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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父君祭日,兒臣理應前來祭拜,何談胡鬧?”小太子挺直腰桿,理直氣壯的辯解。太子年方九歲,但渾身已隱有儲君風范,他板著小臉負手而立,還是很能唬人的。
穆衡側頭望了眼內殿內,侍衛手里舉的九龍燈映襯出他蒼白頹然的側臉。太子殿下怔怔注視著他父皇,想起父君在世時,父皇又是何等的恣意盎然。
穆衡不怒自威淡道:“珣兒心中有父君足矣,祭拜乃虛禮,儀華宮你另擇他處,但內殿絕不能進。”
太子殿下梗著脖子,“父君生前住在內殿,兒臣得進殿祭拜方顯誠意。”
“就非內殿不可?”
穆珣毫不退讓,“非內殿不可。”
穆衡低頭對視著太子,久居高位使他有著帝王的通病——唯我獨尊,兩人目光相撞,太子便感覺一股勢不可擋的氣勢鋪天蓋地般襲來,太子拳頭攥得指骨泛白,仍執拗不肯稍退半步。
穆衡走到太子面前,微微彎腰注視自己的兒子,“在朝堂,朕是皇帝你是太子,在家里,朕是父皇你是兒臣,太子身為儲君,連君臣之道、父子倫常也要罔視嗎?”
他們站得極近,太子順手抓住穆衡胳膊,用跟年齡毫不相符的語氣道:“父皇不必瞞兒臣,您想渡回父君魂魄是吧?”
穆衡臉色冷了下來,緊皺的眉頭擰得更緊。
穆珣又道:“父皇既然下旨賜父君死罪,又何必渡回他的魂魄,如此父君想必死也不得安寧。”
“放肆!”穆衡一聲怒喝。
穆珣抿唇,仗著膽子低聲道:“父皇自小將兒臣交由父君撫養,可知父君如何教導兒臣?”
穆衡神情肅穆,頭也不回的朝禁軍統領發令,“陳駿,護送太子回宮,沒朕命令不許踏出東宮一步!”
陳駿領旨,朝太子殿下告罪道:“太子殿下,臣得罪了。”幾名禁軍聽命上前,態度強硬堵住太子退路,但太子身份尊貴,他們并不敢上前抓人。
穆珣手指用力抓緊穆衡胳膊,繼續道:“父君教導兒臣如何奪帝位,父君想剝奪您的帝位,他會將您幽禁起來,讓您不能再見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穆衡恍若未聞,只語氣更強硬了幾分,“送太子回宮!”
陳駿頓覺后背直冒冷汗,暗道這算什么事,他夾在皇帝跟太子間兩頭不是人,然而皇命不可違,太子殿下眼神再兇狠駭人,他也只能遵旨蹲下身,輕輕松松將太子殿下抱了起來。
身體突然騰空氣得穆珣脖子通紅,他猛地揚手給了陳駿一巴掌,怒氣沖沖呵斥道:“大膽!放肆!膽敢觸犯太子殿下!放我下來,你想找死嗎混蛋!”
陳駿這巴掌挨得冤,但打人的是太子殿下,因此一聲也不敢吭。穆衡不滿盯著太子殿下粗野行徑,既無奈又頭疼,“快抱走,別讓他再煩朕了。”熊孩子真能折騰人,隨誰呢!
太子殿下顯然不甘心就這樣離開,他雙腳被陳駿緊緊抱住,上身便使勁想從陳駿肩膀越出,目光近乎炙熱的死死盯著穆衡,伸長手臂大喊大鬧道。
“狠過一次就再多狠幾次啊,你還找他干嘛!”
“你以為我不知道有多危險,放開本王!否則本王要你們全都人頭落地!”
“兒臣已經沒了父君,父皇難道要兒臣淪作遺孤嗎!”
“——此豈是父母所為!”
穆衡渾身劇震,燭火映襯下臉頰幾無血色,一股眩暈猛地襲上腦海,他震得身體晃了晃,被伺候在一旁的總管太監攙扶住。
總管太監侍奉新帝六年,極了解皇帝脾性,連躬著腰為太子殿下說話,“陛下,太子年幼,性情又直率坦誠,您千萬別放在心上。”
穆衡擺手,轉身走入內殿,看起來仍有些走神,“你也覺得皇后是因朕而死?”
