自翩。”
“可是我不會。”我那個時候還不會說“剝”這個字眼。
祖父便開始給我剝,他坐下時褲子口袋的一角露出一張照片,我拿出來看,是那個大胡子爺爺胡子短一些時候的照片,他身邊還站了個人,樣子像我祖父。
我問祖父,“這是你嗎?”
祖父說是,我問他照片上的是什么字。他說那是于右任寫的“自牧齋”。
我又問了很多問題,后來怎么離開的我已經忘記了,只是記得很清楚,踏出那道院門口時,祖父深深嘆了口氣,說,“以后再也不來臺灣了。”
那是2002年,第二年SARS在臺灣爆發,我祖父那位在西南聯合大學畢業、后來隨梅貽琦校長一起流亡至臺灣的小舅舅,以八十六歲高齡在北投過世。
我祖父在臺灣,再也沒了親人。
也確實沒再去過臺灣。
回加拿大最快的班機上,是惟謙坐我身邊。頭等艙只剩一張票了,讓給了茜婭阿姨。
我在飛機上不停給比我早一步到溫哥華的母親傳訊息,要她讓在醫院的父親等等我,我不到不要放棄搶救。
母親說祖父并沒有完全昏迷,偶爾還是會醒來說幾句話,只是很含糊,夾雜著嘉興話。
惟謙知道我的難過,在我不愿放下手機,盯著沒有得到父親回復的聊天界面出神時,把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