“這……”總管太監應付憨笑,不敢輕易評判這宮廷內外人人忌諱的事情。
禁軍死死守在內殿門外,只有總管太監隨穆衡進入內殿。內殿跟外殿截然不同,映入眼簾的便是擺放在各方位的紅燭,每根紅燭都用串著銅幣的紅繩連接,朔夜本就一片漆黑,燃燒的紅燭光芒更映襯出陰森鬼色,總管太監不禁攏了攏衣服,總覺得內殿陰森森的讓人心悸。
世間難道真有鬼神之說?
內殿作法的院中擺滿了紅燭,越到內圈紅燭擺得越少,但每根都用紅繩、銅幣連接,形成類似蜘蛛網的結構。紅燭最中央砌了法壇,法壇外圍分開插著九根招魂幡,招魂幡隨風擺動,發出撕拉刺耳的響聲。法壇中央擺放著一具水晶棺,棺壁刻著繁復古老的咒文,棺內躺著一名剛逝世沒兩天的少年,生辰八字皆與先皇后一致。
在水晶棺一米遠的正前方,還放置著一尊招魂鼎,鼎身極為古老沉重,外壁有些青銅脫落,更憑添承載千年的古老痕跡。
幾名穿著道袍的老者盤膝坐在蒲團上,手持拂塵念念有詞,陣仗擺得倒極為唬人。穆衡剛入內殿,便有道士行禮邀請道:“陛下,法陣即將開啟,請隨貧道來。”
穆衡微微點頭,跟在道士身后從一處紅燭開口進去,他們每邁過一道紅繩,便有道士將紅繩徹底封住,如此便能保證魂魄不離開內殿范圍。
穆衡從臺階登上法壇,目光只看了一眼水晶棺便移開視線。為首的道士恭敬道:“勞煩陛下坐在器身旁,待法陣開啟,便將先皇后生辰八字燒入招魂鼎,再插入三支香燭,屆時香燭將溝通陰陽界,您便能見到通魂使,您務必記得在香燭燃盡前返回,無論通魂使能否尋得先皇后魂魄,您都切莫執念過深,萬事皆有因果,該放下時便得放下。”
穆衡頷首,隨后面容莊嚴肅穆盤膝坐在水晶棺旁,盯著棺內臉色灰敗、死氣沉沉的少年尸體。
子時,招魂幡無風自動,之前狂風肆掠仍巍然不動的紅燭開始劇烈搖晃,蜘蛛網般的紅繩牽動銅幣,看起來猶如被一股無形力量驅使。道士猛然起身,一手抓著鬼畫符般繁復的符咒,一手執拂塵驅使符咒,口中依然念念有詞,并且念咒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嘭!”這時符咒突然燃起,刺眼的火光沒帶來光明,反使陰氣更濃郁起來。
道士仿佛力氣被驟然抽空,搖晃著身子重新盤膝坐下,穆衡這才看清他手里墨黑色的鈴鐺,搖起來竟聽不見半點聲音。
“陛下請。”
穆衡手腕系著一根紅繩,紅繩打著無數結,每個結近看同樣寫滿符咒,紅繩另一頭則系在先皇后遺物——一縷剪下的頭發上。穆衡走近招魂鼎,將寫有先皇后生辰八字的符咒燒入鼎內,符咒在落底前便燒成灰燼,但灰燼在觸到鼎底時竟憑空消失了!
穆衡心中詫異,手里動作卻毫不耽擱,他點燃備好的三支香燭,將其一同插在鼎內的香灰里。香燭剛插入香灰,穆衡便感覺一陣陰風襲來,手中紅繩沒入鼎內的一端仿佛被人用力拉扯,以致紅繩緊繃成一條直線,事先寫好的符咒在黑夜里竟發出亮光來。
忽然他感覺被人蒙住了雙眼,那雙手沒有實物,卻使他眼前一片漆黑無法視物。
“誰——?”